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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谈马事:十七世纪卫拉特蒙古的一件求药救马文书
作者︱孙树恒
这是一封写在托忒文上的求助信。纸不大,20.7×26厘米,比现在一张A4纸还要小一圈。上面只有6行字,是一个叫贡格策仁的人,写给一位喇嘛的。
1914年,著名的探险家斯坦因率领的“中亚探险队”,在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盟额济纳旗额济纳河一带发现了它。后来,这封信被收录在斯坦因的著作《亚洲腹地》第三卷,图版CXXVI,编号是E. G. 021.f。如今,它藏于大英博物馆。内亚史学者约瑟夫·弗莱彻曾专门研究过这件文献,对它做了拉丁字母转写,还有英文翻译和注释。我们今天能看懂这封信,很大程度上要感谢他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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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内容很直白,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致喇嘛[阁下],
[我]已命[信使]呈上[此信]。
一只疯狼咬伤了我的两匹马,
我认为这两匹马[都]非常重要且优良。
因此,恳请您赐予[我一些]药物。
如果[您]愿意赐予,
恳请您大发慈悲,通过这位驿使寄送[给我]。
[为此]缘由,[特]呈上[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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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个人的马被疯狼咬了,他着急,写信向喇嘛求药。
一、托忒文与写信的人
这封信使用的文字,叫“托忒文”。这是1648年,卫拉特蒙古的一位高僧咱雅班第达创制的文字。“托忒”这个词,在蒙古语里意思是“清楚”。因为这种文字能更准确地记录卫拉特人的口语,比原来的回鹘式蒙古文更容易理解。17到18世纪,无论是伏尔加河流域的卡尔梅克汗国,还是西域的准噶尔汗国,托忒文都是官方文字。这封信就是用这种文字写的。
写信的人叫贡格策仁。从名字和语气看,他应该是部落里有些身份的人,可能是贵族,或者至少是有一定地位的头领。因为他能派出信使,而且他用的词很谦卑,是向上求助的语气。收信的人是喇嘛,在当时的社会里,喇嘛不只是念经的人,往往也是掌握医药知识的人。
二、一匹好马的分量
这封信最打动人的地方,是那句“我认为这两匹马非常重要且优良”。一个人说自己的马好,可能是因为它跑得快,可能是因为它跟了自己很多年,也可能它是部落里稀罕的种马。在草原上,马不是宠物,是命根子。游牧、放牧、迁徙、打仗、传递消息,哪一样离得开马?马要是死了,这一家子或者这一个部落,日子就难过了。
所以贡格策仁着急。他被咬伤的马是“优良”的,不是普通的马。他专门派信使送信,而不是等人顺路带过去,可见事情紧急。疯狼咬伤,说不定会传染,说不定伤口会恶化,他需要药,马上需要。
这种着急,隔着三百多年,我们还能从这几行字里感觉到。
三、喇嘛与药
他求药的对象是喇嘛。这很自然。在17、18世纪的蒙古地区,藏传佛教已经很深入地渗透进日常生活。喇嘛不光是宗教领袖,他们往往识字,懂历法,懂医术。寺庙里可能有藏文或蒙文翻译过来的医书,可能有从西藏或内地传来的药材。部落里有人生病了,牲畜遭灾了,去找喇嘛求助,是当时常见的事。
贡格策仁用词很客气,说“恳请”“大发慈悲”。这不只是出于礼貌,也说明喇嘛的地位确实比他高。一个部落的头领,放下身段向宗教人士求药,这本身就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结构:世俗的权力和宗教的权力是交织在一起的。
四、草原上的狼
还有一件事值得说:狼。
信里特意说是“疯狼”。疯狼和普通的狼不一样。普通的狼袭击牲畜,是为了吃。疯狼咬东西,可能只是因为狂躁,咬伤之后还容易传染疾病。这对草原上的人来说,比普通的狼患更可怕。直到近些年,内蒙古草原上的牧民还在为狼害头疼。有的地方,一个冬天能被狼咬死上百只羊。三百年前,面对狼的威胁,人能做的更少。除了围猎,除了守着畜群,剩下的可能就是向喇嘛求药,求一个平安。
这封信很短,只有6行,但它包含的信息不少。它让我们看到,三百多年前的某一天,在额济纳河附近,有一个人,因为两匹马被疯狼咬伤,焦急地写了一封信。他相信喇嘛能帮他,他相信药有用,他相信信使能把信送到。
这封信后来被探险家发现,被学者研究,被收藏在博物馆里。但对写信的贡格策仁来说,他当时想的就是一件事:救他的马。
这么一想,这封写在残破纸张上的信,就不只是一件文物了。它是一声真实的、急切的求助,从三百多年前的草原上,传到今天。
参考资料:
参考资料: 1、公众号《卓索图蒙古文化》转自《蒙古文古籍文献》
2、01. Sir Aurel Stein, K.C.I.E., Innermost Asia: Detailed Report of Explorations in Central Asia, Kan-su and Eastern Irán, 4 vol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28).
02. Joseph Fletcher, "An Oyirod Letter in the British Museum." In Mongolian Studies, edited by Louis Ligeti, pp. 129-36. Bibliotheca Orientalis Hungarica 14. Amsterdam: Griiner, 1970.
03. Joseph Fletcher, Turco-Mongolian Monarchic Tradition in the Ottoman Em-pire. " In Eucharisterion: Essays Presented to Omeljan Pritsak, edited by Ihor Sevcenko and Frank E. Sysyn. Harvard Ukranian Studies 3-4 (1979-80), part 1: 236-51. 04. Joseph Fletcher,The Mongols: Ecological and Social Perspectives,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Vol. 46, No. 1 (Jun., 1986). 05. 叶尔达.中国藏托忒文文献刻本之研究[J].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02):134-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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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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