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三张A4纸，铺在弟弟家玄关，像给快递盒垫的防潮层。哥哥夜里十一点到，袜子踩上去，沙沙响，像踩碎雪。弟媳在厨房洗手，龙头开到最大，水声盖过招呼；弟弟低头找拖鞋，最终递来一双一次性酒店拖，说“新的，干净”。那一瞬，哥哥明白，自己不是客人，是污染物。
第二天清晨，他拍了一张照片：白纸皱巴，印着两枚灰脚印。发到群里，配文只有一句“妈下周化疗，我排班排不过来”。半小时过去，没人接话，倒是表妹丢出一个拼多多砍一刀链接，把消息顶没了。
有人骂他玻璃心，“纸能值几个钱？”可真正扎人的不是纸，是纸背后的算法：兄弟值几张抽纸，母亲值几个夜班，孝道按平方算，每平方米不超过0.008元。算得清，才睡得稳。
弟弟不是恶人。哥哥记得，小时候俩人挤一张竹床，弟弟把最后一只冰棍留给他，化得满手黏，也不舍得咬。只是后来弟弟结婚、买房、背房贷，每一步都像升级打怪，血条越缩越短，系统提示“请优先保护核心家庭”。哥哥被划成NPC，可重复使用，无掉落奖励。
哥哥也想过掀桌。可一想到母亲吸氧时还要抓兄弟俩的手，只好把脾气折成几张纸币，塞进医药费缺口。那张医药费流水，像一条越织越长的围巾，勒得他喘不过气，也替弟弟留了个活扣——万一哪天弟弟想回头，不至于没有下脚的地方。
城市里的夜，电梯里贴满“本栋业主群”二维码，却没人邀请他扫码。哥哥忽然理解，所谓断亲，不是吵到砸碗，而是把碗轻轻放下，转身去找自己的饭盒。亲情不再是一条河，而是一座座孤岛，中间隔着打卡机、育儿嫂、24小时便利店。大家各自忙，没空沉。
可也别急着唱衰。哥哥把母亲接回自己出租屋那天，隔壁大爷默默把折叠床搬出来，说“先凑合，我闺女去年买的，九成新”。楼下做外卖骑手的小哥，顺手把药袋挂在他车门把上，“哥，顺路”。这些零散的善意，像漏进暗房的针孔光，提醒他：血缘若断，人情未断，只是换了个账户。
三张纸仍在他车尾箱，风干了，脆得一捏就碎。哥哥没扔，想着哪天弟弟敢站出来，一起把纸摊开，写上新的排班表。纸薄，却也能做船，只要有人肯下水推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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