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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当众逼我供侄子上大学,我没给面子直接问:他没爹没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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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寿宴

孙如兰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听见母亲正在客厅里高声谈笑。

“月涛这回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咱们孙家也算出了个大学生!”母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如强,你养了个好儿子。”

客厅里稀稀落落地响起几声附和。孙如兰把鱼放在桌子中央,目光扫过围坐在茶几边的亲戚们——母亲的牌友、隔壁的李婶、还有几个她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哥哥孙如强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脚边落了一地皮。

“妈,吃饭了。”孙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母亲孙张氏应了一声,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她把手里剥开的橘子递给坐在旁边的孙子孙月涛:“涛涛,多吃点,看你瘦的。”

孙月涛接过来,低低地说了声“谢谢奶奶”。他垂着眼睛,并不看人。

孙如兰注意到侄子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已经起了毛边。她心里动了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如兰啊,”母亲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孙如兰跟着母亲走到阳台。五月的风已经有些热了,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大约是哪个铺子开张。

“月涛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母亲开门见山。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学费一年八千六,加上住宿费书本费,小一万。”母亲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如强的情况你也知道,拿不出这个钱。”

孙如兰没说话。

“我想了想,”母亲的声音平稳,像是宣布一个已经商定好的决定,“你在城里这些年,多少攒了些。月涛大学这几年的费用,你来承担。”

风把鞭炮的硫磺味送上来。孙如兰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那气味直冲脑门。

“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没爹没妈了吗?”

母亲的脸色变了。

“凭啥让我这个姑姑来供他上学?”

“你这话说的——”母亲的声音提高,“那是你亲侄子!你哥的亲儿子!你一个做姑姑的,供侄子读书怎么了?”

孙如兰转过身,正对着母亲。五十八岁的孙张氏保养得不错,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女儿给她买的暗红色真丝衬衫。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正迸发出孙如兰无比熟悉的光芒——那是每次向她伸手时特有的光芒。

“我供?”孙如兰笑了一下,“妈,你跟你儿子一起吸我的血还不够,现在还让侄子也来吸?”

“你!”

“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生活费,给如强还了三年赌债,去年月涛的学费是我交的,前年爸住院的医药费是我垫的。”孙如兰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清单,“我在城里一个月挣八千,房租两千五,剩下五千五,你们母子俩帮我算算,我还能剩下多少?”

母亲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

“如强三十四了,有手有脚,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也能挣四五千。”孙如兰继续说,“他的儿子,凭什么让我养?”

“你这个没良心的!”母亲终于找回声音,“我当年供你读中专,供了三年!现在让你帮帮你哥怎么了?你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钱留给孙家的男丁,天经地义!”

孙如兰听见客厅里的说话声停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

“供我读中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妈,我读中专是考上的公费生,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补贴。你供我什么了?”

母亲愣住了。

“我十五岁开始寒暑假打工挣生活费,十八岁毕业工作,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了十五年。”孙如兰看着母亲的眼睛,“妈,你算过没有,这十五年我寄回来多少钱?”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孙月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阳台门口。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橘子。

孙如兰看见侄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但她没有停下来。

“月涛,”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听见了,不是姑姑不管你,是你爸和奶奶,这些年把姑姑榨干了。”

孙月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孙如兰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空洞的、认命似的平静。

“孙如兰!”孙如强从沙发上弹起来,把瓜子壳摔在地上,“你他妈的说什么呢?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孙如兰转过身,面对着她这个哥哥。孙如强比她大三岁,看起来却像老了十岁,眼袋浮肿,头发油腻,身上永远散发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你娶老婆的时候我出了两万彩礼,你儿子出生我包了三千红包,你赌钱输了被人堵在门口我拿五千块救急。孙如强,你要脸,你要脸你怎么不自己去供你儿子上学?”

“我、我这不是最近手头紧——”

“你手头紧是因为你在牌桌上输了两千块,上周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孙如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妈告诉我的,她让我再给你两千周转。我没给。”

孙如强的脸青了白,白了青。

客厅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李婶悄悄往门口挪了挪。

“行了。”孙如兰摘下围裙,叠好,放在茶几上,“这顿饭,我不吃了。妈,你过生日,我给你买的衣服在柜子里,蛋糕在冰箱里。别的,我没有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往门口走。

“如兰!”母亲在身后喊,声音尖锐,“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孙如兰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妈,”她说,声音很轻,“十五年,我回来了多少次,你数过吗?”

门开了,又关上。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孙如兰往下走了两级,忽然停住。

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孙月涛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她的遮阳伞。刚才进门的时候落下的。

“姑。”他喊了一声。

孙如兰看着他。十九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眉眼间有孙家人的轮廓,却偏偏长着一双不像孙家人的眼睛——干净,清澈,像山里的溪水。

“你的伞。”孙月涛把伞递过来。

孙如兰接过伞。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姑,”孙月涛又开口,声音很低,“我知道不是你的事。”

孙如兰愣住了。

“我爸和我奶,”孙月涛垂着眼睛,“我知道。”

楼道里很静。楼下有人开门,又关上。

孙如兰看着这个侄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月涛还小的时候,每次她回老家,这孩子总是跟在她身后,喊“姑姑姑姑”,像只小尾巴。她给他买过糖,买过作业本,买过一双他想要了很久的运动鞋。

后来她回去得少了。月涛长大了,沉默寡言,见了面也只是低低喊一声。

“月涛,”孙如兰开口,嗓子发干,“你——”

“姑,我没想让你供我。”孙月涛打断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知道你没这个义务。”

他转身走了。

孙如兰站在楼梯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上的门后。

五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第二章 十五年

孙如兰在出租车上接到母亲的电话。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看着?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司机都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孙如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月涛的学费你必须出!这是你欠孙家的!”

“我欠孙家什么?”孙如兰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欠——”母亲的声音虚了一瞬,随即又拔高,“你欠我一条命!当年要不是我坚持要你,你爸早就把你扔了!你能活到今天,全是因为我!”

孙如兰闭上眼睛。

这个话她听了三十年。从她有记忆起,母亲就一直在说:当年计划生育抓得紧,你爸想要儿子,你生下来是个丫头,你爸要把你送人,是我拼死拼活把你留下来的。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一辈子都欠我的。

“我知道。”她说,声音疲惫,“妈,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妈亲哥都不认了……”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孙如兰看着那些高高低低的楼房,忽然觉得很累。

十五年。

她十五岁开始打工,十八岁工作,往家里寄钱寄了十五年。最开始一个月五百,后来八百,再后来一千、两千。她记得每一次寄钱的日子,记得邮局柜台后面的那个女人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同情?好奇?她分不清。

她记得第一次过年回家,给母亲买了一件羽绒服。母亲接过来看了一眼,说:“颜色太艳了,我穿不出去。”然后把衣服给了嫂子。

她记得哥哥结婚那年,她把自己攒了一年的工资拿出来当彩礼。母亲说:“才两万?你哥可是你亲哥,你就给这么点?”

她记得有一年父亲住院,她连夜坐火车赶回去,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出院的时候,母亲说:“你爸这病花了不少钱,你工作单位能报销吗?不能报销的话,你出。”

她出了。

后来父亲还是走了。丧事办完那天晚上,母亲在灵堂里对她说:“你爸走了,往后你哥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你要多帮衬他。”

她帮了。

帮哥哥还赌债,帮哥哥交罚款,帮哥哥的儿子交学费。哥哥换了好几个工作,每一个都干不长。他总说运气不好,总说老板不是东西,总说下一次一定能行。

下一次。再下一次。

她今年三十三岁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存款。谈过两个男朋友,都因为“太顾娘家”分了手。第二个男朋友分手的时候说:“孙如兰,你这不是顾娘家,你这是填无底洞。你填一辈子也填不满的。”

他说得对。

“喂?喂?你在听吗?”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听。”

“我跟你说,月涛的事就这么定了。你每个月给他打一千五,学费另外算。一个月一千五不算多吧?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你侄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妈,”孙如兰打断她,“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上个月公司裁员,我没了工作。”孙如兰说,声音很平,“我手头还有八千块存款,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你让我拿什么供月涛?”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换了一种腔调:“你失业了?那你往后怎么办?还找工作不?”

“找。”

“那……那工资肯定没以前高了吧?”

“可能。”

“哎哟,”母亲叹了口气,“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偏偏这时候失业。月涛的事可怎么办啊……”

孙如兰没有回答。

“要不这样,”母亲的声音忽然又活泛起来,“你先借点钱?等你找到工作再慢慢还?”

孙如兰笑了一下,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跟谁借?”

“那个……你那个朋友,就是那个开服装店的,不是挺有钱的嘛……”

“妈。”孙如兰喊了一声。

“干嘛?”

“我挂了。”

她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停在她租住的小区门口。孙如兰付了钱下车,走进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住在六楼,没有电梯。爬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气,忽然想起月涛小时候她背着他爬楼梯的样子。

那时候月涛才三四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趴在她背上软乎乎的。她背着他一层一层往上爬,他就在她耳边咯咯地笑。

“姑姑,姑姑,再高点!”

她那时候想,这孩子真乖,真招人疼。

手机又响了。

是孙如强。

孙如兰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拇指悬在接听键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过了几秒,短信进来:孙如兰,你他妈的真行。连亲侄子都不管,你不是人。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往上爬。

六楼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关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屋里很静。窗外传来楼下幼儿园放学的喧闹声,孩子们在笑,在叫,在喊妈妈。

孙如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她已经很久不会哭了。

第三章 孙月涛

孙月涛在奶奶家吃完那顿不欢而散的寿宴后,回到自己家。

所谓的家,是城郊一栋自建房的二楼,两间屋子,外间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里间是他爸的卧室。厨房和厕所在楼下,跟房东家共用。

他爸不在。大概又去打牌了。

孙月涛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道裂缝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十几年了,一点一点变长变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他想起姑姑站在楼梯间里的样子。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她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脚上的皮鞋鞋跟磨歪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姑姑年轻的时候,爱笑,爱穿裙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有一年过年,姑姑给他买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他穿上在院子里跑,觉得自己像一团火。

那件棉袄他穿了三年,实在穿不下了才收起来。

后来姑姑回来得少了。有时候一年一次,有时候两年一次。每次回来都匆匆忙忙,坐一坐就走。她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

他爸说,你姑姑在城里赚大钱呢,哪有空回这破地方。

奶奶说,你姑姑心野了,忘了本了。

孙月涛不知道谁对谁错。他只记得,有一年他生病住院,是姑姑连夜赶回来交的住院费。他爸说手头紧,等两天再说,等了两天,他烧到四十度,姑姑来了,二话不说把钱交了。

那次姑姑在医院陪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爸来了,姑姑就走了。

走之前她坐在床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她把橘子上的白丝一根一根摘干净,然后一瓣一瓣递给他。

“月涛,”她说,“好好学习。”

他点点头。

姑姑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走了。

他看着她走出病房,走过走廊,消失在电梯里。他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那时候他十三岁。

现在他十九岁了。高考考了五百三十分,够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他爸看了一眼,说:“学费多少?”

他说八千六。

他爸“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奶奶倒是高兴,逢人就说孙子考上了大学。但说到学费的时候,她就叹气:“如强那个没本事的,哪拿得出这个钱。只能让如兰出了,她一个在城里上班的,总比我们强。”

孙月涛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姑姑在城里过什么样的日子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有一次,姑姑回来过年,他无意中看见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催款短信。他只看了一眼,没看清内容,但“逾期”两个字他认得。

他什么都没问。

他能问什么呢?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床垫的弹簧硌着他的背。这床垫是他爸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中间塌了一个坑,躺上去像躺在一个窝里。他翻身,侧躺着,看见床头柜上那张照片。

照片是他、他爸、还有姑姑的合影。他七八岁的样子,站在中间,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姑姑。三个人都在笑。

那是哪一年?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是春节,姑姑穿了一件红毛衣,他爸穿了新买的夹克。他们一起去了公园,坐了小火车,拍了这张照片。

后来他爸的夹克当了,换了两百块钱打牌。

后来姑姑的红毛衣再没见过。

照片还在。

孙月涛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他想起今天在楼梯间里,姑姑接过伞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想起她说的话:“你听见了,不是姑姑不管你,是你爸和奶奶,这些年把姑姑榨干了。”

他听见了。

他都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转。他用力忍住,忍到太阳穴发疼。

他不怪姑姑。他真的不怪她。

他怪的是,他没有资格不怪她。

手机响了。

是他爸。

“涛涛,你在哪?”

“家。”

“那个……你吃饭了没?”

“吃了。”

“哦。”那边沉默了一下,“那个,你姑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孙月涛没说话。

“她肯定得出这个钱,你放心。你奶说了,她不出也得出,这是她欠咱们家的。”

“她欠什么?”孙月涛问。

他爸愣了一下:“什么欠什么?”

“她说她欠什么?”

“这……她是你姑,供侄子上学不是天经地义吗?”

孙月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没有再说话。

“行了行了,你别管了。反正学费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准备上学就行。”

电话挂了。

孙月涛握着手机,躺着没动。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吵的广场舞曲。楼下有小孩在哭,女人在骂。远处有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好像永远停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你姑姑供你读书,那是应该的。她一个丫头片子,攒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钱都给别人家。”

他想起姑姑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的人,脊背挺得很直。

他想起她说:“妈,十五年,我往家里寄了多少钱,你算过吗?”

他算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用的穿的,很多都是姑姑买的。从作业本到运动鞋,从棉袄到书包。他曾经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姑姑买的东西,就像爸爸买的东西一样,都是“家里”的。

可是今天他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原来姑姑是一个“别人”。

原来那些年,他用的穿的,是另一个人省下来的钱。

他想起那双运动鞋。他想要了很久,姑姑回来的时候给他买的。他穿上在院子里跑了三圈,晚上睡觉都舍不得脱。

那双鞋他穿了一年多,穿到鞋底磨破才扔掉。

他不知道,姑姑买那双鞋的时候,自己穿的是什么鞋。

他忽然坐起来。

他想去找姑姑。

他想跟她说:姑,对不起。

他想跟她说:姑,那些钱,我会还你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还不起。

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些年,那些东西,那些理所当然的接受,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裂缝还在那里。十几年了,一点一点变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也许早就裂开了。他只是今天才看见。

第四章 孙如强

孙如强在牌桌上输了两百块,骂骂咧咧地回了家。

他推开门,看见儿子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涛涛,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开关,灯没亮,“妈的,又欠电费了。”

孙月涛坐起来:“爸,今天姑姑……”

“别提那个人!”孙如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妈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爸难堪,迟早有一天我收拾她!”

孙月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如强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他眯着眼睛,看着儿子。

“你放心,学费的事包在你爸身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信的笃定,“你奶说了,她不出也得出。她要是不出,我就去她公司闹,看她丢得起这个人不。”

“爸,”孙月涛开口,“姑姑失业了。”

孙如强愣住了。

“什么?”

“她今天跟奶奶说,她失业了。”

孙如强的烟差点掉下来。他愣了几秒,然后把烟狠狠摁灭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印子。

“妈的,我就知道!”他骂起来,“她这是找借口!什么失业,骗鬼呢!她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能说失业就失业?”

孙月涛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孙如强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再走回去。地上散落着烟灰和瓜子壳,被他踩得嘎吱响。

“不行,我得给她打电话。”他掏出手机,拨号,等了几秒,“关机?妈的,把我拉黑了?”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打不通。

“操!”他把手机摔在床上,手机弹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孙如兰你个白眼狼,你给我等着!”

孙月涛看着父亲暴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他爸。他叫了十九年爸的人。

可他好像从来不了解他。

他只知道爸爱打牌,爱抽烟,爱喝酒。他只知道爸换了很多工作,每一个都干不长。他只知道爸总是说运气不好,总是说明天会更好。

他不知道爸欠了多少钱。他不知道爸为什么从来不存钱。他不知道爸凭什么觉得姑姑就该养他们。

他想问。

可是他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孙如强又点了一根烟。烟雾里,他的脸显得很阴沉。

“涛涛,”他说,“你明天去你姑那儿一趟。”

孙月涛抬起头:“去哪?”

“她住的地方。我告诉你地址。”孙如强狠狠吸了一口烟,“你去跟她说,就说你奶奶病了,想她了。把她骗回来。”

孙月涛愣住了。

“爸……”

“你听我说完。”孙如强打断他,“她回来以后,你奶就跟她谈。谈不拢,我们就……”他顿了一下,“我们就让她走不了。”

孙月涛的脊背一阵发凉。

“爸,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孙如强避开儿子的目光,“就是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想甩就甩的。她得供你上学,这是她欠咱们的。”

“她欠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孙如强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十九岁了,瘦瘦高高的,站在那儿像一根竹竿。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孙家的人,此刻正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小孩子不懂。”他摆摆手,“反正你就按我说的做。明天去你姑那儿,把她骗回来。”

“我不去。”

孙如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不去。”孙月涛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爸,姑姑不欠咱们的。”

孙如强的脸涨红了。他几步冲到儿子面前,扬起手——

孙月涛没有躲。

他看着父亲,眼睛一眨不眨。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耳光。是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个白眼狼!你知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知不知道你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让你帮个小忙你都不肯?你还有没有良心?”

孙月涛被摇得头晕,但他没有挣扎。

他想起今天姑姑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的人,脊背挺得很直。

他也把脊背挺直了。

“爸,”他说,“姑姑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孙如强的手停住了。

“什么?”

“我问你,姑姑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这……这是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

“我十八了。”孙月涛说,“成年了。”

孙如强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心虚,也许是羞愧,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这辈子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她给我钱,那是应该的。”他说,声音低下去,“我是她哥。”

“她给了多少年?”

“你问这干什么?”

“多少年?”

孙如强别过脸:“十几年吧。”

“十几年。”孙月涛重复了一遍,“爸,你给她什么了?”

孙如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

“你说什么?”

“我问你,你给她什么了?”

房间里很静。楼下的吵架声停了,远处的汽车喇叭声也远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粗重,一个轻浅。

孙如强看着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小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他带她去河边捉鱼,她把裙子弄脏了,回家挨了骂,却没把他供出来。

后来她长大了,去城里读书,去城里工作。她寄钱回来,他理所当然地收下。她是妹妹,她是丫头,她挣钱给哥哥花,天经地义。

他一直这么觉得。

可是现在,他的儿子问他:你给她什么了?

他给过她什么?

他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没给过。

孙如强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孙月涛的声音很轻,“我不上大学了。”

孙如强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不上了。”孙月涛说,“我去打工。我挣钱。”

“你——”孙如强的声音变了调,“你疯了?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你说不上就不上了?”

孙月涛看着父亲,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孙如强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想让姑姑养我。”他说,“我不想变成第二个你。”

孙如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了一样。

孙月涛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孙如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床头的照片。

那是他和妹妹、儿子的合影。三个人都在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第五章 裂缝

孙月涛在姑姑住的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他没有打电话,没有上楼。他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六楼。他数了数,应该是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他不知道姑姑在不在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吃了饭没有。

他只知道,他不能上去。

他来不是为了骗她回去。他是想跟她说一声,他不上了。他不让她养了。

可是走到这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这些年,她给他买的东西,她交的学费,她给的钱,他都收下了。他收得心安理得,收得理所当然。现在才说不要了,算什么?打她的脸吗?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灰色。路灯亮了,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终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又转回身,看着那栋楼。

六楼的窗户亮了。

姑姑在家。

孙月涛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做饭,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只是坐着发呆。他想不出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想不出她下班回来,一个人走进那间屋子,关上门,然后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这些年,他只知道姑姑在城里,姑姑挣钱,姑姑会寄钱回来。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吃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朋友,不知道她开不开心。

她回来的时候总是笑着的。给他带东西,给他剥橘子,给他摘掉衣服上的线头。

她回去的时候也是笑着的。跟他说好好学习,跟他说听奶奶的话,跟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下次。再下次。

他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送过她。

每次她走,他都在屋里,或者在学校,或者在别的地方。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去车站,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坐车回去,不知道她一个人回到那间屋子里,会不会觉得冷。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窗户。

很久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姑姑发了一条微信。

“姑,我不上大学了。我去打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养我。”

他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姑姑的回复。

“你现在在哪?”

他打字:“回去的路上。”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进来:“到我这儿来。”

他愣住。

“地址发你。现在过来。”

他抬头看看四周,又看看手机,再看看四周。

他不知道该不该去。

他知道自己没脸去。

可是他的脚已经迈开了。

孙如兰打开门的时候,看见侄子站在走廊里,身上还穿着今天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楼道里的灯光很暗,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

“进来。”她说。

孙月涛走进去,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已经凉了。

“坐。”孙如兰指了指沙发。

孙月涛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孙如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为什么不上大学?”

孙月涛低着头:“不想上。”

“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着姑姑。她的眼睛很亮,像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都没说。

“我不想让你养我。”他说。

孙如兰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你养你?”

孙月涛愣住了。

“你没看新闻吗?”孙如兰说,“现在大学生可以贷款,可以勤工俭学,可以申请助学金。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孙月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让你来,不是劝你上大学。”孙如兰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十九了,成年了,你自己的路,你自己选。选完了,自己扛。”

孙月涛看着姑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但是有一条,”孙如兰说,“你别学你爸。别把自己的事推给别人。别觉得谁欠你的。”

“我没觉得……”

“我知道你没觉得。”孙如兰打断他,“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是什么孩子我知道。”

孙月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爸想让我把你骗回去。”

孙如兰没有惊讶。

“我知道。”她说,“你爸那个人,我比你自己清楚。”

“他想……他说……”孙月涛说不下去了。

孙如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她站了很久,久到孙月涛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月涛,”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寄钱回去吗?”

孙月涛没说话。

“不是因为我觉得欠你们的。”她说,“是因为我放不下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妈走得早,你爸那个德行,你奶又……”她顿了一下,“你是孙家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还有点盼头的人。”

孙月涛的眼眶终于红了。

“我供你读书,给你买东西,不是因为我应该。”她说,“是因为我想。”

她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今天在你奶家说的那些话,不是冲你。”她看着他,“你听见了吗?”

孙月涛点点头。

“我就是想让她们知道,我不是他们的提款机。”她说,“我是一个人。”

孙月涛看着姑姑。灯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但她看着他,目光很柔和,像很多年前一样。

“姑,”他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我以前不知道……”

“你不用知道。”孙如兰打断他,“你那时候小。”

“我现在不小了。”

孙如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暂,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孙月涛看见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你吃饭了吗?”孙如兰问。

“没有。”

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碗凉了的泡面,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放在茶几上。

“吃吧。”

孙月涛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条很香,里面有鸡蛋,有青菜,还有几片火腿肠。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就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

孙如兰没看他。她也低着头吃自己的面。

窗外的灯光很亮,这间小屋子里很安静。

吃完面,孙月涛帮着收拾碗筷。孙如兰洗了碗,擦干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给你。”

孙月涛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沓钱。

“这是五千块。”孙如兰说,“不是学费。是我借给你的。”

孙月涛愣住了。

“你上大学也好,打工也好,这笔钱够你撑一阵子。”她说,“等你以后有了,还我。”

“姑……”

“不用急着还。”她说,“但是得还。因为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的。”

孙月涛握着那个信封,觉得沉甸甸的。

“记住了?”孙如兰看着他。

“记住了。”他说。

“行了,走吧。太晚了没车。”她推开门,“路上小心。”

孙月涛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姑。”

“嗯?”

“我会还你的。”他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孙如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孙月涛站在走廊里,握着那个信封,站了很久。

他下了楼,走到马路边,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还亮着。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六章 选择

一个月后,孙月涛去省城报到。

他贷了款,申请了助学金,找了一份勤工俭学的工作。他爸没来送他,据说是在牌桌上抽不开身。他奶打电话来,说“好好学习,别辜负你姑姑的一片心”。

他没说那是借的。他不想解释。

火车站里人很多,他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穿行。箱子是姑姑给他买的,新的,轮子很顺滑。

他在进站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身走进站台。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收到一条微信。

是姑姑发的:“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他回:“好。”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田野,村庄,城市,一个接一个掠过。

他靠窗坐着,手里握着手机。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姑姑家吃的那碗面。想起她站在门口,跟他说“路上小心”。想起那个装着五千块的信封,现在还压在他的行李箱最底下。

他没动那笔钱。他想留着,等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再用。

他希望用不上。

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靠着窗户,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穿着那件红棉袄,在院子里跑。姑姑在后面追他,笑着喊“慢点慢点”。

他跑得很快,像一团火。

尾声

那年冬天,孙如兰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过年,是母亲打电话来说病了。

她回去的时候,母亲躺在床上,气色还好,就是嘴里一直念叨“老了老了,没人管了”。

孙如兰没接话。她给母亲量了体温,喂了药,又去厨房熬了一锅粥。

母亲喝完粥,靠在床头看她。

“如兰,”她说,“月涛那孩子,打电话回来过。”

孙如兰没说话。

“他说他在学校挺好的,打了份工,不用家里寄钱了。”母亲顿了顿,“他还说,让我谢谢你。”

孙如兰抬起头。

“他谢我什么?”

“他说……”母亲的目光飘向窗外,“他说你借给他五千块钱。”

孙如兰没说话。

“如兰,”母亲的声音低下去,“那五千块,是你借的还是给的?”

“借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会还你。”

“我知道。”

窗外有鸟叫,是几只麻雀在院子里啄食。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很暖和。

“如兰,”母亲忽然开口,“这些年……”

她没说完。

孙如兰等着她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孙如兰站起来:“我去买菜。”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她背着行李去城里读书。母亲站在门口送她,说“好好念书,别给家里丢脸”。

她没回头。

后来她每次走,都没回头。

但今天,她忽然想回头看看。

她转过身。

母亲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正看着她。

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她们谁都没说话。

然后孙如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路上小心。”

她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月涛发的那条微信。

“姑,我到了。学校很好。我会好好念书的。那五千块,我一定会还你的。”

她当时看了,没回。

后来她想了想,还是回了一条。

“不急。”

她走在老家的土路上,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有炊烟升起。

她想起那年月涛问她:“姑,你欠什么?”

她当时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她不欠任何人。

但她愿意给。

愿意给月涛那碗面,那五千块,那个装着新行李箱的早晨。

不是因为应该。

是因为她想。

这就够了。

手机响了。

是月涛发来的消息。

“姑,我找到第二份兼职了。在一家奶茶店,周末上班。月底就能攒够第一个五百。”

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好。注意身体。”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菜市场,有人在叫卖,有鸡在叫,有生活的热气升腾起来。

她走进那片热气里,背影慢慢模糊了。

院门口,母亲还站在那里,望着她走远的方向。

很久很久。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才慢慢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那碗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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