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腊月初十早上,太平县出了件怪事。
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嘴里,一夜之间多了个东西。早上扫街的老周头最先看见——那石狮子张着的嘴里,赫然叼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
老周头吓得扫帚都扔了,连滚带爬撞开了县衙的门。
知县沈问之正在后院喝粥,听到这事,筷子一放,衣裳都没穿周正就往前头跑。他蹲在石狮子跟前看了半天,让衙役把手指头取下来,又翻来覆去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手指头细长,指腹有茧,像是常握笔的。”沈问之站起身,“右手食指,看这切口,是用利刃剁下来的,刀口整齐,不是撕扯所致。”
衙役们面面相觑。太平县这地方穷山恶水的,平日里最大的案子就是东家的鸡被西家偷了,哪见过这阵仗?
沈问之是光绪十五年的进士,在任三年,一直没啥大动静,老百姓说他是个“养老官”,天天就知道喝茶看书。可这会儿他蹲在石狮子跟前,眉头拧成个疙瘩,半晌没说话。
“去把仵作叫来。”他说。
仵作姓吴,六十多了,干这行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到那根手指头,他“咦”了一声。
“大人,您看这指甲缝里。”
沈问之凑近一看,指甲缝里嵌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泥,又不太像。
吴仵作用小刀刮下来一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指头捻了捻。
“大人,是朱砂。写字画画用的朱砂,不是道士画符的那种。”
沈问之让人在县里张贴告示,说捡到一根手指头,让家里有走失人口或者有人受伤的来认领。
告示贴出去两天,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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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二这天,来了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棉袍,模样周正,说话带着点京城的口音。他说他叫赵德柱,是京城来的,来太平县找人。
“找谁?”沈问之问。
“我家少爷。”赵德柱说,“姓顾,单名一个安,今年二十四,半个月前从京城出来,说来太平县办点事。前几日我接到信,说人到了,可到了日子却没见着。我一路找过来,听说县里出了这事,想着会不会和我家少爷有关。”
沈问之让他仔细说说顾安的长相、穿着。赵德柱说,顾安中等个头,白净面皮,左手小指上有个疤,是小时候摔跤磕的。走的时候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绸面棉袍,脚上是一双内联升的棉鞋。还说少爷喜欢写字画画,书房里常备着朱砂墨。
沈问之心里一动——朱砂。
他让人把那根手指头拿过来。赵德柱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这手指头细长,指腹有茧,和我家少爷的手像。可光凭这个,小的不敢认。”
沈问之点点头,让他先在客栈住下,又派人在县里打听,腊月初七初八这两天,有没有见过这么个人。
打听了两天,还真有人见过。悦来客栈的掌柜说,腊月初六到初八,确实有个京城口音的年轻后生在店里住了三天,穿的就是青灰色的棉袍。初八那天一早就走了,说要去青崖山看看。
太平县往东三十里,有座青崖山。
沈问之带着两个衙役上了山。山不大,转了半天,也没见着什么道观寺庙。下山的时候碰上个樵夫,沈问之随口问了句:“这山上可有人家?”
樵夫说:“没有。前几年有个老道想在山上盖观,后来不知怎么的没盖成,走了。”
沈问之心里纳闷:顾安说要上青崖山,这山上一无所有,他来干什么?
回到县衙,他把赵德柱叫来,把情况说了。赵德柱听完,脸色白了几分。
“大人,小的……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赵德柱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大人,我家少爷这次出门,其实不是来办事的,是来躲事的。”
“躲什么事?”
赵德柱说,顾安的爹顾大人在顺天府当差,是经历司的一名书吏,去年得罪了人,被人参了一本,罢官回家,气病了,年底就没了。顾安料理完丧事,忽然说要出趟门,来太平县找个朋友。可走的那天,他神色慌张,像是逃命一样。小的不放心,就跟了出来。
“跟到太平县,我在客栈找到他,问他怎么回事。他才跟我说,他爹临死前告诉他一件事——当年顺天府办过一桩案子,里头有个替人顶罪的文书,姓周,叫周明远,是太平县人。他爹觉得对不住这人,让他来找周明远,给人道个歉,送点银子。”
沈问之问:“那你家少爷人呢?”
赵德柱说:“腊月初八那天,他说要去青崖山找个道士,说那道士可能知道周明远的下落。我不让他去,他不听,自己去了。我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人回来,腊月初九那天,我就去青崖山找。”
“找到了吗?”
赵德柱低下头,声音发颤:“找……找到了。”
赵德柱说,腊月初九那天,他在青崖山后山的一处山崖底下,发现了少爷的尸首。
“脸被砸烂了,可我认得那身衣裳,那双鞋。还有……”他抬起手,比了个手势,“少爷左手小指上那个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沈问之盯着他:“你发现尸首,为什么不报官?”
赵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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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小的不敢啊!少爷死了,我回去怎么交代?我想着,把尸首埋了,回去就说少爷失踪了,找不着了。可我又一想,少爷手上有个疤,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我就……我就把少爷左手小指剁了下来,想着扔到别处去。可夜里慌慌张张走到县衙门口,见四下无人,顺手就塞到了石狮子嘴里。我寻思这地方不起眼,没人会发现。”
沈问之站起身,脸色铁青。
“你是说,那根手指头,是你塞的?”
“是。”
“什么时候塞的?”
“腊月初九夜里,三更天。”
沈问之心里一盘算——腊月初九夜里塞的,腊月初十早上被发现,时间对得上。
可他忘了,顾安指甲缝里有朱砂——那是常年写字画画留下的。这根手指,恰好把顾安的身份告诉了官府。
沈问之让人把赵德柱先看起来,又派人在青崖山一带细细打听。
打听了三天,有个山脚下的老农说,腊月初八那天下午,他看见一个穿青灰棉袍的年轻人从山上下来,往北边去了。
“往北边?”沈问之一愣,“北边是什么地方?”
“北边有个村子,叫周家坳,离山脚也就五六里地。”
沈问之带着人去了周家坳。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打听了一圈,有个老婆婆说,腊月初八那天傍晚,确实有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来村里,打听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您告诉他了?”
老婆婆摇摇头:“我说没听过这人。他就走了。”
沈问之问:“那您知道,这村里有姓周的吗?”
老婆婆说:“有啊,好几户呢。可没听说有叫周明远的。”
沈问之在村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忽然看见村头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儿,正晒着太阳打盹儿。
他走过去,随口问了句:“老人家,您认识周明远吗?”
老头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死了。”
沈问之一愣:“死了?什么时候?”
“十几年了。”老头儿说,“进京赶考,死在外头了。他娘哭瞎了眼,没几年也走了。他家那房子,早塌了。”
沈问之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顾安千里迢迢来找的人,早就死了。
那他来太平县,究竟是找谁?
回到县衙,沈问之把赵德柱提出来再审。
他把周家坳的情况说了,赵德柱听完,脸色变了几变。
“大人,这……这我也不知道。少爷就跟我说来找周明远,别的没说。”
沈问之盯着他:“赵德柱,我再问你一遍。你家少爷,到底来太平县干什么?”
赵德柱低着头,不说话。
沈问之也不急,坐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柱抬起头来,眼圈红了。
“大人,小的说实话。”
他说,顾安这次出门,确实是来躲事的。但不是躲什么仇家,是躲债。
“顾大人死后,家里才知道,他在外头欠了一大笔债。债主天天上门,少爷没法子,只好躲出来。可身上没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听说太平县有个姓周的,当年受过顾大人的恩,就想着来借点银子。”
“借银子?”沈问之皱起眉头,“他爹当年害了人家,他还来借银子?”
赵德柱苦笑:“大人,这年头,谁还讲这个?能借到钱就行。”
沈问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呢?你跟着他出来,就是为了帮他借钱?”
赵德柱低下头,没说话。
沈问之看着他,忽然问:“赵德柱,顾安身上的银子,是你拿了吧?”
赵德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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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问之说:“你跟着顾安出来,一路伺候着,知道他身上带着银子。到了太平县,你见他一借就是好几天,借不到钱,又不敢回家。你起了贪念,想着干脆把他害了,银子归你。腊月初八那天,他上青崖山,你跟着他。在山里,你把他推下山崖,拿了银子。可你又怕被人认出来,就把他手指剁了,塞到县衙门口,想让人以为他还活着,只是被人害了手指。”
赵德柱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可你没想到,”沈问之接着说,“那根手指头上的朱砂,把你出卖了。你家少爷常写字画画,手上沾朱砂,这说得通。可你是他的仆人,你手上怎么也会有朱砂?”
赵德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愣住了。
沈问之说:“你剁他手指的时候,沾上的吧?”
赵德柱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人,小的……小的是一时糊涂……”
案子审了三天,终于审清楚了。
赵德柱跟着顾安来到太平县,见顾安身上带着五十两银子,起了贪念。腊月初八那天,顾安上青崖山找周明远,他偷偷跟在后面。在山里,他把顾安推下山崖,又下去确认人死了,拿了银子。可他又怕官府查到顾安的身份,就把顾安左手小指剁下来——那上面的疤太显眼——想着扔到别处去。可夜里慌慌张张走到县衙门口,见四下无人,顺手就塞到了石狮子嘴里。他以为这地方不起眼,没人会发现。
可他忘了,顾安指甲缝里有朱砂——那是常年写字画画留下的。这根手指,恰好把顾安的身份告诉了官府。
至于顾安要找的那个周明远,早就死了。他这一趟,本是白跑。可这一跑,把命跑丢了。
沈问之把案情详情报上去。按《大清律例》,赵德柱谋财害命,又毁弃尸体,罪加一等,判了斩立决,由府衙复审后,报刑部核准,于光绪二十二年执行。
那五十两银子,充了公。
案子结了,沈问之坐在后堂,看着卷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让人把周家坳那个老头儿找来。
老头儿来了,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沈问之问:“老人家,您上次说,周明远死了十几年了。您怎么知道的?”
老头儿说:“当年他进京赶考,村里人都知道。后来有信回来,说他病死在京城了。”
沈问之问:“那您见过他的尸首吗?”
老头儿愣了一下,摇摇头。
沈问之说:“万一他没死呢?万一他后来回来了呢?”
老头儿想了想,说:“那不能。他家那房子,十几年没人住,早塌了。他要真回来了,能不回家看看?”
沈问之没说话。
后来他托人打听过,青崖山上那个老道,是光绪十六年来的,光绪二十一年腊月走的——正是顾安死后没几天。
老道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光绪二十二年春天,赵德柱在府衙大牢里病死了。不等行刑,人已经没了。
消息传到太平县,沈问之正在收拾行李。他调任了,要去别处当差。
临走那天,他在县衙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对石狮子还蹲在那儿,张着嘴,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想起那根手指头,想起那个死了的仆人,想起那个下落不明的周明远,想起那个腊月里走了的老道。
他不知道周明远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那个老道去了哪里。他只知道,这太平县,看着太平。
可这世上,真有太平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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