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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无人不知,我对镇国公府的世子谢珩痴心一片。
可他待我,始终如那初春的薄冰,疏离又冷淡,若即若离,叫人捉摸不透。
眼看着我到了议亲的年纪,他却迟迟没有动作,连提亲的影子都没见着。
我心急如焚,情急之下,竟趁着谢珩醉酒,与他共度了春宵。
如愿以偿,我成了他的妻。
后来,谢珩在战场上屡建奇功,官拜镇国大将军,风光无限。
我也因持家有道,贤良淑德,被皇上亲封为诰命夫人。
这一生,看似圆满无缺。
谢珩寿终正寝的那天,我带着几十名儿孙跪在他的床前,泪眼婆娑。
他气若游丝,眼中却满是深情,颤巍巍地朝我伸出手,
“婉儿,若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我眼中的热泪,瞬间凝固在了眼眶,满是错愕。
儿孙们面面相觑,最后同情地望向我。
只因,我不叫婉儿,那是我庶姐的名字。
我一直以为,谢珩对我也是有意的。
毕竟,每当京城中的子弟拿我们打趣时,他总是会不自觉地红了耳根,不敢与我对视。
却也从未出言否认。
所以,他不来提亲,我只当他是在害羞,在矜持。
可我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女,到了议亲的年纪,想要攀附的青年才俊几乎踏破了门槛。
爹爹语重心长地说,
“蘅芜,谁娶了你,便是得了天下文人的心,你要好生斟酌,以大局为重。”
娘也安慰我,
“儿啊,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向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
眼看着上门的媒婆规格越来越高,爹爹权衡再三,就要替我定下亲事。
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镇国公府这些年日渐没落,若是谢珩再不来,怕是真没有机会了。
我几次托人给谢珩带信,却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那时,我若是能冷静下来,就该明白,谢珩对我并无情意。
可我偏偏像是被迷了心智,竟想出与谢珩生米煮成熟饭的馊主意。
父亲气得连连叹气,直骂我不争气,辱没了安国公府的门楣。
可终究还是为我备下了八十八抬丰厚的嫁妆,将我送进了谢家。
谢珩皱着眉娶了我,婚后,我自知行为有亏,便以夫为天,将谢家的利益放在首位。
我谨言慎行,忍辱负重,才终于让谢珩对我放下了成见。
他也会在动情之时,赞我道,
“吾夫人之美,可倾城。”
我原以为,我牺牲了一生,终究换得了谢珩的心。
却原来,他临死之时,心里想的都是我的庶姐。
我一口气没上来,急血攻心,竟死在了谢珩的床前。
死后,我成了京城的一则笑柄,被人茶余饭后地谈论着。
天旋地转之间,我的身体仿佛又有了温度。
此刻,满屋都是酒香,身下的男人难受地呻吟着。
我慌忙低头看去,竟是谢珩?还是十七岁的谢珩?
我慌忙打量着这间熟悉的房间,这不是安国公府的厢房吗?
对上铜镜里的自己,我瞬间落下了泪来。
我竟然重新回到了铸成大错的那一天晚上!
眼看着我与谢珩衣衫尚且完整,只是他因为醉酒难受,衣襟略微凌乱了几分。
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我擦掉脸上的泪水,就要从床上下来。
醉眼迷蒙的谢珩,却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声音沙哑道,
“孤男寡女地带我来这里,不就是要对我做那种事吗?怎么反倒临阵退缩了?”
“谢公子误会了,刚才见公子醉得难受,所以才带公子来厢房休息。既然公子已经安顿好,我就退下了。”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喊下人就行。”
“沈蘅芜!”谢珩的手上力气更大,他眯着眼,危险地看向我。
我试探着拽出衣袖,茫然道,
“谢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没有的话,蘅芜就先退下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
谢珩歪了歪头,目光幽深,
“你,当真没有那种想法?”
我冷声道,
“公子慎言!蘅芜待嫁闺中,名声大过天,还请谢公子莫要妄自揣测。”
谢珩注视着我的眼睛,突然勾唇笑开,
“这样最好。谢某深怕沈二姑娘借着酒劲欲对我行不轨之事,既然沈二姑娘没有这种想法,那再好不过。”
我淡淡点头,
“公子放心。之前纠缠公子,是蘅芜无知僭越,今后再不会了。”
谢珩眼中划过一抹讥诮,
“那自然最好。只是不知道沈二姑娘这次能硬气多久。毕竟,这种断袍割义的话,你说过不下十回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像被针扎般刺痛。
为过去那个盲目付出真心,却失了尊严的自己。
当我觉得自己一颗真心无比珍贵时,却原来在谢珩眼中,分文不值。
“谢公子自可放心,这次,蘅芜说的是真的。从今往后,蘅芜绝不会纠缠公子半分。”
说罢,我转身离开,所以没看到谢珩眼中划过的一抹讶然。
厢房门刚打开,就见我的庶姐沈婉儿从拐角走来。
她边走边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道,
“珩郎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找不到呢?”
沈婉儿年长我一岁,是父亲的妾室所生。
她的生母因病去世后,我母亲可怜她,便将她养在身边,吃穿用度皆与我一般无二。
就连母亲托人请的教导先生,也让她一同旁听。
平日里的小姐聚会,我也都让她与我为伴,出门开拓眼界。
但沈婉儿毕竟是庶出,除了我与母亲真心爱护她,府里的下人大多拜高踩低,私下里并不将她当个主子对待。
所以,沈婉儿身上自小就有一股我见犹怜的怯弱。
大概就是这份气质吸引了谢珩吧。
毕竟上一世,谢珩不止一次批评我说,
“蘅芜,女子不要太过强势,否则男子的脸面该置于何地?”
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感情如此深厚,竟令谢珩至死难忘。
沈婉儿远远看到我后,立马闭上了嘴,须臾,恭敬地向我行礼,
“妹妹。”
我点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
“姐姐在找什么?用不用我派下人帮你找?”
沈婉儿表情一怔,慌忙摆手道,
“不用了,我刚才不过是见到一只小野猫,又突然不见了,所以好奇而已。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我点头,而后道,
“刚才宴席上,镇国公府世子醉酒难受……”
“那他现在……”沈婉儿焦急地问,眼中满是担忧。
我停下声音,细细观察着沈婉儿的表情,果然,她的担忧是自然流露的。
见我打量她,沈婉儿轻咳一声,弯出清浅的笑容,
“妹妹真是奇怪,谢公子醉酒,却来告知我。”
此刻,我已经明白,沈婉儿与谢珩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
上一世,若不是我与谢珩有了夫妻之实,谢珩大抵是要娶她的。
想到这,我竟对沈婉儿生出几丝愧疚。
这一世,就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下一刻,我将房门又打开些,让沈婉儿看清室内的人,
“谢公子醉得难受,现在府里人手不够用,还劳烦姐姐替安国公府照看谢公子一二。”
“可是……”沈婉儿故作迟疑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欣喜。
“姐姐若是不便,就算了。我先去前厅了。”
说罢,我径直离开,没有再多看一眼。
只是我还没有走出多远,沈婉儿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厢房,仿佛生怕错过什么。
我的唇角扯出一丝苦笑,他们今晚就会在一起吧?
那我上一世错付真心、成为天下笑柄的结局是不是就能改变了呢?
我重生回到了父亲的寿宴之上,几位世家公子纷纷上前,举杯向我敬酒。母亲悄悄递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让我趁此机会,好好物色一番。
我刚放下手中的酒杯,贴身丫鬟便凑近我的耳畔,轻声细语。我闻言,神色微微一变。
沈婉儿竟被逐出了宴席?谢珩竟在醉酒之中,还命家人前来接她?
上一世,谢珩醉得人事不省,任由我摆布。可这一世,他竟还能保持清醒?难道,这一世,真的有所不同?
我饮了几杯梅花酿,此刻也略感微醺。罢了,想不明白便不再去想。反正,我与谢珩今后也不会再有交集。
这一世,我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谢珩,反而有了更多的闲暇时光,去享受这大好河山。这一日,我带着丫鬟,在铺子里挑选口脂。
“小姐肌肤胜雪,这牡丹红色,更衬得小姐明艳动人。”一个丫鬟说道。
“小姐明眸善睐,依我看,海棠红才更能凸显小姐的亭亭玉立。”另一个丫鬟反驳道。
两个丫鬟为了口脂的颜色,争得面红耳赤。
“好了好了,”我笑着安抚她们,“你们家小姐我又不是买不起,掌柜的,两种颜色各来一份。”我吩咐道。
“对啊,我们怎么忘了,小姐可是安国公府的嫡小姐,有什么是买不起的呢?”一个丫鬟拍手笑道。
另一个也接口道:“我觉得小姐最近心情格外好,人也愈发美丽了。最近上门求亲的人越来越多,老爷和夫人都挑花眼了。”
几人笑作一团,气氛欢快。
然而,我却突然感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我。我不经意间回头,竟看到了谢珩。他不知已站在那里多久了。
见我回头,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那惊艳如同流星划过夜空,稍纵即逝。
“谢公子。”我微微欠身,便欲离去。毕竟,我已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不愿再自讨没趣。
可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谢珩却突然叫住了我:“蘅芜。”
我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谢珩转过身,俯身看向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蘅芜,最近怎么不见你来找我了?”
“谢公子慎言。”我淡淡说道,“蘅芜之前无知唐突,今后不会再纠缠公子,给公子带来困扰。”
“蘅芜,气话说一遍就够了。”谢珩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我若是真的不理你了,你又该哭鼻子了。”
“谢公子,多说无益。”我坚定地说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说罢,我转身便走。可谢珩却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动作迅速而有力。
“谢公子,你怎么可以碰我家小姐的手?”
“是啊是啊,谢公子快放开!若是让旁人看到,于我家小姐名声有损。”两个丫鬟焦急地低声斥责谢珩。
谢珩却仿佛置若罔闻,他的眼中透露出一抹骇人的执拗:“你家小姐,大概巴不得与我发生什么,好让我不得不娶她进门吧?”
我浑身一僵,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那晚,我与谢珩并未发生什么,他怎会知道我原本的打算?难道,他也重生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谢珩捏住我手腕的手便更加用力了。他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让我无法挣脱。
“谢公子,你怎么可以如此无礼?”我怒斥道。
“你家小姐,大概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吧?”谢珩却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继续说道,“蘅芜,你不是最想嫁给我吗?那晚,你让你的庶姐进房间照顾我,就不怕发生什么吗?你怎么能把我交给别人?”
他的眼中竟有几分委屈与控诉,仿佛我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若不是知道他与沈婉儿暗中勾结,我差点就相信了他的鬼话。
我甩袖拂开他的手,冷冷说道:“谢公子,那一夜你也听到了,我没有强迫我庶姐,是她自己进的房门。”
“我想,以谢公子对我的讨厌程度,那晚,只要不是我照顾公子,公子应该都不介意吧?”我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谢珩一滞,气恼道:“那是自然。整个京城都知道你死皮赖脸纠缠我,我早就烦死了!”
我微微抿唇,压下心头的酸痛。见此,他以为达到了目的,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不过,蘅芜,下月初一,我父亲会托人上沈家求亲。”他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
我一愣,“什么?求亲?求娶谁?”
谢珩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是不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蘅芜,若是你知道错了,就低头向我认个错,我还会考虑你几分。若是你还执迷不悟,我要求娶的,就是你庶姐了。到时你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心头一松,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求娶我庶姐啊!还好,还好。这一世,我若还执迷不悟嫁给他,才是最大的傻子。
“谢公子,蘅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也断不会认错。”我坚定地说道,“既然谢公子对庶姐有意,我只能预祝公子跟我庶姐佳偶天成、百年好合了。”
“你!!!”谢珩指着我,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拿过掌柜打包好的口脂,施施然离开。刚回到家,母亲便将我叫进了上房。父亲也在,他捋着胡须,眉间是掩盖不住的喜气。
我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普洱茶,轻抿一口,是宫里才有的易武春尖,香气四溢。
“父亲、母亲,是有何喜事吗?”我问道,心中已隐约有了预感。
父亲笑呵呵地开口道:“蘅芜啊,今日有人上门求亲,我跟你母亲都看好了,只等你回来商议。”
“哦?”我挑眉问道,心中既期待又紧张。上一世,因为我与谢珩那荒唐的一夜,并没有郑重议亲这一环节。除了父亲替我备下的八十八抬厚重嫁妆外,婚事很是潦草。谢家一顶四抬轿子就将我草草接进门去。
“是哪家公子啊?”我问道,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胎的胞弟,岐王殿下,裴晏。”父亲拱手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拜,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
我一愣,岐王裴晏?我是有印象的。不只是因为他是圣上胞弟、手握三分之一兵权与江南富庶之地、是京城人人敬仰的亲王;更因为上一世,我与他的两次奇幻交集。
那是承平十三年的春日宫宴上,我刚嫁给谢珩不到半年。那日,我癸水突然到来,小腹隐隐作痛。我几次欲开口对谢珩说,可他那时还对我有怨气,自然不愿搭理我。他正忙着敬酒,一把甩开我探出的手。我黯然离席,捂着小腹,冷汗连连。
恰巧裴晏经过。他一身肃寒之气、面目冷峻如霜,只看了我一眼,就让我不敢抬头直视,只伏低作了个揖。裴晏脚步一顿,低沉的声音道:“去给沈小姐取件披风来。”
我深感意外,这么多女眷中,他是怎么认识我的?裴晏却并未停留,继续前行。等我穿着披风再次回席时,才发现面前的酒壶里原来的凉酒已经被换成了热茶。我下意识向裴晏看去,他对上我的目光,只微微颔首便低下了头,再不看我。
我嫁给谢珩第三年的上元节,谢珩醉宿花魁之处。如今想来,那天是庶姐出嫁的日子。那晚,我落寞地站在怡红楼下,不知道站了多久,竟冻晕在雪地里。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顶庄严华贵的轿子里。有女官恭敬道:“谢夫人醒了,快通报岐王殿下。”
我掀起轿帘,发现裴晏正站在几十米远的风雪里。积雪落满他的肩头,背影竟有几分寂寥与落寞。下人很快回来禀报:“殿下吩咐,让小的送谢夫人回去。”
“岐王怎么办?”我下意识问道。
“岐王说,他与夫人同乘一轿于理不合,他自己走回去。”下人回答道。
这便是上一世我与裴晏仅有的两次交集。两次相遇中,我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我听说,上一世的岐王终生未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此刻,听到岐王的名字,我竟有几分恍惚与失神。他竟然想要求娶我?这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母亲见我半天未说话,惋惜地叹了口气道:“蘅芜是爹跟娘的心头肉,岐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你若是不愿就算了。让你爹爹再为你另觅良婿。”
“女儿愿意。”我坚定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与期待。
“什么?”这次惊讶的反倒是父亲跟母亲了。他们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下来。
即便我明确表示应允,母亲心里仍存着几分忐忑。
她特意亲自来到我的住处,温柔地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带着温暖与关切,轻轻摩挲着:“蘅芜啊,若你心里不愿意,可千万别勉强。你父亲如今在圣上面前,多少还是有些面子的。虽说那岐王权势极大,可你若实在不想,就让你父亲去回绝了他便是。”
我目光坚定,看着母亲说道:“娘,女儿是真心愿意的,就选定岐王殿下吧。”
母亲却依旧迟疑,嘴唇微微动了动:“可是,那……谢珩,你……”她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怎会不明白母亲的心思,她定是怕我因为与谢珩闹了别扭,一时赌气才要嫁给别人。
我神色郑重,认真说道:“娘,婚姻大事,女儿怎会当作儿戏,绝不是意气用事。”
母亲还是不放心,追问道:“孩子,你可不能冲动啊。”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娘,女儿已经不喜欢谢珩了。”
“什么?”母亲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圆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从天色渐暗一直说到夜幕完全降临,才终于让母亲相信,我是真的放下了对谢珩的喜欢。
母亲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轻快得发飘,激动得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一边走一边念叨:“好啊,我女儿终于醒悟了!那谢家小子虽说模样还算清秀,可论家世、论才学,哪一样能配得上我的宝贝女儿哟!”
“好啊好啊!真是老天开眼呐!”母亲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喜极而泣。
看到母亲这般模样,我心中既高兴又满是心酸。
父亲身为当朝大儒,是天下文人心中最为仰慕的文官。我自幼便在父亲和母亲的悉心教导下成长,一举一动都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父母对我寄予了极高的期望。
然而,上一世的我却做出了让家族蒙羞之事,让父母颜面尽失,实在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片苦心。
好在上天眷顾,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媒婆将我们的八字合算之后,竟说我和裴晏是上天注定的良缘,母亲听闻后,欢喜得不得了。
次日,岐王府送来的丰厚聘礼如潮水般涌进安国公府,整个府邸的地面几乎都被聘礼占满,连下脚的地方都难寻。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虽说咱们家不是靠卖女儿过日子,不把聘礼看得那么重,但这也能看出裴女婿对你的重视程度,我这心里啊,说不开心那是假的。”
裴晏身着一袭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之中,唇角微微勾起,勾勒出一抹浅浅的弧度。他定定地看着我,眼中仿佛藏着千言万语,轻声说道:“沈二姑娘,裴晏这厢有礼了。”
他低头行礼的瞬间,我竟意外发现,这位平日里向来不苟言笑的亲王,耳根处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粉色。
我心中觉得有趣,笑着跑开了。
婚期最终定在了冬月初五,据说那一日诸事皆宜,是个极为适合嫁娶的好日子。
关于婚事的诸多细节,裴晏前前后后找过我几次。
每次他都带着最为隆重的方案前来,与我商议婚事安排。我有些羞涩,红着脸说道:“都听岐王殿下的安排便是。”
可下一次,他还是会如期而至。
母亲在一旁打趣道:“你还没看出来呀?岐王这是故意找借口来看你呢!”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一般。
原来,被人如此重视,竟是这样的感觉啊!
不需要刻意去讨好对方,也不用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只要他愿意,便会主动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
我思索片刻,对裴晏说道:“婚事不必声张。”
裴晏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许久都未曾言语。
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都依沈二姑娘的。”
母亲得知后,忍不住说我胡闹:“亲王的婚事,哪有偷偷摸摸办的道理?”
我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道:“人家裴晏都答应我了嘛。”
母亲无奈地点了点我的额头,又气又笑:“你啊,就仗着人家宠你,恃宠而骄吧你!”
其实,我这样做是有自己的考虑的。
最近几日,我反复回想谢珩的种种反应。他对我要做的事情表现得极为笃定,仿佛对我的一切心思都了如指掌,自以为已经将我的心意牢牢拿捏。
如果不出我所料,他也和我一样,重生了。
这一世的幸福来之不易,我实在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节外生枝。
所以,除了府上的人,外界无人知晓我已经许配给了岐王。
没过几日,谢珩也来到了安国公府提亲。
起初,母亲还一脸担忧地打量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与不安。
然而,当谢珩说出他想要求娶的人是我的庶姐沈婉儿时,父亲和母亲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他们原本还发愁,若是谢珩也要求娶我,真不知该如何回绝才好。
父亲与母亲低声商议着:“虽说镇国公府如今日渐衰落,门第与我们安国公府不太相配,但他愿意给婉儿正妻之位,倒也勉强可以考虑考虑,只是还得问问婉儿自己的意思。”
结果,沈婉儿当场激动得热泪盈眶,竟以头抢地,哭着说道:“女儿愿意!”
父亲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谢珩提出的婚期同样是冬月初五。
父亲笑着对我说:“同一日成亲,双喜临门,两个女儿都找到了好归宿,真是再好不过了,甚好,甚好。”
谢珩那倨傲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赤裸裸的,仿佛在质问:“蘅芜,你知错了吗?”
我装作没看见,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
十月初一,太后举办赏花宴。太后是岐王的生母,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参加。
那日一早,母亲就急匆匆地来到我的房间,拽着我开始梳洗打扮。她一边为我整理衣衫,一边念叨着:“你如今可不只是代表咱们安国公府,你还代表着岐王殿下,代表着皇家的脸面呢,哪能不重视起来?”
当日,当我盛装出现在赏花宴上时,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纷纷投来惊艳的目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太后将我叫到身前,当着众人的面,轻轻取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动作轻柔地戴在我的手上,然后拉着我的手,亲热地说道:“怪不得叫有的人魂不守舍地一趟又一趟往安国公府跑,果然是蕙质兰心啊。”
太后俯下身,凑到我耳边,轻声说着悄悄话:“晏儿被他皇兄叫去商讨国事了,特意交代我,等他一结束就马上来找你。”
我顿时羞得满脸绯红,头也低得更低了。
离开太后身边,我一个人在御花园中随意漫步。园中的花朵争奇斗艳,五彩斑斓,散发着阵阵芬芳。我走着走着,看到一朵粉色菊花娇艳欲滴,刚要伸手采下戴在鬓边,突然,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将我猛地拽到了假山后面。
那人迅速用手捂住我想要大声呼喊的嘴,压低声音说道:“蘅芜,是我。”
是谢珩的声音。
我心中疑惑,他此刻不是应该陪着姐姐赏花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知道是他后,我原本紧张的心情瞬间放松下来,冷静地向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要离开。
谢珩却动作迅速地挡住我的去路,双手紧紧捏住我的肩膀,力道有些大,让我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说道:“这么多天了,还在生气?不就是气我求娶你姐姐,没有娶你吗?”
“我说过,只要你肯低头认错,我会考虑你的。”
“沈蘅芜,你看看你现在的脾气这么大,谁还敢娶你?”
我冷冷地看着他,说道:“谢公子,还请口下积德。蘅芜并非差劲到无人问津,不需要公子如此费心。”
谢珩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说道:“你不会以为刚才太后当众表示喜欢你,你就有机会嫁到皇家吧?”
“当今圣上专宠皇后一人,已经多年没有选秀,后宫如同虚设一般。”
“而皇亲国戚中,条件最好的当属岐王殿下,可他向来不近女色,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成为例外?沈蘅芜,你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他忽然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蘅芜,我一直不回应你,不过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否则以你这种大小姐脾气,还不把镇国公府搅得鸡犬不宁?”
“如今,我见你安分了不少,可见是意识到之前的行为有失淑女风范。我最近在考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刚要怒骂谢珩,他哪来的如此大的脸面,甚至一气之下就想告诉他,我已经许配给了岐王,今后跟他再没有半分关系。
正在这时,假山外突然传来沈婉儿娇弱的声音:“珩郎,你在里面吗?”
谁料,竟是沈婉儿寻到了此处。
谢珩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压低声音警告我:“婉儿向来缺乏安全感,我不想让她胡思乱想。我先出去,你稍后再出来。”
我轻轻点头,心中暗自庆幸,正好,我也不愿与他有任何纠葛。
谢珩整理了一下衣衫,确认无误后,才缓缓向外走去。然而,他却在门口突然停下,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蘅芜,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向你家提亲。别急,过几日,我定会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我听得一头雾水,谢珩已带着沈婉儿匆匆离去。
待我从假山后走出,恰巧与裴晏正面相遇。我来不及躲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他那张向来冷若冰霜的脸庞,此刻竟如春雪消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唤我过去。
他倾身为我拂去发丝上的灰尘,含笑问道:“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挠挠头,有些尴尬:“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浓,抬手在我鬓间簪了一朵正红色的牡丹。“这是什么花?”我好奇地问。
“牡丹。”他淡淡回答。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牡丹?”我惊讶道。
“刚才在皇兄的御书房里看到的,觉得与你极为相配,便摘了一朵。”他细细打量我的眉眼,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他掩唇轻咳一声:“走,我带你去赏花。”
十月的季节,御花园里只有菊花和桂花盛开。然而,我发上的那朵娇艳牡丹却瞬间吸引了众多贵女的目光。
“沈姑娘头上的花是从哪里摘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牡丹!”一位贵女惊叹道。
我偷偷看向裴晏,他则听话地跟在后面,与我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距离。见我望向他,他勾唇一笑,芳华璀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无光。
而谢珩也注意到了我的花,他沉着脸,目光幽深地打量着我,那眼神仿佛要将我吞噬。
我不愿搭理他,转身背对着他。
那日赏花宴后,我心中总是忐忑不安。谢珩那日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他究竟要做什么?
没过几日,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小姐,镇国公世子他……他疯了!”
“怎么了?”我蹙眉问道。
丫鬟又急又气:“镇国公世子今日竟然上门提亲了!”
“他不是已经提过亲了吗?”我疑惑不解。
“是,上次来提亲是为了大小姐。但今日……却是为了……”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下去。
我却已经猜到了大半。我提起裙裾,匆匆向前厅跑去。
前厅里,向来稳如泰山的爹爹正大发雷霆,茶盏都摔碎在了地上。“爹爹。”我轻声唤道。
爹爹气得胡须直抖,指着谢珩怒道:“蘅芜,你知道吗?这个登徒子今日竟来家里提亲,要你做他的贵妾!”
饶是我已经猜到一二,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半天回不过神来。
谢珩,他竟真的如此不顾及我的脸面。
此刻的谢珩,没有丝毫被父亲责骂的羞惭,反而笃定又得意地看着我:“蘅芜,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就绝不会负你。我来娶你了。”
“你姐姐虽是庶女,但自小与你一同长大。她性子软弱温柔,将来她做正妻,你做贵妾,她定不会欺辱于你。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两全其美的法子了。”他继续说道。
我冷冷地看着谢珩这张狂妄自大的脸,忍不住笑了:“谢公子,贵妾说到底还是妾,你凭什么觉得我安国公府的嫡女会愿意屈尊给你做妾?”
谢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蘅芜,全京城谁不知道你爱慕于我?去年我生辰时,你喝多了,还当众叫嚷,说只要能留在我身边,不要名分也可以。你没忘吧?”
父亲、母亲一脸愁容地看向我。
之前我确实向往谢珩,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但此刻,我倒不觉得羞惭。然而,我突然想到,我追求谢珩这件事,全京城皆知,那裴晏,他定然也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求娶我?
想到这,我竟有些慌张。我不愿他遭受非议。他是举世无双的亲王,他该娶的也定当是对他一心一意的女子。
我要让他知道,我如今心悦于他。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向谢珩:“谢公子,大概要让你失望了。如今,蘅芜已经心有所属。可惜那个人不是谢公子。”
谢珩嗤笑道:“不是我是谁?”
我郑重道:“是岐王裴晏。”
谢珩起先一怔,但待他思索片刻后,却突然捧腹大笑起来,指着我嘲讽道:“沈蘅芜,你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神志不清了啊?连我想求娶你都要慎重考虑几分,你如今追求我不成,又肖想起岐王殿下了?”
“岐王殿下那是人中龙凤,世间少有的俊杰,他能看上你?”
“哈哈哈哈,沈蘅芜,我劝你好好看看脑子,做白日梦也要有点依据。”
父亲、母亲气得直摇头,我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此时,一道低沉而富有威慑力的声音响起:“谢世子怎么知道,我看不上沈二姑娘呢?”
竟是裴晏。
他阔步走到我身边,眼中流露出担忧:“沈二姑娘,你还好吧?”
我微微点头,询问地看向他。
裴晏举了举手里的札册,解释道:“这是礼部刚拟定的……”
他想到我之前的嘱托,及时住口,没再继续说下去。
看到一代亲王如此小心紧张的样子,我竟有些心疼。遂笑道:“是婚书吗?”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满屋的人都听到。
裴晏英俊的眉眼微微挑起:“你……”
我接过婚书,轻轻念道:“岐王裴晏,恭承嘉命,迎娶安国公府嫡女沈氏……”
谢珩震惊地看着我:“你,你们……”
我对他的反应置之不理,转头看向裴晏:“婚书写得真好,不知是找哪位大儒写的?”
裴晏明白过来,我们的婚约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他浅笑:“是当今圣上亲手写就。你若觉得有不妥之处,我让皇兄重写就是。”
竟是圣上!我受宠若惊,哪里敢让圣上重写,忙道:“很好了,不要再劳烦圣上了。”
“嗯,好,都依你。”裴晏道。
说完,裴晏缓缓转过头,视线淡淡扫向谢珩。
谢珩一怔:“殿、殿下。”
“谢世子,见到本王,为何不跪?”裴晏淡声开口,气势威仪,不怒自威。
谢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裴晏继续说道:“谢世子可能有所不知,我与蘅芜早就定下婚约。”
“什么?”谢珩震惊地看向裴晏,又看向我,“蘅芜,你为什么改变了心意?你明明要嫁的人是我,为此不惜牺牲自己的名声,一生任劳任怨为我谢家操持。为什么不一样了呢?”
他惶惑不安地求问。
听到这里,我明确了心中猜想。谢珩果然也是重生回来的。
所以,他知道我上一世非他不嫁,为了得到他的心,放弃自己的自尊、身份,甘心为他付出一切。
“谢珩,之前喜欢你,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我已经意识到你不是我的良人,所以,我不会葬送自己的一生在你身上。”我坚定地说道。
谢珩疯狂摇头:“不对,这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蘅芜,你不可能不喜欢我啊!”
看到谢珩眼神呆滞的样子,裴晏上前一步,将我挡在身后,冷声道:“谢世子,既然蘅芜已经对你无意,还望你不要继续纠缠。以镇国公府如今的地位,本就高攀不上安国公府。还望谢世子多一些自知。”
“哦,还有,”裴晏转头看向我,眼中竟是令我无法招架的深情,“谢世子还有句话说错了,本王不但看得上蘅芜,还十分爱敬她。”
听到这句话,谢珩强力支撑的身体终于虚脱倒地,昏死过去。
父亲急忙派下人将谢珩送回谢府。
父亲苦口婆心劝沈婉儿放弃与谢家的婚约,但沈婉儿却坚决不肯。
她的眼中充满嫉恨,狠狠瞪了我一眼:“谢世子看不上的是妹妹,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嫁?镇国公府如今虽然落魄,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谢珩不是池中之物,将来他会是举国尊崇的镇国大将军,受万民敬仰!”
好吧,又一个重生的。
“一派胡言!”父亲震怒,“老夫这一生阅人无数,那登徒子若是能成为什么将军,我沈字倒着写!”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这婚,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父亲坚定地说道。
沈婉儿却突然娇笑起来:“爹,女儿肚子里已经有了谢珩的骨肉,这婚事怕是您退不成了。”
“你!”父亲抬手指向沈婉儿,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突然,气血攻心,昏倒在地。
安国公府一时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直到父亲转醒,已经是深夜。然而,裴晏却还没有离去。
他替父亲传召了最好的御医,又一起陪我等父亲醒来。即便忙碌一天,他依旧脊背挺直,月白衣袍不染纤尘,如谪仙下凡。
我微微俯身:“今日有劳岐王殿下,让殿下见笑了。”
裴晏扶起我:“你我即将成为夫妻,就是一家人了。你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谈不上有劳,更谈不上见笑。”
上一世,即便我卑微地侍奉谢珩,他却从未在人前给予我应有的尊重。
婚后回门的时候是我自己。母亲重病,我从边关赶回探望,谢珩没有一句问候。倒是时常嘱咐我:“你要多照拂一下你的庶姐,方不负姐妹情深。”
那时愚钝的我,还以为谢珩终于开始关心我的家人。却原来,他对沈婉儿早就情根深种。
此刻,看到裴晏眼中的郑重与在意,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怯怯低下头:“婚书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问题,殿下早些回去吧。”
裴晏宛如一尊雕像,静静伫立着,没有丝毫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唤出我的名字:“蘅芜?”
我满心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问道:“嗯?怎么了?”
只见他眼中深情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声音轻柔却又坚定:“婚书、礼单、仪式……所有这些,不过是我为了能见你一面,寻的借口罢了。”
“啊……”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男人,仅仅三言两语,就让我羞得满脸通红,心跳如鼓。
我结结巴巴地问道:“殿下,您……您不介意我之前……和谢珩的那些传言吗?”
裴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不介意。我遗憾自己没能成为第一个走进你心里的人。但这点遗憾,在你愿意嫁给我这件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蘅芜,你相信我。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微微点头,轻声说道:“嗯,我信你。”
婚期一天天临近,母亲特意叮嘱,我与裴晏不能再见面。
可他才一日没来安国公府,我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竟有些想念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我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一双皂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谢珩那双深邃的眼睛。
“沈蘅芜,你在想什么呢?我叫了你半天都没反应。”谢珩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说道。
我回过神来,起身便要离开。
谢珩却猛地伸出手,拦住我的去路,紧紧地盯着我的脸,说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过了片刻,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知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难道知道我在想裴晏?
“蘅芜,你是不是后悔拒绝我了,在这儿黯然神伤呢?”谢珩一脸自信地说道。
看到他那副自负的模样,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谢珩以为自己说中了我的心事,向前逼近几步,说道:“蘅芜,其实,我一直有件事想告诉你。”
“其实,我活过一次。”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错愕地抬起头,没想到谢珩竟会跟我说起这件事。
“蘅芜,上一世,在婚前与我暗中偷情的人,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你因此如愿以偿成了我的妻子,一心一意地爱我。后来,我如愿成为镇国大将军,你也诰命加身,我们儿孙满堂,可谓是功德圆满。”谢珩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不解地看着他,问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谢珩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道:“我活过一次,所以我知道这个世道会发生什么。上一世我都能成为大将军,这一世,只要我运用好前一世的记忆,官至宰相也不在话下。”
“蘅芜,你还没明白吗?我并非池中之物,你在我微末之时嫁给我,将来得到的回报是无法想象的!”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说道:“谢珩,我有一事不明白。”
“你说。”谢珩挑了挑眉,一脸期待。
“既然你对你所说的上一世如此满意,这一世,你为什么让我做你的妾,而不是正妻呢?”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谢珩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坦然说道:“好,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因为,我爱婉儿。”
我只觉得无比讽刺,说道:“你既然爱她,又为什么非要娶我呢?”
“因为,镇国公府如今各项事业都已衰败,我只有娶了你,才能获得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谢珩理直气壮地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谢珩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上一世,我虽然没有娶成婉儿,但她那不中用的丈夫死后,我就将她养在外面。相比我与你的相敬如宾,我与婉儿更像真正的夫妻!”
“上一世,我亏欠婉儿,没有给她应有的名分。所以,重活一世,我发誓要补偿她。”
“蘅芜,你向来知书达理,上一世的你,为了我,忍辱负重,我才能安心事业。这一世,你一定能成全我跟婉儿的,对吗?”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仿佛认定我会答应。
我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几步,只觉得一阵恶心。
谢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以为,我已经看淡了一切,已经不再在意他。
原来,心还是会如此之痛啊!
不是因为我还在乎他,而是因为,我怜悯上一世那个一腔真心错付的自己。
我竟然还为拆散姐姐的姻缘而感到惭愧。
“谢珩,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杀了你吗?”我恨恨地瞪着他,眼中燃烧着怒火。
谢珩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眼中的恨意,他深情地拍了拍我的背,说道:“蘅芜,我原本不想跟你说这些的。但是我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反省,你却依旧执迷不悟,非要嫁给那个清心寡欲的岐王。所以我才不得不跟你说的。”
“蘅芜,你要体谅我的难处。上一世你已经享受过将军夫人的一切,婉儿她什么都没有。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是安国公府嫡女,沈婉儿只是庶女,可你让她做正妻,让我做妾,谢珩,你想过没有,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放?安国公府的脸面又将置于何地!”我愤怒地指责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谢珩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说道:“蘅芜,你现在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上一世你为了我,连名声都可以不要,这一世,竟计较起脸面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对你很失望。”
“呵,谢珩,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沈婉儿扶为正妻,安国公府还会不遗余力地帮你吗?你就不怕这一世根本做不成大将军?”我目光犀利地看着他,问道。
“这点不用你担心,我对上一世的战事了如指掌,即便没有安国公府的助力,我也能迅速平定蛮夷,说不定,我加官进爵还要提前!”谢珩自信满满地说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看着这张陌生而又令人厌恶的嘴脸,只恨自己当初眼瞎,白白浪费了上一世的光阴。
想到这,这些天来我刻意压制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我抬起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朝着谢珩的脸上狠狠扇去。
他一时不察,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嘴角也渗出了鲜血。
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沈婉儿,听到动静后,急匆匆地冲了出来。
她心疼地抱住谢珩,指着我,破口大骂道:“沈蘅芜,你竟敢打珩郎?”
“上一世,若不是珩郎,你能成为诰命夫人,接受众人追捧吗?”
“你不过是仗着嫡女的身份,恃宠而骄的花瓶而已。你没有我会女工,没有我会察言观色,除了一张脸,空无一物!”
“这一世,既然珩郎给你脸你不要,那就由我来辅佐珩郎。我相信,珩郎这一世的功绩一定不亚于上一世!”沈婉儿一脸得意地说道,仿佛她已经看到了谢珩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沈婉儿,上一世,你明知道我才是谢珩的妻,还与他纠缠不清,男娼女盗,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我怒目圆睁,大声斥责道。
说罢,我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婉儿的头发,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沈婉儿当即就要反击,她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来人,给我摁住这两个奸夫淫妇!”我怒吼道,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下人们迅速冲上来,紧紧地摁住谢珩和沈婉儿的手脚。
前世今生的恨,如潮水般在我心中翻涌,今天,我要一并讨回来!
谢珩和沈婉儿根本无法反抗,只能嚎叫着向我求饶,被我打得面目全非,活像两个猪头。
直到我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叫人放开这两个满身狼藉的人。
沈婉儿当即就跌跌撞撞地跑去向父亲告状。
父亲早对他们有气,只是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蘅芜马上就是王妃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影响到蘅芜的婚事,我拿你二人是问!”
沈婉儿有气无处撒,只能拿眼珠子瞪我,瞪得眼睛都快抽筋了。
冬月里,初五这天,裴晏前来迎亲。
只见那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十里红妆铺就,锣鼓声震得天际都仿佛颤抖起来。一百二十名身着红衣的骑卫整齐排列,其后是整整三百六十抬嫁妆,那场面,当真是壮观至极。裴晏身着一袭红衣,面容俊朗如玉,仿若天神下凡,他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朝我伸出手,眼中满是深情,轻声说道:“蘅芜,我来迎你过门了。”
就在我即将登上花轿之时,沈婉儿又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要将我生吞活剥一般,她咬牙切齿道:“哼,今日这般风光,可未必能风光一辈子!沈蘅芜,咱们走着瞧!”
说罢,她竟突然朝着裴晏大声喊道:“岐王殿下,您可知道,沈蘅芜前几日竟像个毫无教养的泼妇一般,动手打我和珩郎,如此没规矩的女人,您当真要娶回家吗?”
裴晏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蹙,那原本舒展的眉峰瞬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众人见状,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沈婉儿见此情形,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得意之色,她轻轻晃动着头上的步摇,那步摇上的珠翠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她助威,她满心期待地等着看裴晏发怒。
然而,裴晏却缓缓探出手,轻轻试探着牵住我的手,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我。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声询问道:“手疼不疼?娘子,以后若是有人惹你生气,切莫自己动手,为夫自会替你出这口恶气。”
沈婉儿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她气得差点把牙都咬碎了。只见她肿着一张脸,那原本精致的面容此刻变得扭曲不堪,她愤恨地转身,钻进了谢珩雇来的那顶小花轿里。身后,是父亲为她勉强准备的十六抬嫁妆,那寒酸的模样与我的迎亲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父亲看着沈婉儿的背影,冷冷地说道:“沈家一切值钱的东西,都不准她带走!”
三日后,回门的日子到了。裴晏亲自陪着我回到娘家,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光是搬礼品就搬了一上午。父亲看着那一堆堆的礼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笑容仿佛能溢出蜜来。
裴晏温文尔雅地问道:“怎么不见谢世子呢?”
父亲一听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冲冲道:“今早婉儿来信说,谢珩那小子急着去边关建功立业,一大早就启程了,还说等谢珩打了胜仗再来向我报喜。哼!他一个从七品把总,就算打了胜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只是从七品把总吗?”我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
我心中不禁想起上一世,因为我苦苦央求父亲扶持谢珩,他刚一参军便是从五品游击将军,比现在整整高了六个品级。
家宴过后,母亲悄悄把我叫进房内,她从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递给我,压低声音说道:“蘅芜,外界都在传,岐王这些年不近女色,怕是身有隐疾。这是娘从一个术士那里求来的方子,你给他试试。”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我赶忙推拒道:“娘,不用。”
“哎呀,我是你娘,你不用在我面前害羞。娘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早点怀上子嗣,这王妃的位置才能坐得安稳。”母亲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娘,真不用。”我红着脸,再次拒绝。
我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厉害,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裴晏,他……行。”
母亲一脸不信,追问道:“是真行,还是假行?”
“真行!真行!特别行!!!”我急得直跺脚,那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无奈。毕竟,那种整夜被他拉着,我都哭了好几次,他还一次都没尽兴的场景,实在是难以启齿。谁能想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岐王殿下,在床上竟能哼出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这几日,他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害得我给太后敬茶都晚了。结果,太后看到我时,只笑得合不拢嘴,一味地说道:“好!好!好!”还因此免了我的请安。
裴晏身为手握大权的闲散王爷,婚后半年,整日带着我四处游山玩水。
表面上,他看似不务正业,整日只知玩乐,可实际上,每日朝廷的密令都会准时送到他手上。他处理起那些密令来,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日,他看完一则书信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一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孕肚,心中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珩出事了。”裴晏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仿佛生怕我会受到什么刺激。
我微微一愣,这个名字,我已经好久没想起来了。乍一听到,竟有些恍惚,还得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他是谁。
“他出什么事了?会不会连累安国公府?”我急忙问道,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那倒不会。他,瘸了。”裴晏缓缓说道。
“瘸了啊,怎么瘸的?”我追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
“听说,他去了边关后,一直得不到重用。他几次给首领提意见,都被否决了。这月初一,蛮夷趁夜深人静发动了一次进攻。谢珩立功心切,不听指挥,擅自行动,中了敌人的埋伏,断了一条腿,被护送回京,这辈子都上不了战场了。”裴晏详细地说道。
我不禁唏嘘不已,心中感慨万千。上一世,我知道谢珩有一颗不甘人后的心,陪他去边关之前,我特意向父亲借了两箱兵书,日夜刻苦钻研。每次都能对战事做出准确的预判。几次成功后,谢珩每次作战都会找我商议。
我记得,这次蛮夷进攻,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我朝官兵进入他们的包围圈。所以,前两次,我都劝诫谢珩,不要穷追不舍,适可而止。直到第三次,蛮夷懈怠地以为,我们还会像前两次一样,所以削减了兵力,疏忽了布防。我才让谢珩派出全部精锐,一举将蛮夷击败。
当时,谢珩却不以为然地说:“蘅芜,我怎么觉得,如果我们第一次的时候就一追到底,蛮夷早就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了,可惜我听了你的话,白白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所以,这一世,谢珩在蛮夷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就强烈提议率兵突击,却遭到首领的否决。为了证明自己的军事才能,他擅自率领自己手下的一百名士兵,盲目追击。结果惨遭蛮夷埋伏,一百名士兵,无一生还。而谢珩自己,断了一条腿,靠装死才捡回一条命。
我不禁想起沈婉儿曾对我叫嚣的“我相信,珩郎这一世的功绩一定不亚于上一世!”可叹,这一世的谢珩,非但没有取得任何功绩,还欠下了一百条人命。据说这几日,不断有遗属到镇国公府闹事,镇国公府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只剩瘸腿的谢珩跑不动,日日被唾骂、殴打。
“沈婉儿呢?她也跑了吗?”我不禁问道。
“她在谢珩腿断的当天晚上,就钻进了一个将领的帐篷。后来,被将领的原配追打,据说毁了半边脸,疯了。”裴晏说道。
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呢?我心中不禁暗暗思索。
我的麟儿满月时,裴晏陪我回安国公府省亲。
一路上,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的风景如画卷般不断变换。突然,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那剧烈的晃动让我差点摔倒,幸好裴晏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扶住。
侍卫在外面大声驱赶着什么人,声音中充满了嫌恶:“去去去,要是冲撞了我们王爷、王妃,你这条贱命可不够赔的!”
裴晏温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爷,有一个瘸腿的乞丐突然拦住马车要饭吃,看样子是饿坏了。”侍卫回答道。
裴晏轻轻挑开帘子,我也顺着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瘦骨嶙峋,那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姿态十分别扭地匍匐在地上,不停地在地上磕着响头,那额头与地面碰撞的声音,让人听着都心疼。他一边磕头,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求王爷施舍,求王爷施舍!贱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裴晏的神情变得十分复杂,他转头看向我,那眼神中似乎蕴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心中五味杂陈。地上的男人兴许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他那张饱经风霜、苍老枯槁的脸时,我吓得捂住嘴,那惊恐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东西,说不出话来。
谢珩的眼神剧烈颤抖着,那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和不安,他惶恐地看向我,仿佛我是一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
下一刻,他突然抬手遮住脸,那动作十分迅速,仿佛生怕被我看清他的模样。他迅速转身,拖着一条残腿,狼狈地向远处逃窜,那模样,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裴晏轻轻将我拥进怀里,那怀抱温暖而有力,他温柔地亲吻我的发顶,仿佛在给我力量。
我看了看怀中正熟睡的麟儿,那粉嫩的小脸,如同天使一般可爱。我缓缓放下帘子,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我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珍惜着眼前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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