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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26年2月28日,当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的消息传出后,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太诡异了”。美国明明知道,在不派出地面部队的情况下不可能推翻伊朗现政权,也不可能彻底把伊朗搞垮、搞乱,此时发动战争,就是一个“鸡肋”选项,并不会产生决定性影响。正因如此,我在第一时间说,这是一场非常“潦草”的战争。()
2)在2月28日当天,由于信息有限,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伊朗方面的损失到底有多少,特别是在以色列宣布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并未身亡的消息后,一度让人感觉,美以针对伊朗最高领导人的“定点清除”行动失败了,伊朗终于不再是那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国家,而伊朗的快速反击,甚至让人觉得它终于支棱起来了,不再是那个“说最狠的话、挨最毒的打”的伊朗。()
3)3月1日,我一觉醒来,发现哈梅内伊被确认死亡,同时,还有多名伊朗领导层成员被暗杀。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伊朗还是那个伊朗,美以的“定点清除”行动实际上非常成功。()
4)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想通的是,特朗普政府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他和以色列政府官员从一开始就说要在伊朗实现政权更迭,但是,从常识出发,这是光靠空袭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直到3月2日深夜,我看到特朗普接受美国媒体采访时说,伊朗新领导层已经向他表示,愿意跟美方举行会谈,而他也同意举行会谈。一刹那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特朗普的根本目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权更迭,而是“以打促变、以打促谈”。
5)我此前已经多次分析,美国在伊朗问题上的核心行事逻辑是帮助以色列彻底消除伊朗这个威胁。我并不认同当前美以与伊朗的冲突是一场“宗教战争”的说法。特朗普发动战争的根本原因,还是迫于美国国内犹太游说集团的强大压力,这是一种现实的政治算计,而非是为了“死后上天堂”这种精神追求。特朗普认为哈梅内伊等伊朗领导层前不久下令残酷镇压伊朗内部的大规模骚乱,“双手沾满了鲜血”,这会减轻他在下令暗杀伊朗领导层时的道德和心理压力。
在以色列和美国看来,伊朗对以色列的威胁分成几个部分:
——第一,伊朗发展核武器,这对于以色列来说是生死存亡的考验。由于以色列研判,2015年达成的伊朗核协议不会让伊朗真正放弃发展核武器的计划,而美西方放松制裁反而会让伊朗获得喘息的机会,所以,它一直反对伊朗核协议,并且在特朗普上台前后,利用一切机会游说特朗普撕毁伊朗核协议。特朗普接受了这一说法,并将伊朗核协议视为奥巴马政府愚蠢、软弱的表现,而将他自己撕毁协议视为聪明、能干的表现。最终,特朗普在2017年一上台就宣布撕毁伊朗核协议。
——第二,伊朗趁着美国深陷伊拉克战争泥淖,以及美国为了对付中国萌生从中东地区战略撤退的时机,在中东地区“坐大”,组建了包括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也门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在内的“什叶派抵抗之弧”。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发动血腥的袭击,让以色列认识到,它必须彻底搞垮“抵抗之弧”,并彻底解决“抵抗之弧”背后的最大支持者伊朗。
——第三,伊朗拥有可以打击以色列本土的导弹和无人机能力,尤其是在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中,以色列本土遭到伊朗报复性袭击,以色列对此感受更加深刻。
6)如果我们理解了美国过去八九年在中东地区的核心行事逻辑(维护以色列安全),我们就会对这段时期中东地区发生的事情有更完整、更清晰的认识。特朗普2017年一上台,就撕毁伊朗核协议,就是因为以色列不认为伊朗会真正放弃核计划,就是因为以色列认为取消制裁会让伊朗获得喘息之机。在特朗普第一个任期,他还做了另外一件事,就是在不彻底解决巴勒斯坦问题的前提下,推动阿联酋、巴林、摩洛哥和苏丹与以色列实现了关系正常化。当时,特朗普甚至还试图通过各种威逼、利诱手段,推动沙特阿拉伯与以色列媾和。而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的袭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为了破坏这一进程,避免让巴勒斯坦问题被永久边缘化。但是,袭击和此后爆发的新一轮巴以冲突,则让以色列认识到了必须彻底击垮“什叶派抵抗之弧”及其背后最大支持者伊朗的重要性。此后,以色列在美国的支持下,不仅将哈马斯打得七零八落,对黎巴嫩真主党也造成了重大打击,并借美国之手打击也门胡塞武装(尽管成效不那么显著),“抵抗之弧”已经名存实亡。到了这个时候,以色列的终极目标就只剩下了伊朗本身。
7)以色列对伊朗的终极目标,通过在美国社会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犹太游说集团,最终转化成了美国政府对伊朗的终极目标。在消除伊朗对以色列威胁的这一终极目标的牵引下,以色列和美国对伊朗的战略可以分成上、中、下“三策”。
——“上策”是,发动全面的地面入侵,彻底颠覆伊朗现政权,并在伊朗内部扶植一个傀儡政权。这可以称之为“伊拉克模式”。此举可以从根本上消除伊朗对以色列的威胁,但是,由于美国政府和民众都对深陷中东战争泥淖怀有深深的厌恶感和恐惧感,美国一直拒绝针对伊朗发动另一场全面的战争。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发生改变。可以说,“上策”收益最大,但是风险也最大,且不具备可行性。
——“中策”是,撕毁伊朗核协议,恢复乃至加大对伊朗的制裁,让伊朗政府财源逐渐枯竭。这既可以限制伊朗在国内发展军事能力,也可以制约其在国外再次重组“抵抗之弧”的能力。同时,严厉的制裁还会加大伊朗全社会面临的经济困境,通过刺激和煽动伊朗民众的不满情绪,在伊朗内部制造动乱、暴动,直至发动“颜色革命”,在伊朗实现政权更迭。“中策”所面临的问题是,中俄与伊朗一直保持着一定程度的正常经贸往来,美国始终无法彻底切断伊朗政府的财源。而在伊朗政府掌控着强大军警力量的前提下,无论是过去几年零星的抗议示威活动,还是2026年年初爆发的那种大规模骚乱,都无法最终转化成“颜色革命”,也无法实现政权更迭的目标。
——“下策”是,在保持制裁压力、积累在伊朗内部诱导爆发“颜色革命”条件的同时,通过阶段性的军事打击,破坏伊朗的核计划,尽可能多地摧毁伊朗的导弹及导弹工业,不断暗杀伊朗领导层成员。之所以说它是“下策”,是因为它始终无法颠覆伊朗现政权,因此,不管美以对伊朗发动多少轮打击,伊朗总是会逐渐恢复部分能力。美以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对伊朗发动一次打击,这就像“割韭菜”,割一轮,它早晚又长出一轮,反复割,反复长,总不能斩草除根。
8)我仔细梳理了3月1日和2日的几乎所有相关信息,发现美国和以色列选择了一个“变体版下策”:通过新一轮军事打击,暗杀掉属于强硬派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多名军方领导人,在伊朗领导层中制造一种普遍的不安全感乃至绝望感,最终,促使伊朗内部的温和派上台,诱使他们与美国谈判,彻底解除武装,从而同样达到消除伊朗对以色列威胁这一终极目标。
9)分析到这里,我们就理解了,美国和以色列这几天反复说的政权更迭并非“伊拉克模式”,而是“南联盟模式”——在不派出地面部队的前提下,通过严厉的制裁和持续不断的空袭,瓦解伊朗内部的抵抗意志,诱导产生一个愿意跟美以谈判、和解的新政府。
10)那么,最关键的问题来了,美国和以色列能够如愿以偿吗?我的研判依然是,不能。在哈梅内伊遇害后,三人临时领导委员会内,强硬派占据了主导地位,哈梅内伊指定的身后实际“操盘者”拉里贾尼,更是一个坚定的强硬派。接下来,由88名什叶派法学家组成的专家会议将选举产生新的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掌权多年,专家会议毫无疑问掌握在强硬派手中,而最可能当选的候选人依然是强硬派。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属于温和派的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希望与美国举行谈判,并再次幻想通过谈判解除伊朗面临的制裁,真正在伊朗掌握军事、外交和情报大权的,依然会是强硬派。在后哈梅内伊时代,伊朗实权仍掌控在强硬派手中,而强硬派是不可能彻底倒向美国的,也是不可能彻底解除武装的。在这种情况下,美以彻底消除伊朗威胁的终极目标将无法实现,局面又回到了无解状态。只有一种意外情况,那就是伊朗内部发生重大分裂。目前来看,这一可能性比较小。
所以,接下来不管美以与伊朗之间的相互军事打击还会持续多长时间,它都已经失去了真正的意义,说它是“垃圾战争”也毫不为过。这也是我一直反对“神化”特朗普、“神化”美国的根本原因。美国在巅峰时期,也不能做到为所欲为,更何况目前处在衰落期。特朗普更不是“神仙”,他不仅解决不了美国内部的各种问题,也解决不了以色列面临的伊朗威胁。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伊朗就安全了。相反,犹太游说集团会继续绑架美国政府,为消除伊朗威胁做出各种尝试,因此,伊朗未来还会继续面临严厉的制裁,还会继续面临一轮又一轮的军事打击,还会继续面临内部不断升级的“颜色革命”压力,甚至不排除,特朗普或者未来某个美国总统最终还是会做出对伊朗发动全面地面战争的决策。
美国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在伊朗复制“叙利亚模式”——通过挑起伊朗内战,让伊朗自顾不暇,并最终支持伊朗反对派夺权,完成在伊朗政权更迭的目标,从根本上消除伊朗对以色列的威胁。也许,这个过程已经启动了。它的完成可能需要三五年,或者七八年,但是,只要以色列和伊朗之间的矛盾没有从根本上消除,这一过程必将往前推进。至于说,它最终能否成功,当然还存在变数。
从中国视角来看,如果美以能真正理解“冤家宜解不宜结”的真谛,那么,化解中东地区百年恩怨还有另外一个选择:真正落实“两国方案”,彻底解决巴勒斯坦问题,并在中美俄欧等大国的共同参与下,同时为以色列、阿拉伯国家和伊朗提供安全保证。这才是中东地区的长治久安之道,这也是符合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正确选择。但是,在美以认为靠武力就可以单方面维护以色列绝对安全的前提下,这一解决方案几乎没有实现的可能。也许30年、50年过后,等到美国霸权崩解,无力庇护以色列时,人们才会重新想起这一方案。但我也担心,到了那个时候,也许就是伊朗和阿拉伯国家联手,反过来群殴以色列了。
终于把一团乱麻的局势整理得有些头绪了,我自己心里也好受多了。
还是那句老话,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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