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建军,今年四十三了,在这家事业单位干了快二十年。我们单位是个清水衙门,没啥大权,也没啥油水,就是稳稳当当,饿不死也撑不着。能进来的,要么是考进来的大学生,要么是部队转业的。
去年夏天,我们办公室来了个新同事。
那天主任领着一个人进来,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同事,姓马,叫马建国,以后就在咱们办公室了。
我抬头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人,看着得有四十出头了,皮肤黝黑黝黑的,脸上沟沟壑壑的,跟庄稼地似的。穿着一件旧衬衫,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跟一根标杆似的。
他冲我们点点头,说,大家好,我叫马建国,以后请多多关照。
声音不高,但很稳,听着就踏实。
主任说,老马是当兵出身,当了十六年兵,刚转业。大家多照顾照顾。
十六年兵?我心里算了一下,那得是十八九岁就当兵了,当到三十五六岁才回来。
主任安排他坐我对面。他走过来,冲我点点头,说,以后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互相照顾。
他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然后又掏出一个小杯子,去接了杯水,回来放好。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利利索索的。
我偷偷打量他。那双眼睛,亮得很,跟有光似的。手上的茧子,厚厚一层,一看就是常年摸爬滚打磨出来的。
这就是我对老马的第一印象。
老马这人,话不多。
刚来那几天,几乎没听见他说几句话。别人聊天他听着,别人问他他答两句,不问就闷着。有时候一天下来,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可活儿他一点都不少干。
每天早上,我八点半到单位,他已经在办公室了。地拖了,桌子擦了,水烧了。我那份报纸,他给我放好了。我的杯子,他给我倒上水了。
头一回,我吓了一跳,说,老马,你别这样,我自己来。
他说,没事,顺手的事儿。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早起,打扫卫生,整理内务,几十年如一日。现在到地方了,改不了。
我说,那你也不用给我倒水啊。
他笑了笑,说,你是老同志,应该的。
我听着,心里头热了一下。
这人,是真心实意对人好,不是装出来的。
可单位里有些人不这么想。
我们单位人不多,十几个人,办公室就那么几个。老马来了之后,闲话也跟着来了。
有一回我去厕所,在走廊里听见两个人说话。
一个说,新来那个老马,你知道不?
另一个说,知道,咋了?
第一个说,听说就高中学历,当了十六年兵,转业来的。
第二个说,那学历是低点,咱们这儿现在最低都是大专了。
第一个说,可不是嘛,也不知道能干啥。
我没听下去,推门进去了。那俩人看见我,不说了。
回到办公室,我看着对面的老马,他正在低头看文件,看得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沟壑照得更深了。
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高中学历咋了?当了十六年兵咋了?人家一天活儿没少干,对人客客气气,比那些学历高但啥也不干的人强多了。
可这话,我也没说出口。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对老马彻底刮目相看。
那天我们办公室的电脑出了点问题。也不是啥大毛病,就是系统卡,开个文件得等半天。我们几个弄了半天,重启了好几回,还是不行。
正发愁呢,老马站起来,走到那台电脑跟前,说,我看看。
我们几个都愣了。他?一个当兵的,懂电脑?
可他已经坐下了,手放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那手速,比我们办公室那些年轻人还快。一会儿调出这个,一会儿打开那个,我看着眼都花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说,好了。
我过去一试,果然,快多了。
我说,老马,你还会这个?
他说,在部队学过。那时候当通讯兵,天天跟电脑打交道。后来又自学了点,不算啥。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通讯兵。学了十六年。天天跟电脑打交道。
这水平,比我们这些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后来我才知道,老马在部队不是一般的兵。他当过班长,当过代理排长,带过几十号人。立过三等功,受过好几次嘉奖。他的专业技能,在部队里是顶尖的。
可这些,他从来不提。
还是有一次喝酒,他多喝了两杯,才说出来。
那天下班,我约他出去吃饭。就我们俩,找了个小馆子,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一开始他还有点拘谨,喝了几杯之后,话慢慢多了。
他说,建军哥,你知道我为啥当兵不?
我说,为啥?
他说,我家里穷,供不起我上学。高中毕业那年,我爸说,你去当兵吧,当兵有饭吃,还能学点本事。我就去了。
他说,刚开始啥也不懂,天天挨训。后来慢慢学会了,当上了班长,又学了技术。十六年,一晃就过去了。
我说,那你想过转业以后干啥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也没想过。反正部队咋安排,我就咋走。我相信组织。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酸。
十六年。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全给了部队。十六年后回来,三十六七了,重新开始。啥都不会,除了部队教的那点本事。
可他一点怨言都没有。他就说,我相信组织。
这样的人,我服。
后来单位里慢慢都知道老马的本事了。
谁电脑坏了,找他。谁打印机不转了,找他。谁网络连不上了,还是找他。他从来不推,去了就弄,弄好了就走。不多话,不多事。
有回一个同事的电脑彻底开不了机,急得不行。老马看了看,说,硬盘坏了,得换。同事说,那得多少天?老马说,我自己有块备用的,先给你用着。说完就回家拿去了。
同事后来跟我说,老马这人,真是没话说。
我说,那是,人家当了十六年兵,啥苦没吃过,啥人没见过,啥事儿没经历过。这点小事儿,在他那儿不算啥。
同事点点头,说,以前觉得他学历低,现在看,学历算啥?本事才重要。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老马转正那天,主任让我们开个小会。
主任说,老马来咱们单位半年了,大家说说,他干得咋样?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好,真好,没得说。
主任看着老马,说,老马,大家对你的评价很高啊。
老马站起来,说,谢谢大家,谢谢领导。我学历低,不会说啥,就是干活。以后有啥需要我的,尽管说。
他说话的时候,腰杆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不是学历高低的事儿。是骨子里的东西。那十六年当兵的经历,把他磨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磨成了一个靠谱的人,一个踏实的人,一个让人放心的人。
这种靠谱,这种踏实,这种让人放心,不是学历能给的。
是岁月给的,是经历给的,是那十六年摸爬滚打给的。
有一次,单位组织去红色教育基地参观。老马一路走一路看,看得特别认真。走到一个展板前,他站住了,看了很久。
我凑过去看,展板上讲的是那场战役,牺牲了多少人,打了多少天,最后胜利了。
老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我爷爷就是那场战役的。
我愣住了。
他说,他牺牲的时候,我爸才三岁。后来我爸跟我说,爷爷走的时候,抱着他说,爸爸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结果再也没回来。
他说,我当兵的时候,我爸送我到村口,说,去吧,替你爷爷把没打完的仗打完。
他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啥。
过了一会儿,他擦了擦眼角,说,走吧,看下一个。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就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啥。
我知道他在想啥。他在想他爷爷,想他爸,想那些牺牲的人,想他自己这十六年。
回到家,我给老婆说起这事儿。老婆听完,沉默了半天,说,这人,真是值得敬重。
我说,是。
老婆说,你们单位那些人,现在对他咋样?
我说,都挺好。
老婆说,那就好。
可我知道,当初那些说他学历低的人,现在谁也不再提了。因为老马用自己的行动,让所有人都闭嘴了。
去年年底,单位评先进。
按惯例,先进都是给那些有关系或者会来事儿的人。我们这种老实干活的,基本没戏。
可这次不一样。
投票那天,老马的票数最高。全单位十几个人,他得了十三票。
主任宣布结果的时候,老马站起来,愣了一下,说,我?
大家都笑了,说,就是你。
他站在那里,黝黑的脸上,有点红。
他说,谢谢大家,谢谢。我……我不会说啥,就是谢谢。
他坐下的时候,我看他眼眶有点湿。
会后我问他,咋了,高兴得哭了?
他说,不是哭,是……是没想到。
我说,没想到啥?
他说,没想到大家这么认可我。
我说,你干得好,大家当然认可你。
他摇摇头,说,我来的时候,啥也不会,啥也不懂。是大家一点点教我的。我都记着呢。
我拍拍他肩膀,说,老马,别这么说。你帮大家的时候,比大家帮你的时候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感动,又像是别的。
他说,建军哥,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了兵。第二对的一件事,就是来咱们单位。
我听着,心里头热热的。
这就是老马。一个只有高中学历的人,一个当了十六年兵的人,一个转业分配到我们单位的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来事儿,可他用自己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上个月,老马请我们去他家吃饭。
他家不大,租的,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当兵时候的军装照。照片上的他,年轻,黑瘦,眼睛亮亮的。
他老婆在厨房忙活,他儿子在屋里写作业。他给我们倒茶,端水果,忙前忙后的。
他儿子出来的时候,他拉过来,说,叫叔叔。
孩子叫了,又回去写作业了。
我说,孩子学习咋样?
他说,还行,就是数学差点。我也不会教,就让他妈多辅导。
我说,你辅导不了?
他笑了,说,我高中学历,那些题早忘了。
我听着,心里头酸了一下。
高中学历,可他教给孩子的,比那些高学历的人教的,重要多了。他教给孩子的是啥?是责任,是担当,是靠谱,是踏实,是那些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这些东西,够孩子用一辈子。
吃完饭回来,我跟老婆说,老马这人,真不错。
老婆说,你看人眼光还行。
我说,不是我看人眼光行,是他这人,本身就亮。
老婆说,也是。
今天早上到单位,老马已经在了。地拖了,桌子擦了,水烧了。我的杯子,又倒上水了。
我坐下,看着对面的他,正在低头看文件。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沟壑还是那么深,可那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他当了十六年兵,知道他是通讯兵,知道他是班长,知道他立过功,知道他有本事,知道他靠谱,知道他踏实,知道他让人放心。
我也知道,高中学历算不了啥。真正算数的,是这个人本身。
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那十六年当兵的经历,把他的骨头都磨硬了,把他的心都磨软了。硬的是啥?是责任,是担当,是说到做到。软的是啥?是对人好,是记着别人的好,是不声不响地干活。
这样的人,值钱。
比啥学历都值钱。
前几天,单位来了个新同事,刚毕业的大学生,研究生学历。小伙子挺精神,就是有点眼高手低,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
有一回他跟我说,哥,那个老马,就高中学历,咋来的咱们单位?
我说,转业来的。
他说,那他以前干啥的?
我说,当兵,当了十六年。
他愣了一下,说,十六年?
我说,对,十六年。从十八九岁当到三十六七岁。最好的年华,全给部队了。
他没说话。
我说,你研究生毕业,学历是比他高。可你知道这十六年是啥概念不?是他学会的每一件事,都是生死攸关的。是他养成的每一个习惯,都是拿命换的。是他懂得的那些道理,都是血和汗泡出来的。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你慢慢就知道了。
后来有一回,他电脑出问题了,怎么弄都弄不好。我让他找老马。他去了,老马三两下就给弄好了。
他回来跟我说,哥,老马真厉害。
我说,知道了吧?
他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说,学历是学历,本事是本事。有些人本事写在纸上,有些人本事长在身上。老马是后一种。
他想了想,说,我懂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假懂。可我知道,跟老马待久了,总会懂的。
因为他身上那股劲儿,时间长了,谁都看得见。
现在我跟老马坐对桌快一年了。一年来,我没见他请过一天假,没见他迟到过一次,没见他抱怨过一句。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每天都是那个样子,腰杆挺得笔直,眼神亮亮的。
有时候我想,我要是有他一半的劲头,我这辈子也值了。
可我知道,我学不来。他那股劲儿,是十六年当兵磨出来的。我没当过兵,我磨不出来。
可我可以在他旁边,看着他,学着他。学他靠谱,学他踏实,学他对人好,学他不声不响地干活。
这就够了。
今天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老马还在那儿,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弄啥。
我说,老马,还不走?
他说,弄完这点就走。
我说,明天再弄吧。
他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
我笑了笑,没再说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背对着我,腰杆还是那么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亮的。
我心想,这人,真好。
有他在,咱们单位,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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