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保姆和60岁保安搭伙过年,白天和睦,夜里这一点实在忍不了
我这人吧,不怕吃苦,就怕冷清。
去年儿子一家在南方过年没回来,我一个人守着老房子,三十晚上下碗饺子,春晚的声音开得老大,可那热闹是人家的,我只有一屋子的空。年初一早上,对门邻居放完鞭炮,那红纸屑被风吹到我家门口,我扫了,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所以今年,儿子又说来不了的时候,老周——就是小区物业那个老保安——提了一嘴:“陈姐,要不……搭个伙?”我想了想,答应了。
老周六十,比我大八岁,人是真不错。老实巴交,话不多,做事扎实。我在这小区做了三年保姆,东家是对年轻夫妻,经常出差,我白天去收拾屋子做饭,晚上回自己租的小单间。老周是夜班,我们常在清晨我出门、他下班时打个照面,点个头。有时我买多了菜,会分他一把葱两颗蒜;他巡逻时看到我晾的被子快掉了,也会帮着捡起来重新夹好。都是孤身在外的苦命人,有点淡淡的暖意,不多,但够用。
白天,那是真的和睦,甚至有点过于好了。
我们说好,年夜饭在我那小单间做。地方小,转身都难,但窗户擦得亮堂,我特意贴了张小小的福字。年三十下午,我就开始忙活。老周下夜班,没去睡,直接拎着一条鱼、一块肉、还有一袋砂糖橘来了。他说鱼是老家亲戚捎来的水库鱼,肉是托人买的土猪肉,橘子是物业发的福利,甜的。
“陈姐,我给你打下手。”他搓着手,有点局促。
“行啊,你把那鱼鳞刮了。”我也不客气。
就那么点地方,我俩得错着身子干活。他刮鱼鳞,水溅到我袖子上,他慌得直道歉;我炸丸子,油点蹦起来,他下意识侧身帮我挡了一下。没人说话,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收音机里放着热闹的贺岁歌曲,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城里禁放,也就孩子们偷偷玩点小摔炮。可我心里,竟然觉得有点……踏实。是那种久违了的,厨房里有烟火气、身边有个能喘气的人说话的踏实。
四个菜一个汤,摆上我那折叠小方桌,满满当当。我俩对着坐下,老周从怀里摸出个小扁瓶,是二锅头。“我喝一点,驱驱寒。陈姐,你也……喝点甜的?”他指指我买的椰汁。
我笑了,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白酒:“今天过年,我也陪一点。”
杯子轻轻一碰,声音脆生生的。我们聊起了老家,聊起了各自的孩子。他儿子在西北跑运输,也回不来。聊起以前在村里过年多热闹,舞龙舞狮,现在都冷清了。话匣子一打开,发现我俩老家隔得不算太远,有些年俗都一样。他说他老伴走了七年了,我说我离了也快十年了。都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不敢停,也没个依靠的人。
这顿饭吃了很久,从天色微暗吃到外面华灯全亮。碗是我洗的,他非要抢着擦桌子扫地,笨手笨脚,但认真。收拾完,一起看春晚。小品不好笑,歌舞闹哄哄,但我们一边看,一边还能扯几句闲篇,说说这个演员老了,那个节目不如从前。没有刻意找话,就是很自然。
那一刻我觉得,搭伙这个决定,真是做对了。像个家,像个伴。白天所有的细节,都透着一股相互体谅、相互取暖的味儿。他甚至注意到了我腰不好,搬重物时总是他抢先一步。
可到了夜里,问题就来了。
我那小单间,就一张床,一个沙发。沙发很短,老周一米七几的个子,根本睡不下。我试探着说:“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哪行!我一大老爷们,我睡沙发,凑合一晚就行。”
结果就是,他把几个凳子拼在沙发边上,腿搭在凳子上,身上盖着他的军大衣,就那么蜷着。我睡在里屋的床上,隔着薄薄一扇没关严的门,能清楚听到他每一分钟都在翻身,凳子被压得吱呀作响,还有他极力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闷哼。
他有关节炎,夜班熬的,腰也不好。这么睡,跟上刑差不多。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对着外面说:“老周,你进来睡吧,这床……也够宽。”话说出口,脸上有点烧。
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不了,陈姐,真不用。我这就挺好,你快睡。”
然后,是更刻意的、努力保持不动的安静。可越是这样,那细碎的、痛苦的忍耐声,在深夜里就越清晰。他怕吵到我,连咳嗽都捂着嘴,闷闷的,听着更难受。
我睁着眼看着黑暗。白天所有的和睦、温暖,到了夜里,被这尴尬又现实的处境衬得有些心酸。我们不是夫妻,甚至谈不上是恋人,只是两个孤单的老人,想凑在一起过个年,取个暖。可这“暖”,到了需要同榻而眠来成全的时候,中间就隔着厚厚的、名叫“礼数”、“怕人说闲话”、“不好意思”的墙。这墙,比北京冬夜的寒风还硬,还冷。
我能忍他翻身的声音,能忍吱呀的凳子响,可我实在忍不了的,是这份小心翼翼的“不打扰”,是这种近在咫尺却不得不划清的界限带来的那种深刻的孤独。它提醒我,白天的温暖再真,我们也只是“搭伙”,不是“一家”。夜里这份无处安放的关怀和别扭,比一个人守着空房子过年,更让人觉得凄凉。
后来,我抱着被子下床,走到外间。他吓了一跳,赶紧坐起来。
“你进去睡,我在这坐会儿,看看电视。”我把被子放沙发上。
“那怎么行!你快回去,我没事,真没事!”他急得都要站起来了。
最后的结果是,后半夜,我们俩一个缩在沙发这头,一个裹着被子坐在沙发那头,对着已经没了节目的、满是雪花的电视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些陈年旧事。直到天蒙蒙亮,远处传来依稀的鸡鸣(也不知道城里哪来的鸡),他才因为实在困极,歪在沙发一头打起了轻轻的鼾。我给他盖好滑下的军大衣,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天亮了,又是“和睦”的一天。
年初一早上,我们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互相道了“新年好”,煮了速冻饺子吃。他眼里有血丝,我眼下有乌青。我们谁也没提夜里的事。白天,我们一起去逛了免费的庙会,人多,他走在我旁边,偶尔虚扶我一下,防止被人撞到。我们一起在广场看了会儿老头老太太扭秧歌,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我们又恢复了那种默契的、保持适当距离的“搭伙”状态。
好像昨夜那份煎熬的忍耐,只是一场梦。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我们这种年纪,这种境遇的人,心里最真实、也最无奈的一处角落。想要靠近取暖,又怕靠得太近,烧着了彼此,也烫着了旁人眼光里的那把尺子。
明天,他就要恢复夜班,我也要继续去东家干活。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搭伙过年,挺好,白天有个说话吃饭的伴。可夜里那一点——那份因为不是家人、所以必须忍受的“不方便”和“生分”,那份看得见却跨不过去的线,实在让人心里头,有点说不出的堵得慌。
也许,对于我们来说,白天的和睦是真的,夜里的忍耐也是真的。生活就是这样,给你一点甜头,又让你尝尝那甜头下面,埋着的一丝苦。能怎么办呢?到了这个岁数,什么都明白了,也什么都得忍着。
只是不知道明年过年,还会不会有人提议“搭个伙”。如果还有,我大概……还是会答应吧。毕竟,白天那份有人气儿的和睦,对一颗冷清了太久的心来说,诱惑太大了。夜里的忍不了,就……继续忍忍吧。
这大概,就是我们这种人,过年最真实的样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