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才懂:比死后无人送终更可怕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的瞬间
我爹走的那年,我正好六十。
送完殡回来,院子里还摆着昨儿个的酒席桌子,亲戚们都散了。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几盆快死的月季,心里空落落的。倒不是哭,是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隔壁老张头端个茶杯晃过来,站我跟前半天,憋出一句:“往后这院子就你一个人了。”
我点点头。
他又站了会儿,走了。
当时我觉得,最可怕的也就是这样了——爹没了,老婆走得早,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往后这院子里就我一个活物。可那会儿我还不懂,真正可怕的不是没人送终,是后来的那些早上。
我儿子叫建国,在广州那边跑销售,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儿媳妇是广州本地人,说话叽里呱啦我听不懂,孙子倒是会说普通话,可跟我也不亲。建国孝顺,每个月按时打钱,逢年过节寄东西,电话倒是打得少,我也理解,年轻人忙嘛。
我六十三那年,建国说要接我去广州住。我去了,待了半个月就回来了。不是他们不好,是我住不惯。那个小区漂亮得很,可我没一个认识的人。白天他们都上班,我一个人在那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转悠,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什么。有一次下楼想找人说话,保安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溜达溜达。保安那眼神,就跟看神经病似的。
回来那天,建国送我到车站,我说你回去吧,不用送进去。他站在进站口,忽然说了句:“爹,你一个人行吗?”
我说行,怎么不行。
那时候还觉得行。
真正觉得不行的,是六十五岁那年冬天。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屋子里黑咕隆咚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有鸟叫,有远处的大车经过,有楼上老李家开门的吱呀声。我就躺着,一动不动。
躺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后来我想起来,得起来啊,得烧水,得做饭,得喂鸡。可我起不来。不是身体起不来,是觉得起来也没什么意思。
那种感觉,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懂。
以前我爹在的时候,早上睁开眼就得起来。得给他倒夜壶,得做早饭,得问他今天想吃啥。他虽然话少,可屋里有个喘气的。后来建国在家那会儿,早上也得起来,得给他弄早点,得催他别迟到。
现在呢?
现在睁开眼,屋里静得跟坟地似的。我咳嗽一声,连个回音都没有。我翻身,床吱呀一声,然后又没了。
那天我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快九点。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我就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的灰尘飘来飘去。
那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爹临走前几天,也是这么躺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又问他想吃啥,他还是说没事。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不是没事,是觉得啥事都没意思了。
那之后,我开始怕早上。
晚上还好,看电视能看到十点十一点,困了睡就睡了。可早上不一样。早上睁开眼,你得面对整整一天。这一天干啥呢?没人来找你,你不用去找谁,你想干啥就能干啥,可你啥也不想干。
我试着给自己找事。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喂喂它们。鸡抢食的时候热闹,可喂完了,又静下来了。我又种了点菜,西红柿、黄瓜、小青菜,种得挺好,吃不完就送人。可送菜也就那一会儿,送完了回来,还是一个人。
村里跟我差不多岁数的还有几个。老张头、老李头、王婶儿。我们有时候凑一块儿打牌,打一上午,中午各回各家做饭。可这两年,老张头被他闺女接走了,老李头中风住进养老院,王婶儿去年走了。牌局凑不起来了。
有时候我想找人说话,就走到村口小卖部,买包盐或者买瓶酱油,跟老板娘聊两句。人家忙,不能老耽误人家。站一会儿,就得走。
回家的路不长,我走得慢。路边那些房子,好多都空着,年轻人都出去了。有的院子荒了,草长得比人高。有的大门上锁,锁都生锈了。
我常想起小时候,这条路上多热闹。放学的娃儿跑着跳着,下工的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端着碗在门口吃饭。现在呢?走一趟,能碰见两三个人就算不错。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一次,不严重,就是咳嗽。咳了半个月,晚上咳得睡不着。也没去医院,自己买了点药吃。有一天晚上咳得厉害,突然想,要是咳死了,得多少天才能被人发现?
这么一想,反倒不怕了。我想好了,万一真那样,就那样吧。反正建国得回来办后事,到时候院子里热闹一场,然后还是各走各的。
可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我还是怕。
不是怕死,是怕醒。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明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后天跟明天一样,可你还得起来,还得过。没人等你吃饭,没人跟你说话,没人问你今天咋样。你就是这屋里的一件家具,会喘气的那种。
我现在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听。听有没有人敲门,听电话有没有响,听外面有没有人喊我。其实知道没有,可还是听。
听完了,起来。
起来干啥呢?先烧水,冲杯奶粉。我牙不行了,硬的咬不动,早饭就喝点稀的。然后喂鸡,鸡喂完了,到菜地里转转,看看西红柿红了没有,黄瓜长大了没有。有时候一待能待半天,就蹲那儿看着。
中午随便吃点,剩饭剩菜热一热。困了就睡一觉,不困就坐着。下午更慢,太阳走得慢,我也慢。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掉,想着它啥时候才能掉下去。
晚上好过点。天黑得快,看看新闻,看看电视剧,一晃就九点十点。然后睡觉。睡着之前我常常想,明天早上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爹临走前那几天,为啥老盯着窗外看。他不是在看啥,他就是那么看着。跟现在的我一样,等着天黑,等着天亮,等着日子一点点过去。
有时候建国打电话来,问我咋样。我说挺好。他又说,过年可能回不来,公司忙。我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就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今年我六十八了。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最后那天啥时候来。有时候想,真来了也好,省得每天早上还得睁开眼。
可第二天睁开眼,还是得起来。鸡要喂,菜要浇,日子要过。
前几天我去了趟镇上,买了把新椅子。原来的那把坐坏了,木头的,坐了好多年。新椅子舒服,能靠着,还能晃。我把它放在门口,每天下午就在那儿晃。
有时候晃着晃着就睡着了。醒了,太阳还在那儿挂着,慢慢往下掉。我就继续晃,等着天黑。
我想,等我闭眼那天,应该没啥遗憾。不是啥都经历了,是啥都看淡了。人来世上走一遭,热闹过,冷清过,最后都得回到一个人。只是没想到,比冷清更冷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的那一瞬间。
那一刻你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你知道,没人等你,没人找你,没人问你。你知道,你就是这世界上的一个影子,可有可无。
所以我现在不怕死后没人送终了。送不送的有啥用呢?人都没了,还管那些干啥。
我怕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
又得起来,又得过这一天。
又得把那碗稀饭喝完,又得把那几只鸡喂饱,又得坐到门口,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掉。
又得等着天黑。
又得等着第二天早上睁开眼。
这就是我现在的日子,也是很多跟我一样的老人正在过的日子。年轻的时候我们盼着清静,老了才知道,太清静了也怕。不是怕鬼,是怕人。怕没人。怕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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