迻译 | 哈梅内伊人生最后的外访：一个伊朗高官的平壤回忆

译自 Khabaronline（خبرآنلاین），原文引自纳提格·努里回忆录，由伊通社（IRNA）转载。原文链接：khabaronline.ir/news/1638632

作者简介

阿里·阿克巴尔·纳提格·努里（علی‌اکبر ناطق نوری，Ali Akbar Nategh-Nouri），1944年生于伊朗马赞德兰省努尔市，保守派资深教士。曾任伊朗内政部长（1981–1985）、伊斯兰议会议长（1992–2000），1997年参选总统败于改革派哈塔米。此后长期担任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顾问。本文所述1989年访朝时，他尚未出任议长，以随团成员身份参加出访。

访问背景

1989年5月（伊朗历1368年2月），时任伊朗总统的阿里·哈梅内伊率团先后访问中国与朝鲜，这是两伊战争结束后伊朗的一次重要外交行动，也是哈梅内伊一生中最后一次出国——同年6月霍梅尼去世后，他接任最高领袖，此后再未踏出国门。

朝鲜方面给予了极高规格的接待，包括五千人波斯语合唱、大型战争实景演出等。本文即纳提格·努里对朝鲜段行程的私人回忆，生动记录了金日成的个人特征、平壤的城市面貌，以及哈梅内伊在外交场合中不按常理出牌的强硬姿态。

如果要问朝鲜到底是什么，我只能说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那里所有人——男女老少、军人平民——只要有外宾来访，一声令下，便自动编入预先设定好的方阵之中。

据伊通社援引纳提格·努里回忆录中关于1989年5月（伊朗历1368年2月）访问朝鲜的内容：「在结束对中国的访问后，我们随同'先生'（آقا）[即最高领袖，当时仍担任总统]一同前往朝鲜。」

朝鲜领导人对飞行的恐惧

朝鲜领导人金日成被尊称为「伟大领袖」，是一个极其谨慎而古怪的人。他一生从未乘坐过飞机——即便去苏联，也是坐火车，单程就花了七天。(译注：此说法有所夸大。据美联社及《朝鲜日报》报道，金日成早年曾乘飞机出访，包括1965年赴印尼、1986年赴苏联等。但晚年他极度偏好火车，1984年访问苏联和东欧时宁可花一个月坐火车也不乘飞机。据称金日成父子曾目睹一次朝鲜飞机爆炸事故，此后对飞行心存忌惮。努里听到的很可能是朝方美化后的版本。)

他常说：

聪明人不会上到那么高的地方，把自己交给一个事后无法自救的东西。

在朝鲜，不到机场迎接外宾是惯例。当时我们也在问：金日成为什么没来接机？全体代表团乘坐樱桃红色的奔驰190前往下榻处，而哈梅内伊则被直接带往宫殿接受金日成的迎接。

巨大的军营

如果要问朝鲜到底是什么，我只能说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军营。那里所有人——男女老少、军人平民——只要有外宾到来，一声令下，便自动编入预先划定的营队方阵之中。

他们人人手捧鲜花，列队欢呼雀跃。在这个国家的首都，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人们身着军装，在人行道和公园里整齐划一地操练迎宾礼仪和军事动作。

专用车道

平壤另一个有趣的特征是它的街道。马路中央有两条黄线，划出一片宽阔的区域。我们问这黄线是怎么回事，对方答道：这片区域专供金日成的座车通行，任何人无权越界。这段路面既没有隔离带，也没有路缘石。

105层的酒店

在平壤，有一些古旧的共产主义风格豪华建筑，高大的门扉让人联想到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建筑。此外还有一座酒店，据说金日成曾问：「美国在纽约建的全世界最大的酒店有多少层？」得到的答案是104层。金日成随即下令：建一座105层的，要比美国的更大。

他们迅速动工，把酒店建了起来。（译注：此处所指即平壤柳京饭店，1987年动工，原计划1989年完工。但1992年因苏联解体、朝鲜经济危机而停工，此后烂尾三十余年，至今从未投入使用，被国际媒体称为「末日酒店」。努里说「建了起来」与事实不符——1989年访问时该楼仍在施工中。此外，「纽约104层酒店」的说法来源不明，现实中并无与之对应的纽约酒店，可能是朝方内部流传的失实信息或努里记忆有误。）此外，他们还修建了一套非常先进的地铁系统。

《哦，烈士》

朝鲜方面在一座剧院里安排了一场演出：5000人组成的合唱团，在指挥的带领下，用波斯语演唱了伊朗歌曲《哦，烈士》。天知道朝鲜人为了这一天排练了多少个月、多少年——五千人用波斯语唱这首歌。

奇异的演出

随后他们展示了一场朝鲜艺术表演，极为引人入胜。三个场景被像全景画一样叠合在一起，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电影中的人物和画中的形象。分明是在放电影，但忽然间，电影里的人竟走了出来，穿梭于观众席之间。设计得极为精妙。他们手持蜡烛和郁金香走出银幕，又走了回去，一瞬间你会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全景画的一部分。

他们用两个半小时，以电影与全景画结合的方式，展现了朝鲜革命的整个历程——从当年与美国交战时的落后，一直讲到金日成如何建设国家、振兴工农业。

另一个场景是战争再现，令人叹为观止。在一座小山丘上，摆好了椅子，我们在漆黑的夜空下落座。灯光熄灭，战争画面开始呈现。电影拍得如此逼真，我们完全沉浸在与美军交战的场景之中。

当然，其中一部分布景是真实的。真实的战壕与战争影片无缝融合，让我们仿佛看到自己在伊朗库尔德斯坦的公路上，军用卡车正在爬坡。卡车的轰鸣声、飞机的轰炸声，接着便是击败美军、攻克敌方工事的画面，最后是捆绑俘虏、蒙住他们双眼的场景。灯光亮起时，我们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荒野之中。身旁只有四个战壕，以及两张美军士兵被狼狈拖出工事的照片。这样的布景和演出，确实堪称一门艺术。

我当时对沙姆哈尼说——他那时是革命卫队的副司令（译注：阿里·沙姆哈尼（Ali Shamkhani），1955年生于胡齐斯坦省。两伊战争期间历任革命卫队胡齐斯坦省指挥官，1982年起任总司令穆赫辛·雷扎伊的副手，1986年起兼任革命卫队地面部队司令。后任伊朗国防部长（1997–2005）、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2013–2023）。）——「我们真该好好向他们学学。一个半小时之内，他们把整场抗美战争演绎得淋漓尽致，让人如临其境。」

穿着秋衣秋裤跑步

我们下榻的庄园里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铺了柏油路供人散步。一天晨礼之后，我看天气晴朗、环境不错，就穿着秋衣秋裤来到院子里。警卫们看到一位外交官穿成这样都惊呆了。我走到湖边，绕湖跑了整整四圈——那一圈可不短。

早餐时，哈梅内伊对我说：「听说你绕着湖跑了四圈？」

运动健将米尔萨利姆

第二天，穆斯塔法·米尔萨利姆（译注：穆斯塔法·米尔萨利姆（Mostafa Mir-Salim），1941年生，伊朗裔法国工程师出身，后回国从政。曾任文化与伊斯兰指导部长（1992–1997），1997年和2017年两度参选总统。）和沙姆萨伊说也要一起去。沙姆萨伊跑到一半就放弃了，但我陪着米尔萨利姆跑了六圈。米尔萨利姆是个出色的运动员、游泳好手和登山爱好者，体能比我还强。我们俩都在暗自较劲，生怕自己先撑不住。我们跑了一个多小时十分钟，之后又做了拉伸。那天哈梅内伊打趣说：

听说你们跑了六圈。我在想，要是你们在这儿住上二十天，能跑到哪儿去。

金日成身材魁梧，体格健壮。那几天，他在一次针对美国的演讲中对朝鲜民众说：「我让朝鲜变成了美国人吞不下去的一口食。它卡在他们喉咙里，会把他们噎死。」

总统对朝鲜领导人的直言质问

第一次正式会面时，金日成入场后坐得非常威严。哈梅内伊毫不客气，完全不按外交礼仪，开口便问：

「你为什么没到机场来迎接？」

金日成愣住了，惊讶地说：「啊？！」

哈梅内伊追问：「是的，你为什么没来？」

翻译当时都懵了，不知道该怎么译这句话。

金日成解释道：「我很抱歉。我们的礼宾惯例是在宫殿迎接。」

哈梅内伊回了一句：「什么叫礼宾惯例？！」

正因为这段插曲，等代表团准备回国时，这位朝鲜领导人亲自来到了机场，甚至走到了舷梯旁边，一直站在那里目送飞机起飞才离开。

在禁区拍照

朝鲜记者严禁从背后拍摄金日成的照片或影像，原因是他后脑长有一个大肿块。（译注：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钙化沉积物，长在金日成右侧颈部后方，大小如棒球，始于1970年代末。朝鲜摄影师被要求只从左侧或正面拍摄，而非完全禁止从背后拍摄。努里原文用「پشت سر」（后脑勺）描述位置略有偏差。]违者将面临审判。

然而我们随行的伊朗国家广播电视台的小伙子们耍了个聪明，偷偷拍下了他后脑勺连同那个大肿块的清晰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