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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在幽暗中徘徊,我便已悄然起身。
后屋那口大缸里,黄豆已浸泡了整整一夜,颗颗饱满得如同即将破壳的珍珠,泛着诱人的光泽。
指尖轻轻一捻,黄豆便裂成两瓣,散发出清冽而熟悉的豆香。
这股香气,曾被周守业嗤之以鼻,说是“穷酸气”。
然而,在柳溪镇,这香气却成了我的标志。
街坊们常常笑着说:“闻到这豆香,就知道豆娘要出摊啦!”
如今,是我在柳溪镇安家的第二个月。
租住的是临河的一间小屋,前屋摆摊卖豆腐,后屋则是我和生活的栖息地。
每天三更天,当整个世界还在沉睡时,我便开始忙碌起来:磨豆、过包、煮浆、点卤……
汗水浸湿了衣衫,但看着那雪白颤动的豆花和方正软和的豆腐,心中便充满了踏实和满足。
这里的民风淳朴,邻里间和睦相处,就连生意也比在清河镇时好做许多。
码头的苦力们忙碌了一夜,就等着我这碗热腾腾的嫩豆花来暖胃。
城东酒楼的采办小哥,每隔几天就会来拉走一整板豆腐。
日子就这样在水汽和豆香中缓缓流淌,比在清河镇时轻松了许多。
唯一的烦恼,就是隔壁的王大娘总是热心地上门来说亲。
前天,她带来一个五大三粗的脚夫,拍着胸脯保证:“这汉子能扛两百斤,养你绝对没问题!”
昨天,她又领来一个穷书生,袖口磨得破破烂烂,却还摇头晃脑地吟诗:“他日金榜题名,定不负卿。”
我每次都笑呵呵地听着,却从未点头应允。
男人靠得住?那母猪都能上树了!
可今天,王大娘领来的这个人,却让我手中的铜勺微微一顿。
他白白净净,肩宽腰窄,站在晨光中宛如一棵挺拔的青竹。
十指修长,掌心有茧,显然是个干过活的人,但双手却并不粗糙。
他见我抬头看他,急得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额角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哎哟,急什么!”王大娘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孩子叫陈砚生,是个木匠,人老实,心肠热!修磨盘、编竹筐、做推车,样样都拿手。就是这嗓子坏了……但他愿意入赘!过日子又不是靠喊,豆娘,你说是不?”
此刻,我本该像往常一样笑笑,然后转身假装忙碌。
可不知怎的,我的目光却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不争气地,咽了下口水。
这也不能全怪我。
周守业自从打铁伤了腰后,就总是嫌我身上有豆味。
算算日子,我已经有小半年没有沾过男人了。
眼下突然见到一个眉眼周正的男人,不馋是不可能的。
陈砚生长得确实好看。
眉毛浓黑如墨,眼睛亮堂堂的,仿佛能照亮人心。
一张脸白得如同刚点出的嫩豆腐,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摸。
他身量高大,肩背宽阔,即使穿着单薄的麻衣,也能隐约看出身上有些腱子肉。
他不爱多说话,看着却十分勤快,像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当初我嫁给周守业时,不也是图他“老实”“能过日子”吗?
可结果呢?还不是落得个分道扬镳、连句体面话都没有的下场。
“还是算了吧,大娘。”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了下去,“我一个人挺好的。”
周守业家三代都是铁匠。
他爹死得早,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让他守住那份铁铺家业。
周守业也确实争气。
他憨厚老实,干活肯下力气,街坊邻居提起他来都赞不绝口。
那时我在街角摆豆腐摊。
他来买豆花时总会多给我一文钱,说:“你一个女孩子孤苦伶仃的,不容易。”
后来我们熟了,他又帮我推车、看摊子。
一来二去的,他就说要娶我。
那天他站在摊前,一脸憨笑,脸憋得通红:“豆娘……你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想照顾你。以后我打铁,你卖豆腐,咱俩把日子过好。”
我爹娘死得早,我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倒是不指望谁来照顾我。
可那长年累月的孤独感,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于是,我嫁给了周守业。
清河镇地方小,没人管这些闲事,婚事也不用去官府报备。
两支红蜡烛、一方旧盖头、再加一碗合卺的甜豆花,我就成了周家的媳妇。
刚成亲那半年,周守业确实对我很好。
他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替我磨豆子。
待我煮好浆、点完卤水后,他才去铁铺干活。
夜里他也把我搂得紧紧的,总笑着说:“豆娘的皮肤比豆腐还滑嫩呢!身上那股淡淡的豆香味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然而好景不长。
变故发生在他打铁伤了腰之后。
大夫摇头叹气地说这腰再也干不得重活了。
他躺在床上整个人颓败不已拉着我的手说:“豆娘等我好了一定加倍补偿你。”
我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
就这样养家的担子全压在了我肩上。
我起得更早、睡得更晚。
磨豆、点卤、出摊、送货一样不落。
回了家还要生火做饭洗衣再帮他擦洗身子。
我原先想过要个孩子如今这境况也没再提。
周守业起初还愧疚时间长了便也习惯了由我供养。
要么躺着发呆要么坐在门口晒太阳。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着他的身子越来越松快能坐能走我心里也跟着宽慰。
他在家就在还好我熬过来了。
直到……隔壁搬来了柳寡妇。
柳寡妇经营着一家胭脂铺,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仿佛怕惊扰了谁。
一日,她搬货时不慎崴了脚,周守业见状,立刻箭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她。起初,这不过是偶尔的善举,但渐渐地,却成了每日的惯例。
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家,常常能看见他坐在她铺子前的小凳上,听她抹着眼泪诉苦:“我这命啊,怎么就这么苦……”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那是我许久未闻的响亮:“怕什么!往后有我陪着你,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日子一长,街坊们开始窃窃私语。李婶悄悄拉住我,压低了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豆娘,你可得留心点儿,那寡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笑了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守业那人,您还不了解吗?就是热心肠,嘴笨点儿,说话没个分寸。回头我说说他,让他注意点儿……”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周守业这个人,外表粗犷,内心却实诚得很。也正是这份实诚,让我觉得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然而,直到那天,我送豆腐到饭馆,路过胭脂铺时,一切都变了。
李婶正拽着周守业的袖子,质问得声色俱厉:“你媳妇起早贪黑地磨豆腐,腰都累弯了,你倒好,三天两头地来帮外人!还有,这簪子是怎么回事?送簪子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没数吗?”
我顿住脚步,透过半开的门帘望去。周守业那双黝黑粗糙的手掌里,正捏着一支细细的银簪,在昏暗的室内泛着柔和的光芒。
我愣住了。跟他五年了,他从未送过我任何首饰。从前我说想戴个耳坠,他只是笑:“你长得好看,用不着那些俗物。再说了,万一掉豆浆里,两边都糟蹋了。”
如今,他却舍得给别人买。胸口猛地一紧,我抬脚就要进去问个明白。
却听李婶急声道:“豆娘这么好的媳妇,换别人亲近还来不及,你可别不珍惜啊!”
周守业搓着衣角,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她一身豆腥气,抱一下都黏手……亲近?我都下不去嘴!要不是当年看她可怜,谁会娶个卖豆腐的!”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浇在我头上。原来,这几个月他不肯与我同房,不是因为腰疼,而是嫌我身上有味。
可我最是爱干净。每次收摊再晚,也要烧热水,用澡豆仔细洗上两遍。倒是他,身上总有汗味,还说那是“男人气概”,不肯好好洗。
看来,不是我味道变了,是他的心变了。
我自小孤苦无依,离别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所以,我没哭,也没闹。当晚就收拾好了包袱。五年来攒下的铜钱,我数了又数,然后一分为二。
“咱俩没去官府办过文书,算不得正经夫妻,也谈不上和离。”我把一半钱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而坚定。
“进这家门时,你没给聘礼,我也没带嫁妆。如今分开,也是一人一半,谁也不欠谁。”
周守业缩在床上,梗着脖子,一声不吭。直到见我当真提着包袱转身,他才有些慌了:“就因为那一句话,你就要走?”
我回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决绝:“周守业,我不是傻子。你当初喜欢我的样子,我见过。如今你不喜欢了,我也看得出来。”
“你一个女人,无依无靠的能去哪儿?离了这个家,你怎么活?”他试图用言语挽留。
我没应声,径直往外走。他在身后急喊:“你若走了,就别想再回来!往后要是落得个讨饭的下场,可别后悔!”
我头也没回,声音坚定而清晰:“讨饭也好过在你这里讨嫌!”
五年的夫妻生活说散就散,心里难免有些空落落的。所以,当王大娘一提说亲的事,我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还是算了吧,大娘。”我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听见我说“算了”,陈砚生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他低下头,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再出声。
王大娘笑着拉了拉他的袖子,试图缓和气氛:“那咱们就先回吧,改日再说!”
陈砚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失落和不舍,然后跟着王大娘走了。青衣布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而落寞。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从那以后,我出摊时总能在不远处看见他。
起初,他只是远远地站着,眼神里充满了关切和期待。后来,他便走近些,悄悄地帮我收拾散落的工具,扶稳被风吹歪的棚子。干完活,就退到一边,像只可怜的小狗,静静地守候着。
有天清早,我在河边洗豆袋。河水冷得刺骨,手刚泡进去就冻得通红。眼前忽然一暗,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掌心摊着块干布巾。
我抬头,正对上陈砚生那双清亮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把布巾搁在石阶上,然后接过我手里的豆袋,蹲下身子就开始洗。
水花溅湿了他的半边袖子,他却毫不在意。洗得极仔细,连边角的豆渣都抹得干干净净。
我攥着那块带着他手温的布巾,望着他低垂的侧脸,一时忘了动弹。后来,他来得更勤了。
我那推车的轮轴坏了好几天,嘎吱嘎吱响得人心烦。他一声不吭,蹲在摊子后面捣鼓了半天。换了新轴、上了油、调了平衡。
再推起来,轮子转得又快又顺,稳当得像踩在云上。他收拾好工具,冲我腼腆地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我忽然喊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和期待:“豆腐汤煮多了,你要不要喝一碗?”
陈砚生的双眸瞬间亮如星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轻轻颔首。
他拘束地坐在桌旁,连手中的勺子都握得规规矩矩,仿佛那是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眼角不时偷偷向我瞥来,却始终不敢正视我的目光。
我瞧着他那模样,心中暗自好笑,便开口问道:
“你这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真的哑了?”
他轻轻点头,嘴唇微动,似欲解释,却只发出几声沙哑而微弱的气音。
我心头一紧,暗自懊悔,自己怎如此唐突,触及了他的痛处。
然而,陈砚生似乎并未生气,他从怀中掏出一小截炭棒和几张纸,埋头书写起来。
我虽识字不多,但也能勉强看懂:
数年前,他在木工坊为人造船,因不愿随波逐流,偷工减料,坏了坊里的规矩。
结果,不仅丢了饭碗,还被那黑心的掌柜灌下毒药,毒哑了嗓子。
我心中五味杂陈,安慰他道:
“你这么好的人,上天定不会一直亏待你的。”
说着,我靠近了些,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料,他像被惊吓的小鹿,猛地往后一缩。
我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他,也嫌弃我身上的味道吗?
我讪讪地收回手,低声说道:
“对不起,我身上都是豆子的味道,熏到你了。”
不知为何,陈砚生显得焦急万分。
他的脸涨得通红,拼命地摇头。
嘴巴张了又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香!”
我愣住了。
他急得额角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手指着我,笨拙地重复着:“香!”
看着他那通红的脸和慌乱的眼神,我心中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你能说话呀?声音也不难听嘛。”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模样,让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柔情。
鬼使神差地,我脱口而出:
“王大娘那天说你愿意入赘……这话,还算数吗?”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底仿佛燃起了两簇小火苗,亮得惊人。
他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仿佛生怕我不信。
我心中的试探,忽然间落了地,生出了一股踏实的暖意。
“那这样吧!”
我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你要是哪天能清楚地喊出我的名字,我就答应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激动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砚生都没有出现。
起初,我以为他忙,或者只是害羞。
但三天、五天、十天过去了,他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我心中的那点暖意,渐渐冷却了下来。
或许是我太苛求了。
我们本就是萍水相逢,不来也好。
我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忘掉。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却出现在了我的摊前。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衫,但洗得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几缕发丝还湿漉漉地贴着。
在晨光中,他的眼睛亮得灼人,直直地望着我,耳根都透出了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嘴唇轻颤,用尽力气似的,极慢却极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
“豆……娘。”
他的嗓音粗哑,但字字分明,像两颗温热的石子,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我心跳得厉害,伸手就拽住了他的袖子:
“走,买红蜡烛去!”
他却轻轻摇头,默默打开了随身带来的包袱。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对红蜡烛、几张剪好的喜字、一支粉色的珠花、一包碎银,还有两身簇新的红衣裳。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问:
“你哪儿来的钱?”
他掏出炭笔,在纸上写道:
“以前攒的,还有……房子卖了。”
我心头一震。
卖了?他还真是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啊。
眼眶蓦地一热,我拿起那支珠花往发髻上比划,手却抖得怎么也簪不稳。
陈砚生轻轻接过,指尖小心地替我理好碎发,将珠花稳稳地别了上去。
他身上散发着清冽的木香,随着靠近的气息落下来,干净又踏实。
我屏住呼吸,脸一下子烧得滚烫,小声问道:
“好……好看吗?”
他退后半步,仔细端详着我,用力点了点头。
那双带笑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晨光,还映着一个戴着珠花、脸颊绯红的我。
晚上,陈砚生坚持要下厨。
他做了几样家常小菜,竟也有模有样。
红烛摇曳着光芒,满窗的喜字映得一室温暖如春。
我俩坐在床边,一时无言。
我好歹算是个过来人,倒不觉得太难堪。
他却像个木桩子似的,直挺挺地坐着,从脸到脖颈一片通红。
我起了逗他的心思,凑近他耳边,气息轻轻呵上去:
“你……知道今晚该做什么吗?”
他纤长的睫毛重重一颤,先是点头,又慌得摇头。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心却软成了一汪水。
我凑过去,亲在了他的唇角。
陈砚生浑身一抖,几乎是本能地回吻过来。
他的唇是烫的,手是颤的,在我唇上、颈间胡乱地亲着。
衣衫很快散乱开来。
他覆上来,滚烫的掌心贴住我的后腰,力道却有些无措。
试了几次都不成,他急得满头是汗。
偏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湿着眸子,委屈地哼哼着。
我被他蹭得浑身发软,实在忍不住了。
只得一个翻身,亲了上去……
我手把手地教他,何处该轻,何处该重,何时该停。
他学得认真极了,指尖按住我的腰窝,烫得我心尖发颤。
后来,不知怎的,他忽然像开了窍一般。
一个利落地翻滚,便将我笼在了身下。
他的动作虽还带着生涩的笨拙,却又稳又重。
我陷进了一片混沌的暖热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听见他哑得厉害的声音,混着灼热的气息,一遍又一遍地擦过我的耳畔:
“豆……娘……”
“豆娘……”
第二天,我果然起晚了,这似乎成了某种难以逃脱的宿命。
一睁眼,后屋便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那是石磨在转动,豆子在磨盘间被碾碎的声音。不用想,定是陈砚生在磨豆子。
不知怎的,我的思绪飘回了过去,周守业也曾这般,天不亮就起身,为我推磨。可后来,他伤了腰,便再也不肯帮我了。再往后,他的心也渐渐飘远,不再属于我。
陈砚生,他日后会不会也……
我猛地摇了摇头,暗自责备自己胡思乱想。这样无端的猜测,对陈砚生太不公平了。
罢了,过一天算一天吧。若他日后也变了心,大不了就一拍两散。只不过这次,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默默离开。这里是我的地盘,该走的,是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砚生不仅没有变,反而愈发体贴入微。他磨的豆子均匀细腻,点的卤火候恰到好处,做出来的豆腐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还给推车加上了防雨的油布棚,为豆腐箱打造了更透气、更防磕碰的格子。
来买豆腐的婶子嫂子们,总是打趣我:“豆娘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找了个这么疼人又能干的夫君!”
他站在一旁,耳根微微泛红,腼腆地笑着。偶尔,他会轻轻应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认真:“是……我有福。”
他知晓我识字不多,便每日刻苦练习说话。从一个个单字,到一句句短句,他对着墙角念,对着河水练。两个月下来,他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些完整的话了。实在说不清楚的时候,他才会掏出炭笔,在纸上慢慢地写给我看。
至于木匠活,他也从未放下。谁家的板凳腿松了,窗框歪了,他都乐意去修。得了工钱,便一文不少地交给我。我若不要,他便急了,皱着眉头,硬是要把钱塞进我床底的那只陶罐里。
我想,他和周守业终究是不一样的。
周守业大男子主义作祟,总想着攥紧我的钱。可陈砚生,他从不碰我的钱,反而把自己挣的都给我。
夜里收摊回来,他也累得够呛,却总记得烧好热水,拧好帕子,帮我擦身。
有一回,我半梦半醒间,摸到身边空荡荡的,便含糊地问:“砚生,你不睡?”
陈砚生从后屋探出头来,咧着嘴笑:“豆子……还没泡,明早要磨。”
我怔了怔,这才恍惚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豆子了。这些琐事,早已被他无声地揽了过去。
心里一软,我起身下床,走过去拉他:“现在睡。”
他犹豫了一下:“可豆子……”
“不管它!”我吻住他,扯过被子,将我俩裹进了黑暗里。
那一夜,春意盎然。
翌日一早,他支着胳膊侧躺在床边,红着脸颊问我:“今天没豆子……怎么出摊?”
我眯起眼,懒洋洋地勾住他的脖子:“你说呢?”
他愣了一瞬,眼睛忽然弯了起来,笑得有点憨,又有点坏:“那……继续睡!”
话音未落,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深秋时节,清河镇的李婶子回乡省亲,顺道来看望我,还带来了周守业的消息。
“你走后,他可神气了几天呢!”李婶子撇着嘴说,“逢人就说自己甩了个累赘,整天泡在胭脂铺里,帮那柳寡妇搬东搬西。”
“听说啊,他还把分到的那点钱都投进了胭脂铺,说要跟人家‘搭伙过日子’,做大买卖呢!”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李婶子继续说道:“那寡妇开始还对他软声细语的,后来看他钱掏得差不多了,腰伤又重,干不了什么实在活,脸就变了。现在对他呼来喝去,没个好脸色。”
“我看啊,等那点钱造光,两人就得掰!”
陈砚生在一旁默默收拾着碗筷,背对着我们,动作却慢了下来,耳朵尖都竖了起来,仿佛在仔细聆听每一个字。
我忍着笑,给李婶子舀了碗热豆花:“婶子还是尝尝我的豆花吧,是新配方。至于旁人的事,早跟我没关系了。”
余光中,我瞥见陈砚生扬起了唇角,连擦桌子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这傻子,真是什么都写在脸上。
陈砚生不仅勤劳能干,还有一颗灵巧的心。
他用那双做木工的手,为我琢磨出了好几样做豆腐的新器具。
一个带细密滤网的“滤浆架”,架在锅上,豆浆滤得又快又干净,豆渣一点儿不漏。
一块带可调卡榫的“压板”,压豆腐时能控制厚薄和力道,压出来的豆腐方方正正。
还有几个带夹层、能保温的“汤桶”,早上出摊卖豆花,送到码头还是滚烫的。
用了这些物件,省力又出活快,生意越做越红火。
我俩一合计,干脆把摊子扩成了小作坊,搬到了热闹的街市。租了铺面,挂了招牌,叫“豆生记”。
不光卖豆花、豆腐,还添了千张、豆干、素鸡……
怕忙不过来,还招了两个老实勤快的小伙计。
“豆生记”开张那天,店里挤满了人。街坊们提着鸡蛋、捧着红布来道贺,笑语喧天。
唯有一人,又黑又瘦,眼窝深陷,站在人群外头,透着股穷途末路的潦倒。
我定睛一看,竟是周守业。
他从前壮得像头黑牛,如今却瘦得颧骨凸出,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想来是真如李婶所说,被那寡妇榨干了钱,连饭都吃不饱了。
他挤出个笑,凑上前来,眼睛却贪婪地扫视着铺面:“若不是偷听到李婶子说话,我还不知咱家开了新铺子!这儿地段不错,装修也够气派!我就知道,我的豆娘最能干!”
我差点笑出声来:“周守业,你糊涂了?咱俩半年前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哪来的‘咱家’?”
他脸色一沉,冷笑起来:“你说散就散?我还没点头呢!你是我媳妇,你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伸手就来拽我的胳膊。
一条手臂猛地横出,狠狠将他甩开。陈砚生一步挡在我身前,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哪里来的腌臜东西!离我娘子远点儿!”
周守业被推得踉跄好几步,自觉丢了面子,指着陈砚生尖声嘲笑起来:“哈!难怪你这么硬气,原来找了野男人,还是个结巴!豆娘,你就离不了男人是吧?找个残废也当宝!”
我冷冷地看着他:“残废?他靠自己的手艺,帮我撑起这个铺子,让我过上好日子。你呢?离了女人,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吧?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周守业被我戳中痛处,脸涨得像猪肝色,嘶吼起来:“他让你过好日子?别傻了!小心哪天也被骗光银子!”
陈砚生气得手都在抖,抄起门边的扫帚棍,一言不发,直接将人轰出了店门。
而后,他也不管满屋街坊,转身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娘子!我不会骗你!永远!永远不会!”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王大娘擦着眼角笑他:“哎哟,这傻孩子,急得话都说囫囵了!”
我埋在他胸前,眼眶发热。却不是羞恼,而是终于被稳稳接住的踏实。
我轻轻回抱住他,仰头笑道:“我知道。”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春意盎然时。
“豆生记”的名号,在柳溪镇愈发响亮,如春日里绽放的花朵,引得众人瞩目。
陈砚生亲手雕刻的那个小小的“豆生”木印,宛如一枚闪耀的勋章,盖在出货的油纸上,成了品质的坚实保证。就连外地那些赫赫有名的大酒楼,也纷纷派人前来,长期订购豆制品。
如此一来,邻镇甚至外县的豆腐同行们,如同闻到花香的蜜蜂,慕名而来,想要从“豆生记”这里“取经”。
王大娘瞧见这阵仗,心里直犯嘀咕,偷偷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嗓音,神情紧张地说道:“豆娘啊,这做豆腐的手艺可不能轻易外传呐!那些滤架、压板的门道,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宝贝,哪能随随便便让人瞧了去呀?”
陈砚生在一旁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可当真有人前来请教时,他竟比划着手势,将做法一五一十地详细说了出来。人家听得一头雾水,满脸迷茫,他便找来炭条,在粗糙的纸上认真地画图。还捡起一些边角木料,当场叮叮当当地钉出一个简略的模子。然后,他亲自上手,手把手地教人家怎么装卡榫、调松紧。
等人走了,我实在忍不住,埋怨他:“你也太实在了吧!”
他神秘兮兮地摇摇头,眼神中透着几分睿智:“大家出来谋生都不容易,况且……工具是死的,手艺是活的。咱们的‘活’本事,他们一时半会儿可学不去。”
我眼睛瞬间一亮,兴奋地说道:“你是说……咱们不光卖豆腐,还能卖这些工具?”
他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各种图样,滤浆架、压板、保温桶……每样工具用什么木材、厚薄几寸、制作工时多久、定价几何,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早就开始盘算这事儿了。
我们两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整夜。第二天,便果断盘下隔壁的门面,开了一间木匠铺。
除了豆腐坊所需的工具,陈砚生还潜心研究,设计出酱坊、面点铺子用着趁手的工具。一时间,本地外地的老板们都抢着来买。
这木匠铺的生意,竟比我的“豆生记”还要红火几分。
我佯装生气,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大声说道:“好啊,现在是你这木匠铺当家做主了,把我的豆腐铺都比下去了!”
陈砚生一听,赶忙丢下手中的刨子,像个小跟班似的,小跑着过来哄我。又是轻轻地揉我的肩膀,又是小心翼翼地递上花茶,满脸委屈又可爱地说道:“娘子的是娘子的,我的,自然也是娘子的。‘豆生记’,永远都是最好的!”
他那模样,逗得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正与陈砚生腻歪着,门口忽然暗了下来,仿佛被一块巨大的乌云遮住。
几个面生的汉子,如同一堵墙,堵在了铺子前。
领头的是一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眼神犀利而精明,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毒哑陈砚生的那个刘掌柜。
“陈哑巴!”刘掌柜扯着嗓子,声音洪亮得如同炸雷,可说出的话却无比难听,“在哪儿偷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就敢回来抢同行的饭碗?你这铺子,趁早给我关了!”
陈砚生本就对当年的事儿心有余悸,如今一看到那刘掌柜,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挺身而出,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他身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刘掌柜,说道:“刘掌柜,说话可得讲良心。砚生的手艺是他自己一点一滴琢磨出来的,这铺子也是正正经经的营生,怎么就叫‘抢饭碗’了呢?”
“哟,老板娘倒是牙尖嘴利得很呐。”刘掌柜阴阳怪气地笑着,眼神中满是嘲讽,“一个哑巴,一个卖豆腐的,搭伙过日子本就不容易,我劝你们识相点,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气得怒极反笑,环顾了一圈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怎么?你还想把我毒哑了不成?”
陈砚生忽然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腕,神情紧张地喊道:“豆娘!”
我回握他的手,转头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道:“砚生,咱们不能再躲了。以前咱们势单力薄,吃了亏只能默默咽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了。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咱们凭什么要怕他?咱们去报官,把当年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陈砚生望着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起初的忐忑不安,也渐渐被坚定所取代。
我们果真去了县衙,递上了状子。
陈砚生说得慢,我便在一旁替他说。投毒的事儿有人证,刘掌柜在官船偷工减料的账本,更是被陈砚生早早誊抄了下来。
刘掌柜终究没能抵赖过去,不仅赔了我们一大笔银子,还被关进了大狱。
夜里,陈砚生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愧疚:“我这做夫君的,倒不如娘子勇敢,真是惭愧。”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声说道:“做夫妻本就要互相护着。咱们相互扶持,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
自从周守业来过柳溪镇,见这里生意红火,便动了心思,把铁铺搬到了“豆生记”对面,想着能在这里闯出一番名堂,打我的脸,让我后悔。
可他刚抡了两锤,腰伤就复发了,疼得他直不起腰来,铁铺也彻底荒废了。
听铺子里的伙计说,他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子过得十分凄凉。
陈砚生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见周守业如此落魄,心中不忍。他让伙计包了几块耐放的豆干和一小袋米,又拿了一吊钱,托人捎给周守业,没留一句话。
没想到,周守业竟以为我心软回心转意了,拖着病体又找了过来。
他跪在“豆生记”门口,涕泪横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悔断了肠子,苦苦哀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竟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周守业,太晚了。”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我当初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把日子过好的。就算你伤了腰,我也没想过丢下你不管,是你不懂得珍惜。你以为我豆娘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现在你应该明白了,是你离了女人活不了。不是女人需要你,是你需要个女人来养着你、伺候你,还得捧着你。”
我把那吊钱放在他面前的地上,语气平静地说道:“这钱你拿去,回清河镇吧。那里花费低,你爹留下的铁铺底子还在,你拾掇拾掇,做点你能做的营生,总能糊口。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来找我了。”
周守业捧着那吊钱,看着我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我身后铺子里,正静静望着这边的陈砚生,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相信,这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后悔了。
可这后悔,于我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赶走周守业那天,陈砚生格外沉默,仿佛心中藏着许多心事。
收拾铺子时,他总是偷偷地看我,眼神中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夜里躺下,他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像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最后,他终于从身后轻轻抱住我,把脸埋在我后颈,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担忧:“娘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
我转过身,在昏暗中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温柔地说道:“你这傻子,乱想什么呢?当然不会啊。”
“可是,他后悔了。”他的声音有些急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你们曾在一起五年,可我们……才不到一年。”
“感情哪是用时间来衡量的?”我叹了口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陈砚生,你听好了,他后不后悔,是他的事。我要的是现在这个知冷知热、踏踏实实和我过日子的你。只要你不变,我就不会走。明白吗?”
他点点头,眼神却还是幽幽的,像藏着一片深邃的湖水,里面似乎藏着不安。
忽然,他凑近我耳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声音低低的,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害羞:“那……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我一怔,疑惑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的声音更低了,认真地说道:“有了孩子,你就有了牵挂。往后就算……就算你有了别的心思,也会多掂量掂量。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丢下我了。”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补了一句:“就当是……抵押。”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说道:“跟谁学的?心眼变多了!”
他却不笑,只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像只怕被丢下的大狗,可怜巴巴的。
我心一软,凑过去亲了亲他,说道:“好好好,都依你……不过你要记住,我不丢下你,从来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我的夫君本来就很好。”
他眼睛倏地亮了,用力点头,然后紧紧抱住我。
“娘子,那我们现在就开始造小人吧!”
“娘子,听说要多做几回,才能成功。”
“娘子,这个姿势好不好……”
“娘子……”
红帐轻垂,烛影摇曳,仿佛在为这温馨的时刻增添一抹浪漫的色彩。
窗外,柳溪镇渐渐沉入宁静的梦乡,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而属于我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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