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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晴又把头发盘起来,朝雨说,不,也不像。我妈很少盘头发。
十四五岁的少年,跪在铺满她妈妈衣服、围巾的大床上。天晴有点烦,那张照片上不是这样吗?在菜场里,我看见很多妇女都这样!
老妈是披肩发,很干净的那种,非常有气质。
叫别人去冒充好了!妈的,我一个破保姆怎么能冒充出国访问学者?!
哎呀,你是最有气质的保姆啦。求你洗个头嘛,洗了头气质就出来了嘛。求你求你。我昨天还给你偷送饺子给对面杨隽哥哥不是?
呸!
天晴头发洗净仔细吹干,蒲朝雨手心里又变出一个银粉色指甲油。最好涂上指甲油,这我妈以前见重要客人用的。天晴说,涂个屁呀!就这保姆手,再涂也装不成教授!天天油盐酱醋洗洁精里泡,这么粗拉拉毛刺刺的老茧指头,涂了指甲油就成了握笔的?你的老师难道都是菜猪?
就是菜猪啊!要不我那点事,惊动家长干吗?蒲朝雨拧不开指甲油盖子。天晴乜斜着眼说,早就过期干枯了,拧什么拧!蒲朝雨用牙把它打开了,咬得小脸发紫。这是优雅的颜色啊,就是有点稠。涂上涂上,我帮你涂。——晴姐,你的手倒不粗,就是太硬了,你不一定要和我老师握手,摆在桌子上,优雅放着就行。哎!别动,动就涂歪了!以后啊,你要会保养点。
呸!天晴说,我保养着,让你爸爸你外公外婆做饭洗衣好啦!真屁话!再乱拍马屁,我就直接告诉你老师,我就是保姆!
别!别别!姐哎,我不是拍马屁,不是患难见真心吗。哦,拜托姐姐,这是我爸爸的浅色墨镜,也戴上吧,啊?这个装备的好处如下:一,是风度,酷啊,也显得老气深沉一点,要不那些菜猪不相信你能生出我这么大的孩子;二是,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不是会发抖吗,戴上它,老师就看不清楚了。求你了,姐哎,成败就在此一举啊!
天晴出现在朝雨中学的初中部教导处二楼门口的时候,蒲朝雨就站在篮球场上往上面看。在他眼里,天晴太像那么回事了,她身材挺拔、穿着他妈妈的黑色硬领短风衣,戴着爸爸的墨镜,夹着个妈妈的咖啡色小牛皮坤包,依然有那么点学者家长的意思。蒲朝雨认为,天晴全身除了鞋子,上上下下无懈可击。天晴的脚板大,妈妈的脚小。天晴坚决不肯挤妈妈的高跟皮鞋,要穿自己的运动鞋。蒲朝雨不同意,说运动鞋跟衣服发型不般配,何况你那个夜市上的低档运动鞋,绝对不行。天晴火了,摔鞋罢工拉倒。最后,蒲朝雨只好让步,但偷偷把姥姥的老人平底皮鞋拿过来,使劲哄了半天,天晴才愤愤地也退了一步穿了它去。
台词也是先做了设计。但是——姐哎,你一定要注意随机应变!出门时蒲朝雨反复叮嘱。
蒲朝雨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姓严。天晴进了办公室,严老师不在。别的老师便去叫他。严老师非常客气,远远地就过来说,对不起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一个同学中午没回家,把他母亲急得到处找,我也跟着忙了一个中午。对不起对不起,请坐,请喝水。
天晴觉得视力昏暗,但还是决定不摘墨镜。
请问老师,是不是我们孩子闯祸了?
严老师说,哦,也没那么严重。您是……朝雨同学什么人?
我是他母亲。
哦,对不起,真年轻啊!久仰久仰!以前都是朝雨同学的外公外婆来开家长会,父亲也来过。上次听您父母说,您在美国访问讲学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晴笑了笑,才回来。这孩子让老师们操心了。谢谢。请问朝雨出了什么问题?
严老师压低了嗓子,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实在是早熟啊。他和一个女孩子,正闹小恋爱呢……
天晴包里的小灵通电话响了。是保姆暖灶的电话号码,天晴慌慌地把它摁掉。严老师感激地点点头。其实我很早就看出苗头,那个女孩呀,唉,疯得很,家里是个体户,钱是有,可是根本不管她。我当时就找他们两个谈话,谁都不承认。朝雨同学的成绩现在是直线下降,科任老师说到他就急,他还不认账。好了,昨天,几个同学大打一架,都是为了那个女孩。现在什么都瞒不住了。这个情况,电话上又不好说,只好请您来一趟,如实相告后,我们共同商讨一个配合管束的办法吧。
天晴有点乱,因为,本来的预案是,严老师一说早恋,妈妈就要做出吃惊愤怒的表情,像猫奓了毛一样,妈妈要焦急万分地说,不可能!绝不可能!蒲朝雨还设计要妈妈拍一下桌子,表示震惊。可是,暖灶不合时宜的电话,搞乱了天晴的脑子,天晴想弥补,反而又没有认真听仔细严老师下面的话,这样,她就越发被动心虚起来。
真是气人太甚!天晴结结巴巴,我……这孩子我很清楚啊,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竟敢……天晴感觉说话很不到位,蒲朝雨让她死活不承认他有女朋友,这个大前提下预备的所有台词,现在在脑子里全都没有秩序了,简直就不知道先说哪一句话好。
严老师说,开始我们也不相信啊,打架事件,所有涉及的同学都招了,那个女孩子也痛快都承认了,她还很得意,说他们争风吃醋爱打就打呗,反正她就爱蒲朝雨一个,蒲朝雨也爱她。可是,就是您儿子,煮熟的鸭子嘴硬!愣说没这回事。这样的思想认识,我们怎么对症下药?真是连那个糟糕的女孩都不如!
是这样……那……是比较棘手。不过,严老师,这个……请允许我先和孩子好好谈谈,你也知道,呃……青春期孩子的反叛,那个,心理……呃,比较复杂,需要引导……要克服逆反……
天晴满头大汗。严老师说,我们也是这个意思,堵不如疏啊,现在这孩子的成绩,已经从班上前十二名,退到三十八名。危险啊!中考可是比高考还重要啊!高考还有再考的机会,中考可是一次定乾坤。您说是不是?这会影响孩子一生呢!
天晴庄重点头,说谢谢老师操心。
严老师说,听说您关于国外教育方面有个论文,获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奖,了不起啊,什么时候能让我拜读一下?中国的教育制度我们也是感慨良多,可我们老师只是这个大机器上的零件,无可奈何啊,不过,国外教育以人为本的思路,是我们非常愿意学习借鉴的。您的大作能让我拜读一下,让我也受点启发,行吗?
天晴笑了笑,说,我不知道找得到找不到。
电脑里肯定有底,电子版就可以了。呵呵。严老师说,我还有一篇论文,想大胆请您斧正赐教。您可以给我您的E-mail吗?
天晴有点发愣。电话又响了,她获救似的赶紧掏出手机,还是暖灶,暖灶能有什么保姆以外事务,这当口哪里敢接,天晴赶紧又摁掉了。
她尴尬地看着严老师,到底不敢问什么“衣妹妹”,这样的迟疑困惑,却让严老师十分难堪了,严老师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恕我冒昧了。您如果为难也没关系……
电话又响了,还是暖灶。天晴决定就此逃跑。她拿起响铃的电话,故意焦急地说,这样吧,严老师!我一回去就和孩子谈谈!一回去就谈!然后,我跟你沟通,那个,我们多多联系……
您先忙,您先忙……
严老师看着天晴小跑似的出了办公室,不由随步到门口目送她到楼梯口,天晴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严老师木然地点点头,就听到天晴砰砰砰砰狂奔似的下了楼梯。严老师凭栏俯望,很快地看见天晴,像黑旋风一样,一溜烟奔出了学校大门。
严老师歪着脑袋,半天缓不过神来。
二
暖灶在电话里尖叫:天都塌啦!干吗死不接电话?!
天晴觉得暖灶语气有点粗鄙。一个小时前天晴还满怀不能进入角色的排斥感,现在退出角色却又分明感到自己对新身份的强烈爱惜和依恋,这样的状况下,她对暖灶的粗鄙嗓门十分敏感。天晴说,天还没塌我耳朵就先被你戳聋了!有屁快放。
暖被完啦!暖灶喊,她刚刚在医院给我打来电话,她那个小二奶东家被确诊是子宫癌啦呀!中后期还是什么的。
怎么会这样?那二奶才二十几岁啊!
暖灶说,这我们管不了。关键是,我妹那个神经病还是不辞。本来那男人死的时候,我就叫她辞,这女人麻烦多,那个小孩又坏,还有那个大奶也不是省油的灯,有机会就欺压她们。看!现在二奶她自己完蛋啦!我看她连工钱都发不出了,暖被竟然还没见过钱一样,死跟着她。这不是神经病吗?你快替我劝劝她!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法律教授家,有保姆没有?叫我妹去吧!
现在辞工?那二奶不是正困难吗?
是呀,所以我叫暖被这个月工钱就不要了,送那二奶看病用。可暖被这个神经病,她以为她是观音菩萨呢,刚才跟我大吵起来,还敢摔我电话!
你别说了!她就是比你重情义。好了!晚上我问问蒲教授再给你去电话。
天晴才穿过小区公园,还没到楼间小道,就听到蒲朝雨外婆在嚷:你的手怎么就那么快啊!小雨不吃生姜,你就不兴等天晴回来再煲吗?
莲藕不烂是谁的牙受不了?天晴不回来,我们就别喝莲藕汤啦?真是!再说,我就是有心要培养他!生姜不吃葱不吃,以后上大学你还以为学校会给他开小灶吗?
你喊什么喊!打雷哪!人家父母没有意见,你不过来来去去的客人,要你来培养什么——快帮我把生姜捞出来!
一开门,排骨墨鱼莲藕的香味,扑鼻而来。朝雨外婆正在灶前的砂锅腾腾雾气中,勾着脖子打捞生姜,雾气使她的镜片模糊得像白内障。外公则在阳台上悠闲地看着报纸。一见天晴,外婆说,快来!这人竟把生姜放下去了!成心不让小雨吃呢!
芫荽、生姜、大葱都是蒲朝雨深恶痛绝的东西。天晴赶紧奔向厨房灶台打捞生姜。外婆让天晴务必打捞彻底后把眼镜擦亮,外婆就诧异了:咦,天晴,你今天怎么这副打扮?!这头发、衣服?不就是去找个老乡吗?
天晴嘿嘿干笑。
这……好像是我们女儿的短风衣?她送你啦?
没呢,外婆。今天是朝雨让我穿的。今天的老乡吧很重要,所以,我就借穿一下,我马上洗了就收好……
其实……小雨妈妈不穿放着也是浪费。虽然我们一住总是半年,这次才住下几天,你可能还习惯把我们当客人,但不过,借穿还是说一声比较礼貌。是不是啊,天晴?
呵呵,外婆,我下次一定注意。
外公迎面踱了过来,嚯,天晴今天真是光彩照人呢!简直像个写字楼白领。
外婆看了外公一眼,外公在欣赏天晴,没有看到外婆在瞪他。天晴笑笑立刻到房间换工作常用服去了。天晴再过来时,外公坐在饭桌边,一边把报纸收起来,一边说,听小雨父亲说啊,你今年又通过了两门自考是不是啊?了不起。人嘛,就要心比天——哎,你踢我干吗?外公说。
外婆说,谁踢你了?你自己抽筋缺钙吧?
外公接着说,就要心比天高。改变命运的先决条件,就是先改变你自己……咦,你又踢到我啦!外公说。
我才懒得踢!神经!吃钙片去。
三
暖灶是在晚饭后,和东家请了假,匆匆忙忙赶到第一医院的。暖被说在妇产科219病房。才登上楼梯,暖被就站在过道里,拿着碗,牵着一个四岁的男孩。看到她,暖被就说,消毒湿纸巾带来了吗?
急什么啊。还没买呢。
真是!不急还要你带啊!要不是分不开身子,我早就跑去买了。医院那么脏。晓旖看了就想吐。她要用这个擦很多东西呢。
湿纸巾比普通纸巾贵好多呢,算谁的钱啊?
你去看了?看了为什么不买?!暖被叫起来,反正不会要你出。真是!
小男孩突然扑上来,抓住暖灶的胳膊就咬。暖灶一把把那孩子揪提起来。孩子尖叫,暖被赶紧抱起他。暖灶狠狠瞪了孩子一眼,我就担心你的钱不明不白地没了!那小二奶住哪一间?
走向病房的时候,小男孩逮着机会,又扑上来咬暖灶。暖灶惊叫着劈手摔开。暖被一下没护住,小男孩一屁股跌在地上,顿时哇哇大哭。暖被简直要推打暖灶:你是来看望病人帮忙的,还是来行凶啊?悾悾乖,不哭。喔,我们找妈妈……
四五人间的病房,中间的一根灯条光线发出灰蒙蒙脏兮兮的光。有个家属在轻轻讲话,有些病人已经睡了。二床有个看护亲属在玩手机游戏,发出嘀嘚得嘀嘚的声音。最里面的、木然地半躺在床上的一个漂亮女人,就是二奶晓旖。暖灶对她点了个头。孩子依然在抽噎,也依然虎眼溜溜,伺机想再咬暖灶。二奶晓旖似乎听不到孩子的哭声,也看不到她们进来,她只是木然地看着空洞的地方。暖被一手牵紧孩子,一边到床头柜前检查保温杯里的面汤。暖被说,你再不吃都凉了,吃一点吧?
暖灶说,人是铁饭是钢啊。不吃怎么有体力做手术?要吃。
妈妈!虫!有虫!孩子惊呼起来,指着玻璃窗上一只抖飞的小飞蛾。妈妈依然没有反应。要!我要!阿姨抓!装瓶子里!暖被说,旖姐,求你吃一点吧。
阿姨抓!我要!
暖灶拿了一张报纸踮脚拂它。小飞蛾掉地上的时候,孩子欢欣地扑了上去。就此,他和暖灶和好了。可是,突然,“控”地一声,晓旖像打喷嚏一样,忽然掩面痛哭起来。暖被不知所措,紧挨在她床边,什么也没说,眼泪却默默流淌。暖灶想了想也过去,把手臂伸出,搂住了她总是叫小二奶的人。这样的身体接触,暖灶这下子深切难过起来,她说,不要紧的,把它切掉你就和正常人一样了。人家都说,这是最好治的一种……
晓旖越发抽噎,睡着的病人醒了,又转过身闭上眼睛。
暖灶说,不骗你啊,真的不要紧的。
暖被说,旖姐……明天你妈妈就下火车了,看你哭她不是更难过吗……
晓旖泣不成声,你们懂什么!没有子宫、卵巢,马上我就丑死了,我还是什么女人啊,这样活着还不如死!我不手术!
暖灶暖被两姐妹互相看着。暖被说,不会的……你那么好看,怎么会呢?
妈妈漂亮!最漂亮!孩子的两手心密合得像一个球盒子,把它举在母亲跟前,不哭,妈妈。妈妈漂亮。妈妈和里面的小飞蛾一样漂亮。
晓旖怔了怔,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大放悲声。护士推门而入。
四
医院之行,暖灶觉得那小二奶的确蛮可怜的,一冲动,出了医院就直奔大超市买了十几块钱的消毒湿纸巾。其实,她去医院的时候就在那柜台仔细看过了,暖被交代要她买的。当时看了看,六片装的一小包湿纸巾要四块多,如果买干纸巾,那可以买七倍多的纸巾。暖灶看来看去决定还是没有买。因为她知道,妹妹已经发不出工资了。
现在,真真切切看了那小二奶惨兮兮的样子,心里涌起助人的冲动。不过,冲动归冲动,付钱的时候,暖灶还是嘀咕了一下:何苦,都这个地步了,还臭讲究!
多跑了一个医院的来回,回到茂华小区已经十点二十分了。暖灶知道有点麻烦了,一路紧赶慢赶。回到门楼,她蹑手蹑脚地开门。暖灶的东家丁先生是光南区负责受理消费者投诉的负责人,有权,很忙,但再忙,妻子丁太太也规定要他十点半前回家;丁太太开了个好莱坞纤体美容院,十分注重保养,不是特别的应酬,晚上概不外出,而且规定全家人十点半必须熄灯睡觉。
家里是三房两厅,暖灶的卧室设在东家十二岁女儿卧室的北阳台上。书房那边还有一个朝南大阳台,是用来养花晒衣物用的,景色更好,能远眺湖景一角。两个月前,暖灶一被录用,女主人丁太太就告诉她,书房是备用客房,平时我们进进出出也多,所以,你睡在里面不方便。暖灶看自己阳台改的卧室,仅容一张小钢丝床,一个废旧的烘干机做桌子,心里有点不爽,再看顶上只吊着一个细细的三瓦灯条,脸色就浮出夸张的困惑。丁太太说,你要用灯可以到客厅来。那里亮。这是起居照明用的。你前面那个小郑,说她几乎连这个都用不着。
暖灶轻手轻脚进了客厅,主人的卧室闭着门,里面似乎还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小丫头毛豆已经睡了。暖灶是炖好毛豆的猪心汤点心走的。毛豆每天做完作业要吃消夜,有时丁先生也吃一点。今天晚上,暖灶是丁太太特批外出的。平时暖灶就说过一些小二奶晓旖的种种事情,丁太太也爱问。丁太太对这样的女人十分不屑,但很感兴趣,现在她那么年轻,突然得了绝症,惊奇之外,还是涌起同情,就准许暖灶去了医院。
十点半熄灯,已经十点二十多分了,因为要赶几分钟后的熄灯,暖灶哗哗哗地洗手动作很快。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龙头给关小了。丁太太站在旁边。丁太太没有像平时一样告诫她,一吨水两块八。而且涂了青瓜面膜的那张脸,也看不清是不是不高兴。丁太太说,你有没有先上厕所再回来?
因为面膜干收着,丁太太脸皮僵硬地说。她已经看出暖灶没有去,但暖灶迟疑了一下,马上流利地回答,去啦!我去了小区的公厕。小的大的都处理了!所以才回来慢了。
丁太太僵硬着脸,像一尾鱼在木然地说话,如果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跟回来,如果我毛豆有什么不舒服,肯定你就有责任!我交代你的话,不是说着玩的——那个小二奶怎么样了?
明天她家里人来了签字就能手术了。她还没有变成秃子,和原来一样漂亮。暖被说医生说要越快手术越好。小二奶自己不想做,她这种人真死要漂亮!想想也是,人家就是靠脸面吃饭的呀。
丁太太哼了一声,说,今天宽限你十分钟熄灯。还有,明天起医生要我喝豆浆,你把豆浆机找出来洗洗,黄豆黑豆各一半吧,坏的要拣掉。老丁还是榨苹果胡萝卜汁。不变。
暖灶只好利用最后的几分钟光亮,飞快找出豆浆机,刷洗干净,再飞快找出黄豆黑豆各一两半,浸上。等她冲去刷牙时,所有的灯都灭了。灭灯一般都是丁太太亲自操作,因为大家记不住时间。黑暗中,暖灶只好在卫生间摸黑胡乱着冲洗、再胡乱地刷牙,再摸回自己的阳台小卧室。
第二天五点半起来,暖灶把豆浆、果汁打好,看看左右,“噗”地她在满是泡沫的豆浆里吐了一口口水。果汁杯也拿起看了看,最终觉得丁先生昨天表现还可以,算了。豆浆里的那口口水,是昨天晚上躺下时就想好的,不吐它一口,她觉得自己根本睡不着觉。
吐了口水,暖灶心情大好。她哼着小调,煎了三个荷包蛋。丁先生要单面煎、丁太太和小毛豆要双面煎,小毛豆还要一片火腿肠,三片去皮青瓜片——这都是夹面包用的。虽然暖灶只能吃泡饭和昨晚的剩菜,天天如此,但是,因为吐了口水,暖灶今天特别轻快。
丁太太是不可爱的东家,工资也不比别人高,但重要的,很多人给他们家送礼物,这样,暖灶多少得了一些,衣服啊、化妆品啊、吃的用的,很多。尤其是衣服,丁太太时髦,人家死活让她试穿新款,她经常才穿了一两次,很快就转手送人,这样,暖灶就得了不少衣服,甚至暖被也跟着新款时髦起来。两姐妹本来就眉目清秀,走出去,谁都说她们不像保姆。
当然还有一个暖灶很在乎的原因,就是丁太太的弟弟家,暖灶每隔一天去一次搞半天的卫生。每月因此另有两百五十元。丁太太的弟弟是医生,非常有教养,对暖灶十分尊敬和气,丁医生和自己的太太分居多年,各自在照顾自己老父母,关系很糟糕,见面老吵,随时要离婚。所以,丁医生家里没有女人。而丁爷爷虽然烧一手好菜,毕竟是男人,家里弄得很脏。再说,丁爷爷待暖灶也还说得过去。
五
茂华小区是依山傍湖所建的一个功能型小区,山顶一带上俯望水光山色最美的地方建造的是单栋别墅或连排别墅,而山边赏湖亲水的最好位置,开发建造的也是单体别墅。一栋栋尖顶红顶灰墙的小别墅,错落在湖边树木间,十分漂亮,彼此楼距也远,所以,亲水的A字头区和赏山的C字头区房价,也就比中间的B字头区高多了。B字头区,大部分是三房四房的套房。天晴和暖灶的东家,都分布在B字头区的东区西区,步行十几二十分钟的路。而春子和修小灯服务的谭家,就在这个月牙形湖的一个弯角上,也是一栋单体水边别墅,从别墅院门到湖边,就隔着几棵开发时就刻意保留下来的老龙眼树。天气好的时候,潋滟的湖光叶影都能倒映到家里二楼的天花板和面湖的墙上。
春子是A011号别墅里的老员工,她是随着主人一齐迁入这个二层楼的七房别墅的。当时随迁的还有一个保姆,和以前的一样,用不了多久,就被辞掉了。有的可能是受不了东家或者受不了春子的管理,而炒了这户人家。谭家人多事杂,从来都需要用两三个保姆,春子服务这五六年来,另一个保姆岗位至少来来去去了十个保姆,都是流水而过,只有春子的地位雷打不动。她凭着自己的聪明乖巧,凭着自己的精明能干,成为谭老太太的贴心小背心,基本上也是半个主子。
谭家是个从事医疗器械发家的家族企业,二十年来挣下了数千万家产,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年四季都在全国各地的驻地贩卖器械、推销行贿,春节才回来。他们也各自有自己的别墅。之前,春子会到保姆公司,亲自聘好钟点保姆,把各个别墅打扫干净,恭迎主人。平时,谭老太身边只有一个毫无经商才能和兴趣的三儿子谭老三和一个只会贪图享受、智力平庸的长孙谭新,这两个人物,偏偏都是谭老太的最爱。此外,还有老三媳妇及一个一岁多的小孙子堂堂,另外还有一只叫发财的狗。
谭老太守寡四十年,性情粗鲁,说话一言九鼎,家里谁都怕她,有几个小保姆就是被她打走的,其中一个还赔付了五千多医疗费。因为老太太一巴掌,把她打得滚下楼梯,摔成了脑震荡住院。只有春子可以和她谈笑风生,因为春子救过她的命,那次中风,不是春子,谭老太非死即瘫。而且,春子做的菜非常对谭老太口味,此外,春子和谭老太一样爱狗如命,最后一点,谭老太喜欢武侠小说,春子正好看了很多,可以和谭老太讲许多武侠故事,包括她们一起看武侠连续剧。什么《天龙八部》、《雪山飞狐》,春子能告诉她,这里,书上不是这样的,而是怎样怎样……
修小灯才来一个多月。
她和天晴暖灶暖被都是一个乡的,但是,修小灯父母在家里做点香菇、笋干等小生意,家境比她们两家都好,修小灯也念到了高中,所以出来找工作时,就压根没有考虑做保姆,因为文凭还好,模样也丰满娇俏,一个日资电器公司面试一眼就要了她。去了以后,修小灯就受不了,因为连上厕所都要算时间,流水线上管工很粗暴,工资也不过六七百。后来又换了一个台资制衣企业,更加糟糕,没完没了地加班,经常是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十一点出厂,忙得累得连换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半个月下来,所有的女工头发都是发臭发粘的,谁也没有时间洗。工资加加班费,一个月扣这扣那的,怎么也超不过八百块。而人都快散架了。最近又欠薪两个月了。修小灯不想干了,提出要辞,可是进厂时公司把她们的身份证扣留了,死活不给。正难熬着,家里来电话,说母亲被查出是脑瘤,急需大量的钱。
修小灯哭着给天晴暖灶打电话,借钱。天晴马上给了她正准备寄回家的两千元,暖被给了七百,暖灶说暂时不方便,但暖灶说,哎,正好,我们A区有人家要找带小孩的保姆,月薪一千二,包吃住的!修小灯当场动心,但天晴反对,听说那户人家不好相处,说是好多家政公司的保姆听说是那家,都互相推着不去,所以他们家才在小区自己到处贴招聘小广告。
天晴的意思是要小灯慎重考虑。小灯很想去,问暖被,暖被没有主张。修小灯又问暖灶,暖灶说,怕什么,我都想去了,我一个月做两家,还不如你做这一家钱多。再说是别墅,肯定有自己的房间,吃的也舒服。要我就去!暖灶还鼓励说,没有经验你别怕,我给你上岗前培训一下!现在他们家问你什么,你都说,我会!我会的!
谭老太亲自面试修小灯,也许保姆太不好找了,一见小灯,谭老太就罕见地慈眉善目起来,又问春子怎么样,春子看谭老太中意,立刻说看着比其他几个都让人舒服,应该不错。老三太太也参加了面试,一照面,老三太太就偏脸对谭老太咬耳朵,说,看样子不太会做事,长得也有点不安分。不料,谭老太高声说,我看不出!
春子本来和谭老太一派,后来见谭老太因为听了修小灯滴滴答答诉说母亲的病情,顿时同情心大发说,哦,这样,这月工资先领了寄回家救急。春子一听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不舒服,而修小灯对谭老太的慷慨,也不知道说谢谢,就自顾哽咽哀怜着,没有注意比她大几岁的春子表情当场转了阴,更不知道,之后春子就和老三太太联盟,力劝老太收回预发薪水的决定,说这样破坏规矩不适当,万一她干几天跑了呢?而且,连谢谢都没有一句,她还以为是理所当然呢。
可是,谭老太说,你们少给我放屁!
修小灯上任前一天,暖灶真的培训了她一把,比如,嘴要甜,炒菜一定先重油重味精!管他什么菜,味精先下一勺再说!还有,不管它什么菜,仔细问好主人口味,使劲下料就对了,大部分人分不出是水平还是味精。还有,力气是自己的,洗洁精洗衣粉是别人的,管它什么东西,挤多多的,下多多的,喷多多的,省时省力!
暖灶这些培训,真是害惨了修小灯。修小灯为此在谭家吃了不少的苦头,春子觉得她超笨又贪吃至极,所以成天对她指手画脚,冷眼冷语;三太太觉得她风骚,眼风勾人,每天像警察一样盯着她,审查她的动静,随时敲敲打打;奇怪的是,谭老太也至少甩过小灯两次耳光,可是老太太就是不往心里嫌恶她,反过来,修小灯要走人,谭老太还老面子不顾地挽留她。春子悻悻地想,无非是老太太爱屋及乌,她最爱的谭老三所生的孙子,比对自己亲妈的三太太还更依恋修小灯;老三太太想,肯定是自己不安分的老公喜欢这个傻丫头,所以就暗地里怂恿老太太留住修小灯。这样,春子和三太太都配合默契地抵制小灯,千方百计地让修小灯吃苦头,偏偏,无所事事的谭老三和那个游手好闲的大孙子谭新甚至家里的司机兼职花匠的老吴,明里暗里都是护“灯”派。而修小灯本人,最终不能下决心辞去,一是贪图这里工资高,生活条件好,家里几个男人对她的确很够意思;二是,她自己也喜欢上那个小宝宝堂堂,根本舍不得离开他。所以,她对天晴暖灶他们说,除非老太太死了,没人罩着我了,我才会离开A01l别墅,否则,她们别想赶走我!
六
暖被抱着孩子出现在天晴家门口的时候,汗流浃背、头发纷乱,脸颊上还有孩子咬出血的新鲜小牙印。简直就像个讨饭婆。
朝雨外公从猫眼里看了,说,天哪,要饭的怎么进了楼道门?
外婆说,嘘——,千万别开!下面的门锁坏了。外婆也挤到猫眼那里看,咦?外婆说,那孩子穿得很好啊!是不是拐来的小孩啊?
门外,暖被叫起来,开门啊,天晴,是我!
两个老人面面相觑。正在厨房洗碗的天晴甩甩湿手奔了过来。暖被一进屋,就瘫坐在玄关地上,眼圈都红了。小男孩死死吊在她脖子上,瞪着眼睛警惕地看着屋里的三个人,直到蒲朝雨夹着书从卫生间出来,朝雨冲他吹了声口哨。
天晴倒了一杯水,暖被一饮而尽。我也要!孩子突然喊。蒲朝雨说,过来,跟哥哥来。小家伙就过去了。暖被眼泪掉了下来,可怎么办啊!晓旖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早上说是去卫生间,就再也没回来。手术签字,她妈妈一到就签了。本来明天就手术的。我现在到处找不到她,脚都走起泡了,孩子又一直要抱。唉,她妈妈人生地不熟,也满街乱找,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小家伙已经和朝雨哥哥好上了,小身子粘在朝雨课桌前,津津有味地玩朝雨塞给他的一个小波音飞机。朝雨也没专心做功课,一听外面说丢了人,立刻大声说,那个人还穿着住院的病号服吗?
暖被点头。朝雨喊,那就不会走远啊!
可是她的随身小包不见了,现在我怕她去了跨海新大桥。以前她就说过,她要死就从那里跳下去拉倒。
蒲家人立刻紧张起来。外公拿起电话说,我来报警!外婆说,你让她说!你说不清楚!天晴说,对啊,暖被你自己跟警察说!暖被接过已经拨通的电话,颠三倒四地和警察说着,天晴听得着急,拿出自己的小灵通,给修小灯打了电话。
小灯!出事了!暖被的二奶东家失踪了。你那个老吴司机不是对你好吗,看能不能开着车,帮我们找找人?我们想去跨海新大桥。
那么远啊!老吴哪里敢啊,除非谭新自己开。
谭新不是也对你好吗?叫他开!
可是他水平差,前天被警察扣证了呀。
少啰唆!行不行一句话!
那我去问问吧,他可能已经午睡了。
快点!人命关天!
大家这才想起来问暖被吃饭没有。暖被还没回答,孩子说,我饿呀!悾悾饿呀。姐姐没有钱买面包。一分钱也没有啦。悾悾饿、饿!
哦,孩子,孩子啊。外婆叹息着去牵孩子,来,来,跟奶奶来。奶奶给你好吃的……
奶奶,我要吃炸鸡翅!
暖被有气无力地说,悾悾,奶奶家现在没有。姐姐回去给你炸。乖。
不知道修小灯给谭新怎么说的,十多分钟后,那个有点婴儿肥的谭新,真的把家里的黑色蓝鸟开到茂华小区西区的B490号天晴所在的蒲先生家楼前来。一听说车来了,暖被立刻放下刚吃两口的方便面,站起来就要走,外公外婆一齐说,吃了再走!悾悾在大吃香菇肉末炖蛋拌饭,自己吃得很开心,第一次不要人喂,听到老人说,吃了再走,他也连声说,吃了再走!
可是吃完,他不走了。姐姐走,我在哥哥这里等。我累了。
暖被有点为难,外公外婆看悾悾机灵讨人爱,也一起说,孩子就不要拖着到处跑了,万一有什么也不好。就留在这里,反正小雨今天下午没有课。
这一天晚上,悾悾也是在蒲先生家吃的饭。朝雨的外公外婆,真的给他炸了鸡翅。悾悾喜欢朝雨喜欢得不行,基本算是非常崇拜小雨哥哥。临走,朝雨把自己一副牛筋小弹弓送给他。悾悾高兴之余,在自己膝盖下面的大裤袋里,居然摸出三片嫣红色的树叶,长卵形,有他自己的手掌那么大,异常鲜红。这是找妈妈的时候,在公园拣的,姐姐帮我拣了最红最红的。送哥哥一片,奶奶一片。悾悾自己一片。没有了。爷爷,下次我再给你带。这是树上的星星,熟了就飞上天了。
谭新带着天晴、暖被在飞驰。天晴说,你技术很好嘛,你怎么会被警察吊证了呢?谭新说,我怎么知道?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旁边一辆公共汽车广告上,好像是蔡依琳。我想看仔细点,正好变绿灯,我就赶紧开近点看,他妈的,前面那个破标致,突然刹车,我就撞上去了,警察来正好就闻到我有酒气,就说我酒后开车,什么都怪我。我实在气坏了,就跟他们大吵。如果不是那个傻瓜突然刹车,你说警察会说我酒后开车吗?门都没有!我师父也说,我是我们那一队里,车感最好的学员。妈的!说起来我就气!
一行人赶到十五公里外的跨海新大桥,一个执勤交警告诉她们,上午有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人,早就被警察带走了。天晴她们一听,又赶紧飞车奔回市区第一医院。回到病房,见到晓旖母亲黯然枯坐着,晓旖已经服了药睡下。才知道晓旖被警察送回来一两个小时了,主任医生和她谈了很久,情绪基本稳定了。因为主任医生保证了她康复后,一定能靠药物恢复容颜。
麻烦的是,谭新刚走一会儿,三太太就让春子给老吴打电话,她和老太太约好要去东方名姿洗脸按摩,修小灯本来也知道,每周二下午,是女东家的美容日子。这都是约好的,三太太还要去卵巢保养。可是,天晴电话一来,修小灯糊里糊涂就给忘了。在外面老吴回复三太太说,车子被谭新开走了。春子一个电话打到谭新手里,谭新没接,后来打回头,说是在跨海新大桥那边,正帮小灯姐姐一个紧急的忙。这个时候,修小灯还带着宝宝在二楼自己房间酣睡。
春子放下电话,脸就青了,说,等等!自己就冲上了楼。
三太太说声我去看看,也跟了上去。
留下穿戴时髦整齐的谭老太坐在挑空的空旷客厅里。
春子把修小灯猛力摇醒,你又叫谭新为你干什么去了?!
小灯一时反应不过来,说,没有啊……
还狡辩!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主人了哪!
我看她比主人还主人。随后进屋的三太太阴阴地笑着说,一个保姆在大床上呼呼大睡,小主人被支使得满街跑,连午睡都没得睡,老主人的车呢,也被调用了。好啦,现在我们就让老太太去坐肮脏的的士吧。春子,你跟老太太说,我们只能坐出租了!
修小灯吓得彻底清醒了。
谭老太太果然勃然大怒。她不是生气车被擅自调用,她大为光火的是,长孙竟然午睡都不睡被小保姆支走。修小灯跌跌撞撞奔下楼,还来不及解释,谭老太太一个耳光就挥了上去。苦出身的老太太虽然六十多岁,依然一身蛮力,一个巴掌,打得修小灯几乎身子打转半圈。
我告诉你!他车技本来就不好,再没有午睡疲劳开车,出了什么事,你等着我扒你的皮!
老太太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发颤。穿着睡衣的谭老三,踱出二楼自己卧室,撑着二楼的扶栏往下面的客厅里看。
七
下午,暖灶在大阳台上,把一匾箩的黄花菜干打结子。女主人丁太太上班前交代的,一根打一个结子,好吃。暖灶在阳台上观察着丁太太出了楼道,走出小区。然后,她就把大匾箩搬进客厅,一屁股陷在大沙发上,啪地,电视就遥控打开了。
丁太太严禁保姆看电视,暖灶总是等丁家人上班上学的走光,关上门才开。
暖灶也有露馅几次过,一次是丁太太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暖灶被逮个正着,拖地板的半桶水,还有湿啦啦的大拖把,还横在地上,暖被正笑得前仰后合,丁太太在门外就听到她的笑声。这次之后,暖灶牢牢记着,一定要看丁太太过了B小区的大榕树,才敢小心谨慎地打开电视,一定要开很小声;还有一次,丁太太回来,像母狼一样在各个房间东走西嗅。暖灶忐忑不安地在厨房翻沙虫内脏,洗百合西芹,准备晚餐。丁太太进来说,你又偷看电视了?
暖灶说,没啊。今天这么多事!自从你批评过,我都没有看了。
丁太太说,工作期间偷看电视,在我们美容院也是要扣钱的。最后一次警告你!
我知道啦。以前不懂,现在我明白啦!
丁太太就走了。暖灶以为自己应对过关了,第二天又看了两集。谁知丁太太一回来就说,又偷看电视!你怎么这么不诚实?!
哪里有看哪,暖灶说,我不是每天什么事都做好了吗?要看电视,我能做清楚这么多事吗?
还不承认是不是?你给我过来!
暖灶就跟了过去。
自己摸摸看!丁太太指着电视机后背壳子。你摸!——热不热?!
的确是热的。这暖灶完全没有想到,但她还是脱口而出,是太阳晒的,反正我没看!
你以为城里人都是白痴吗?要不要拆开外壳让你摸摸里面的管子?!
暖灶不敢吱声了。吃一堑长一智,从此,暖灶偷看电视,第一件事就是用湿布把电视机外壳擦冷降温。
那个月,暖灶被扣掉了十块工钱。几乎,每个月,暖灶都能被丁太太扣掉些钱,比如,喂了鸟,笼子没有关好,两只小鹦鹉都飞走了,扣五十;比如,衣服熨烫不小心,烫黄一块,扣二十;烟灰缸失手打破,扣五元;内裤没夹好,飞下楼废弃了,扣十元;衣服叉使用不当断头,扣两元……
所有的惩罚,暖灶都有平衡自己的办法。比如,被太太当场抓住,又没有利用洗衣机的水,擦洗地板冲阳台,而是用新接的水。丁太太说,一吨两块八,我扣你五吨水,看你爱不爱惜!丁太太严厉批评了一把,说一个保姆,如果把别人的钱不当钱用,不懂真正心疼人家财物,就是心地不善良。
暖灶是这样自我平衡的:说别人的钱不当钱用是吗?说我心地不好是吗?那我就更不好!于是,丁太太不在家,暖灶就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哗空流,更经常是,洗两根葱开着水,就不关了,直到在案板上切了葱花下了锅再投了鸡精盐巴又起了锅,还不一定关上那个哗哗流淌的水龙头。还有煤气,暖灶只要不高兴,就把灶打开空烧,天冷的时候,她敢用那个烤火。她对小灯说,对付坏东家,你就是要用让她肉痛的办法。我们治不了他们,可是我们可以让她遭受实际损失!
至于夏天,每个房间都有空调,可是暖灶的阳台改的小卧室没有。这让暖灶十分恼火,有时候,暖灶偷偷把毛豆的房门,留条小缝,把冷空气放过来,但毛豆很坏,一发现就大嚷大叫,说,我明明关紧了门,肯定是姐姐偷开的!毛豆有时作业做得快,上床了,要暖灶给她讲故事,但不许暖灶上床,只能坐在床头的地上讲,如果暖灶不干,她就掐暖灶;甚至记仇,利用晚上小便,溜到暖灶小床边,把睡梦中的暖灶狠掐一把就逃回自己床上,暖灶在梦中痛醒。第二天,暖灶就讲恐怖的农村鬼故事,吓得毛豆要暖灶陪睡,要不然就央求姐姐不要关阳台的门。这样,暖灶的睡房自然得到了冷气。可是,丁太太看一次,臭骂一次,说,一是空调承受不了更大空间;二是阳台卧室,密封性不好,这样空调负荷不了,马上就要坏掉。更可恶的是,丁太太说,谁家保姆用空调啊?过去我们不是没有空调也这样过来了吗?我爸爸还是一个县局的副局长呢。一个保姆那么娇气,像话吗?
暖灶恨得咬牙。不舍得就算了,还教训你一顿。好,你教训我,我也教训你!第二天,丁太太前脚走,她后脚就把冰箱打开,不关了。再后来,只要夏天在厨房又炒又煮满头大汗,她拉开冰箱门就坐在冰箱门口凉快凉快,有时还把脚丫子,贴在冰箱里面的速冻小门上。
有一次,忙着在灶前炸鸡翅,头上抽油烟机又呼呼响,她没有听到丁太太进门,并且进了厨房。丁太太一发现冰箱冷藏、速冻两个门大开,惊叫起来:天哪!你又忘了关冰箱门!
暖灶自己也吓了一跳。因为不是忘记而是故意,所以被发现的不安要比单纯的忘记显得严重。暖灶不由得脸都涨红了,唯唯诺诺但倒也诚恳地说,对不起,你扣我的钱吧。
这次,丁太太真的扣了她两块钱工资,一度电,五毛钱,扣你四度电!
其实,扣归扣,暖灶还是有其他油水的。这主要就是来自那些来送礼的人。这些清一色是商家店家。吃的用的玩的,还有各种消费票券。尤其是那些被顾客投诉的、自己又没有道理的店家,最喜欢摸到丁先生家坐坐,以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时候,丁家人的确不在,或者就是不想见他们,就让暖灶说,不在!人家就要苦苦哀求暖灶开门,千方百计想放下礼物。这样一来二去,暖灶也有了专门给她个人礼物的小职权。当然收买小鬼的礼物不多,暖灶更多的油水,还是来自丁太太的赏赐。她已经注意到,丁太太是个不太说拒绝话的人,就是说基本来者不拒,收了也从不珍惜,丁太太把它们斥之为“小恩小惠”,所以,有时根本分不清,可能也是根本懒得记谁是谁的见面礼。一旦有消费纠纷,全凭丁太太的情绪和记忆。丁太太说,这个顾客投诉很有道理,丁先生就叫手下严厉查处商家,该罚就罚;丁太太觉得这个消费者是刁民,没安好心,丁先生要么叫手下登记备案不了了之,要么招来投诉人,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口说无凭,去做个质量检验。说好了,有问题质检费商家出,没有问题你出!有的检测费大几千,消费者通常给吓回去,或者嫌麻烦而放弃,这样,商家就把丁先生当成恩人。有两次,丁太太干脆给暖灶发了个一千元的大超市抵用券卡,比工资高了三百。暖灶开始很高兴,后来发现还是钱好,才请丁太太不要发卡了。而这样,暖灶只要表现得乖巧一点,甚至哄好了小丫头毛豆,那个小丫头也能帮暖灶姐姐申请奖励,那么,她就能得到购物票券类奖金——一定是这样的奖金。算起来,一个月,这些购物券奖金也有两百左右。
而且,暖灶还长了底气。有几次,和几个保姆到店家买衣服,她要求人家大打折,人家不干,她竟然亮出自己是消费者协会负责人的家里人。有的店家怕了,给了她小面子,也有店家不当她回事,根本不理睬她,她只好威胁加恐吓。有一天,一个发达坐大的鞋店老板,通过熟人来拜丁家码头,寻找靠山,一进门就看见递水送烟的暖灶。双方都认出来了,店老板看她衣着得体,不亢不卑,不知水深水浅,出门的时候,偷偷塞给暖灶一张一百八十元的中秋月饼券,算是对以前不恭致歉。
这个红包,让暖灶又惊又喜,豁然开窍。她才切实感到丁家人名分的重要意义,所以,她也格外珍惜这个非同小可的丁家保姆岗位。
丁太太私下也承认,暖灶手脚麻利,菜做得好吃,而且把胃口脾气都不好的毛豆,哄得经常说姐姐好。犯了错误,暖灶一向认罪态度好,基本是个可以教育好的人。但是,丁太太同时认为:她刁!撒谎不眨眼!对于暖灶的德行,丁太太从来知其一二,所以对她的人品到底不能放心。有一次,丁太太故意把五十元丢在大门边沙发后面,一是检查暖灶卫生工作是否细致认真,二是看看她是否有拾金不昧的可能。不料三天都没有任何反应,丁太太趁暖灶不注意,赶紧偷看了沙发后面,五十元早就不见了,丁太太兴奋地告诉丈夫,以为试验成功。当天晚上,丁太太就邀请暖灶洗好碗出来坐坐。一家人加上暖灶都坐在客厅沙发上,像是开会。丁太太从做人要诚实说起,说到今天一个女顾客,说家里的保姆,竟然把大块排骨放到垃圾袋,偷偷带回家,要不是家里的老人找东西,还发现不了不知道干多久了;还有一个女顾客说,她们家的保姆把家里的人参、虫草、鹿茸等补药通通偷走了,把空盒子还留在柜子里,因此谁也没有发现,等发现了盒子都是空的,都不知道是哪一任保姆干的。
丁太太问暖灶怎么看待这些事。暖灶觉得天下怎么有这么聪明的保姆哪,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惊奇地说,太缺德了!天下怎么还有这种事!
丁太太不动声色地说,对,缺德!伤天害理!所以啊,我们做人一定要诚实。这是让人尊重的根本。我们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不过,顺便拜托一下,前两天,我丢了五十块钱,怎么也找不到,你看见了帮我收一下。
暖灶也不动声色,是这样啊?那我已经还你了。前天你下班回来在我们家门口捡起的那五十元,就是我放那里的。
丁太太脸色骤变,难堪万状。丁先生也哭笑不得,因为当晚丁太太还很得意地说,在楼道捡到五十块钱,天上掉馅饼呢。丁太太还以为是楼道其他住家丢的钱,没想到竟是这个刁保姆识破了她,故意拿来回试主人的诚实。
丁太太悻悻,我还准备交给物业呢。幸好没有。
你这什么意思呢?丁太太不甘愿地又问。
暖灶依然不动声色,我想可能是风吹进来的。你说过的,别人的钱,我们不能要,所以,我就扔出去了。
八
二奶东家的手术做得十分顺利,晓旖的子宫卵巢附件什么的,全部彻底地切除了。因为晓旖母亲相助,暖被就把心思全部花在怎么照顾晓旖的胃口上。医生说了,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养强壮了才好迎接后面的放疗和化疗。很意外的是,这么一个大事,晓旖母亲并没有带什么钱来,手术费用交完,母亲就一直暗示明示说,自己没有钱了。过去,晓旖根本不爱谈家里,现在接触下来,暖被才隐约知道,晓旖父母不过是山区普通小学老师,家境清贫。当时女儿不爱读书,乱交朋友,最后被父亲打得离家出走,后来竟然是跟人家做二奶,连续这么多事情下来,就没有一样事情让家里感到体面,最后还替人家生了孩子,小知识分子家庭,一气之下就当没有生这个女儿,而晓旖本来就是个叛逆性极强的孩子,当时就表示和父母断绝关系。一直到那个男人死后,打官司争财产,父母女儿关系才开始松动。这是最近两年暖被来了以后的事了。所以,这些情况她知道一些。
还有一个意外是,悾悾很不喜欢自己的外婆,从来不肯要她接近,要么扑过去咬她,要么叫她坐火车回家,你回家!晓旖母亲认为这是大人教的,心里很不高兴。晓旖又嫌自己母亲煮的饭不好吃,这样,买、烧、煮都是暖被,暖被反而更辛苦了,几乎等于要照顾三个人。晓旖出院一周,她母亲就被迫回老家去了。
更为关键的问题是钱。
那一天,晓旖交给暖被一根白金项链和一个戒指。还没有说话,眼泪就淌了下来。暖被还以为她想用这个抵两个月没发的工资,她凭女人的直觉,知道它是个名贵首饰,绝对要超过她区区数百元的薪水。她想都没有多想,就把项链戒指挡了回去。你都这样了,我急什么工钱呢。我不要!先拿去治病。
晓旖似乎很吃惊,忽然抱过暖被哭出声来。暖被从来没有被东家这样抱过,非常不自在,晓旖在她肩上抽噎着不放:暖被,你怎么这么菩萨啊……我没有想到现在要给你工钱,我是想让你去问个公道地方,卖了它……我已经连买菜钱都付不出了……你知道吗……
暖被的确意外。
……我昨天晚上又看了存折,就剩一本定期的七千块,其实做化疗都不够,其他折子都剩十多块,只是没有销户而已……我也不知道,钱怎么这么快就用光了……我知道会坐吃山空,成总都死了快两年了,本来,我也想把悾悾交给你,我出去工作……可是,那个官司……让人筋疲力尽……
晓旖嗷嗷放声痛哭。
……你知道吗,这个房子也不是我的,买的时候,他就是不肯写我的名字……人心……难测吧,他是不相信我,其实产权证都没有让我看……他那么有钱,我当时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人拿着证书进来,把我们赶走……
那……暖被真正为晓旖的处境紧张起来。
晓旖泪眼迷离,……我跟你说了实话了,你要是想走,那……就把戒指拿去吧。项链还是帮我卖了……我实在是……戒指是K金的,但是,这个钻石是他从香港带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个值钱的钻石,你戴的时候,注意点安全……
暖被的眼泪也下来了,拼命摇头。
放疗的时候,晓旖一点胃口都没有,吃一点吐一摊,有时吐得到处都是,呕吐物腥臭得晓旖自己都受不了,暖被却像哄孩子一样,嘴里安慰着,手上又擦又洗,有时怕晓旖难堪,还故意哼点小曲子,有时候,暖被自己也被熏得哇哇大吐。晓旖哭了。
没有胃口,暖被挖空心思地弄花样,米饭面条饺子馄饨,黄翅鱼蒸得又鲜又嫩,牛里脊烧得又香又滑。青瓜切得像头发丝一样,每天的新鲜青菜绝不重复,油绿诱人。尽管如此,化疗伤得厉害的时候,晓旖还是不想吃,暖被只好又哄又劝,一口口在床边喂:吃一口,再吃一口!最后一小口!不然,尝尝这个牛排。很好吃吧?再喝点汤,鲜吧?我熬了好久,猜出是什么了吗?平时你最爱吃的……
暖被一天到晚像车轱辘一样转,把她姐姐暖灶气得够呛,一通电话就让她马上辞工走人,有一次竟然连东家都联系好了,要暖被去面试。暖被说,你再打这样的电话,我就再也不接了。
暖灶说,你怎么好歹不分?!小二奶给你什么好处了?!
那你能见死不救吗?
神经!你是保姆啊,才做了两年,你以为你是她妈呀!人家亲妈都不要她了,你是前世欠她还是怎么的?
退一步说,我走了悾悾怎么办?他不哭死掉。
那个小野兽死不了!大不了进福利院。不是说成家没有儿子吗,给他送去!
没见过你这么狠的人!暖被说。
我才没见过天下有这样的大傻×……
暖被关了电话。这样,暖被就特别不愿找暖灶借钱。她给天晴打电话。暖被说,悾悾一直想吃肯德基,我实在没有宽余的钱……天晴就明白了。天晴说,我得到了报纸的稿费,等会儿在茂华菜市门口,我拿给你。送你们的。
你还有稿费?暖被很惊奇,多少?
八十!突然就登出来了,是蒲先生最先看见的,朝雨外公也说我写得好。对面的杨隽也说很不错。第一笔稿费成了雪里的炭,我觉得太有价值了!以后我再写。呵呵。
我想……多借五百,好不好,以后我发了薪水还你。
天晴说,好吧,暖被,我一起带给你吧。刚领了工钱。但你听我一句,你自己用的,我再借都行,可是她那边,是个无底洞啊。你有这个责任吗?
我也不知道,不管吧……心里难受,管吧,一个病一个小,开门都是钱,她不吃好的又不行……上周,客厅里的快两万块的真皮沙发也卖掉了,才卖了三千多……
九
这一天周末,天晴起了个大早,到轮渡买了许多鲜小虾,再买了大白菜五花肉香葱什么的,赶回茂华家里,就擀皮和面剁馅,一个人忙得飞快,不一会儿,胖乎乎的饺子就包了满满一桌。外婆过来看看说,呀,会不会包太多了?天晴说,不会,小雨爱吃。后来外公路过,也说了声,多了吧?天晴说,不会。蒲先生最爱吃虾肉饺子!
等到热气腾腾开锅,朝雨果然先捞一个大吃。天晴边煮边用胳膊撞他,小雨不以为然还是猛吃;这个情况一直延续到吃饭,小雨还是狂吃无言,天晴一个劲用眼睛瞪他,后来干脆用脚踢他。朝雨这才说,干什么干什么?
天晴说,最后一锅啦。
朝雨说,我吃啊!我又没有停。
天晴突然揪朝雨的耳朵:没良心。
朝雨哈哈大笑,走出了饭厅。
外公外婆莫名其妙。蒲先生边吃边看一个论坛节目,没有注意儿子和天晴在斗什么法。过了一会儿,蒲朝雨再回到饭桌,说,外婆,这么多饺子,送给杨隽哥哥尝尝吧。他昨天还帮我补习了英语。
外公说,那应该呀!最后这锅才出锅,还是热的呢。天晴!
外婆说,那两个小妖怪有没有来?要来了要拿个大碗……
天晴说,双胞胎没来。小杨最爱吃饺子了。
天晴果然盛了一大海碗。外婆,你们慢慢吃,我送过去。
外婆看着天晴的背影。
这次来小住,外婆感到自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认为,家里的小保姆天晴好像对对门房租住的杨姓小伙子有点意思,而且外孙朝雨也在时不时兴风作浪。天晴每周一下午固定要到对面去搞卫生,一个月那边给一百五。那个小伙子也是奇怪,每到周末,经常带回两个比男孩子还野还皮的六七岁的双胞胎丫头。只要那两个小妖怪一过来,那边就闹得沸反盈天、鸡飞狗跳。天晴有时匆匆忙忙解决了这边东家的午餐,就赶去对门做志愿者,帮人家烧面条、煮米粉、炸鸡翅,忙得不亦乐乎。
那对野丫头是他生的?我看他顶多才二十四五岁呀。外婆说。
哪里!天晴呵呵笑,那是他大学同学的!他们两个离婚了,周末都要约会,所以,孩子就寄他管。他是这俩同学最好的朋友,推不掉。
外婆说,哪有这样当父母的?
哎呀,外婆,他和他们合租房子的时候,还帮那对夫妇半夜带小孩,换尿布、冲牛奶都会。因为他那对同学夫妇要睡觉,就把童车往他房间里推过来。
我的天哪。外婆叹息。但外婆认为,天晴是对那个小伙子有点意思。外公不这么看,外公说,你也不看看年龄,起码差了四五岁!外婆说,你没听到小雨天天在说什么姐弟恋、姐弟恋吗?外公说,小雨的话也能听啊!就算这样,人家是政府工作人员,少年老成,怎么会看上一个小保姆呢?外婆说,怎么看不上?你不是一直说,我们天晴长得不错不错?
外婆和外公又吵了起来。当然这都是天晴不在屋子里的时候。蒲先生在家会经常听到两位老人关于各种问题的辩论和争吵,蒲先生总是一笑了之。妻子的父母像孩子一样,年年来年年如此,不断地吵,不断地和又不断地吵,他早就明白了,根本不必听也不必劝,更不必替他们哪一方生气。至于天晴的情感问题,他也不便多问,学校里曾有研究生喜欢天晴,那研究生上辅导课发现天晴之后,一直对她很体贴周到,还请天晴看过电影。后来知道天晴是蒲教授家的保姆,研究生立刻抽身躲开了。那一段时间,天晴情绪糟糕了很久。蒲教授爱莫能助。只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阳台上,朝雨对天晴说,我们老师那天又说起了我妈在联合国的获奖论文。
天晴说,这我管不了。
严老师看来是真的崇拜我妈呀!他肯定还会向我要,说不定会在背后说你端架子,然后迫害我。
呸!天晴说,你跟你妈电话上说说,她给就是了。
让她跟严联系?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我有什么伤疤可痛啊!
那好,以后你的饺子,不要找我的借口送!
那这样吧,你把我在报纸的散文拿给严老师看吧。
散文?嘿散文?!散文怎么和论文比?再说名字是你不是我妈!
你这下知道我不是你妈了吧?你妈是写论文的,我是写散文的!不是我不努力不帮忙,是才华不同,领域不同!哼,我将来还要写本厚厚的书!
十
暖被认为,晓旖的癌就是五个月前判她输的那起官司带来的。癌细胞怒气冲冲地在她肚子里狠狠长了几个月,当然就长到了子宫、卵巢到处都是。外表,看不到任何癌的样子,听人说癌长得像螃蟹,可是,在晓旖脸上什么可怕的影子都没有,她还是漂亮的,像个青白色的薄胎瓷器。因为成先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两房两厅了,所以,晓旖的脸色就永远是青白色,她不化妆很久了,甚至很久都不洗头发。以前,成先生一说要来,她就洗头沐浴喷香水,脸色不用上胭脂,就微微发出好看的红润。但她还是会化妆。非常隆重,好像一辈子就为这一天。
官司就输在,悾悾不能被证明是成先生的孩子。
暖被觉得晓旖真冤。悾悾和成先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大鼻子大招风耳朵,没有耳垂,还有那个分得开开的圆眼睛。成先生其实也不够意思,养了个二奶比做贼还胆小。到二奶东家来做保姆以来,暖被就没有看到成先生来过几次,有时一来住个三两天,俩人根本不出门,也不怎么管孩子,只管叫暖被煲好汤喝。有时一个月还没来一次,弄得晓旖哭哭啼啼打电话,或者在家摔锅打碗莫名其妙地咒骂暖被和悾悾。
有一天,晓旖心情特别好,拿了一张新出的《工商时报》给暖被看,那上面有成先生挺大的一帧照片。晓旖说成先生就是社会地位太显赫了,所以,私生活搞得跟贼似的。暖被问了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这样你不该为他要小孩呀。
好好的,晓旖忽然就变脸了:我哪里会想要孩子,我自己还没玩够!不是他老婆只会生女儿、不是他哄我骗我,我根本不会要!
那他……会离婚是吗?
以前我相信。现在,离个鬼!他老婆也绝不会让这个位!反正我再给他两个月时间,不行,我就浮出水面!我就公开我们的关系!我就找他老婆去!看谁怕谁!这个儿子放他家门口,我看谁敢说不是他的儿子!要闹就闹彻底。
但这个算总账的时间没有等到,等到的是成先生出差归途发生的高速公路车祸。他们公司的车被一个集装箱车在雨中压得像铁皮肉饼,车上三个人全部当场死亡。
晓旖很迟才知道这个天塌地陷的消息,一知道她立刻就把悾悾带到他们家门口去了,她想要回儿子应该继承的遗产。可是,成太太根本不见,叫手下把他们轰赶出来,留下的话竟然是,动这种歪脑筋的不是你一个!给我滚!
晓旖顿时又哭又闹,悾悾像一只受惊的小兽,逮谁咬谁。成家太太手下就打110报警。警察来了也无可奈何,其中一个警察对另一个警察悄悄说,是像成老板呢。这被站一边的暖被听到的。她还听到,警察大声呵斥晓旖说,闹什么闹?你真有什么委屈,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在这里闹不行!
晓旖就找了律师。律师拿走了她不少钱,官司却输了。律师反复解释说,关键输在没有办法做亲子鉴定,早知道就应该做诉讼保全,留下死者的头发什么的。可是,等晓旖知道成先生死亡,已经是人都火化掉了。其实,就是没有火化,当时她一个简单小女人,哪里有这么个“保全”心机?在法庭上,晓旖出示了几张她和成先生的照片,还有成先生抱悾悾的照片,但是,对方律师出示了成先生和其他女性的合影照片,对方律师说,这些照片并不能直接证明,成先生和孩子的亲子关系。
二审上诉也还是驳回了,维持原判。晓旖没有拿到一分钱,反而贴了一万五千多的诉讼律师费。有一天竟然跟暖被说,这钱不如派人卸了那法官的狗腿!
败诉那一段时间,晓旖经常是歇斯底里,疯狗一样喜怒无常。孩子本来她就不太爱,现在更是踢打有如对待一条小狗,悾悾有时反扑上去和她对打,然后一大一小一起大哭。有一次,晓旖竟然抱着悾悾拉开窗户,一起要跳,也许是吓唬悾悾的,但是,吓坏的是暖被。她觉得晓旖可怜,悾悾更可怜。悾悾也知道暖被疼他,所以,他也就认暖被的好,睡觉都是暖被抱着讲故事入睡。
那一段时间,晓旖冷漠麻木真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暖被发现她内裤老是有轻轻重重的血痕,劝她不是月经期这样是不是要去看看,她还是置若罔闻,有时被暖被说烦了,就大吼一声:死了更好!
再下来,也许她自己腹疼受不了,这才让暖被陪着去了妇幼医院。人家一看马上让她到省立第一医院。
噩耗就这样有计划地来了。
手术之后,二奶东家的窘境屡屡出现,每况愈下,家里能卖的都开始卖了,连那个曾经要给暖被做工资的钻石戒指,也当了出去。晓旖的母亲后来又寄了三千块钱,就再也没有音讯了,也许是被这个叛逆冷酷的女儿伤透了心。暖被自然是没有工资可发,不过是相濡以沫相依为命。悾悾也变得懂事起来,一旦买菜路过那个肯德基店,就先对自己大声说,悾悾不爱吃炸鸡翅啦!悾悾不爱吃炸鸡翅啦!
最终,暖灶骂咧咧也塞了六百元给暖被;而天晴、修小灯都借过两轮了,甚至,在修小灯的感召下,谭老三和谭新也分别让修小灯送了五百元过来救急,再后来,谭老太和春子也一起送来一千元。
所有这些,晓旖都视若无睹,漠然处之。这样,有时看着让暖被生气、生恨,恨不得一走了之,但一看到悾悾,她就什么怨气恨意都没有了。她是一个重病的、可能就要死掉的病人啊,我和这样的人计较什么呢?
再一次山穷水尽来临的时候,暖被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这个决定几乎严重波及了天晴、修小灯、暖灶、春子和谭老太的守法生活。
十一
蒲朝雨急赤白脸地奔进厨房。天晴正够着窗户亮光在拔鸭小毛,听到朝雨进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妈的,这个混蛋鸭贩子,我说有小毛他偏说没有!这不是害掉我今天的背书计划!来人不搭理她,就站在她身边。
天晴歪了一下眼睛,就说,闲啊?闲帮我把螃蟹杀死,再把绳子解开,用小牙刷刷干净。朝雨还是没有动。烦人!天晴说,打架打输啦?看你那小脸吊得多难看。早就告诉过你,你这种脸不合适扮酷,你就是笑了才五官端正点,人家女孩才迷你……
姐唉……我死定了。
成绩排名又后退了是不是?好啊,从十几号座位,退到三十几号座位,丢死人。再退不是和垃圾桶扫把在一起坐了?!
姐唉……这算什么,我真是想不通啊!我这次死定了!
有屁快放,边放边刷螃蟹!我也死定了,这破鸭子毛,把我眼睛都夹花了!
朝雨却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喂,你快点啊,等一会儿,你外公外婆来了,又说我用童工。
还童工呢,我靠!我要当爸爸啦!
天晴哈哈大笑,笑声突然吞住,她把鸭子也放下了,弯下腰仔细审查蒲朝雨。你……搞什么名堂?
我哪里知道啊!总共才一次——骗你我不是人!那是试发射啊,根本靠不住的,根本不可能的,我自己还没有成熟呢,嘿!她怎么就说她怀孕了!奇怪死了,怎么比小店摸奖还容易呀!
你什么意思呀?
还不明白啊?我十五岁生日还没到,我儿子要到了!真是奇了怪啦。
她诈你。
我们又没吵架,诈我干吗?她也吓哭了,问我怎么办。
检查了吗?检查了才算。
用那个药店的试纸测了。就是。姐唉,我该怎么办啊,我只有靠你了……
你好啊你,厉害!了不起!真不得了呢!我可管不了!
姐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要是她父母知道,不撕了我才怪!她爸爸是杀牛起家的,她妈妈一吵架就用剪刀动武,如果严老师知道,我还有前途吗?你也知道,自从你上次两肋插刀出访我校,我的成绩就开始往上走,而且,我也确实不想和雷咪好了,可是……
说吧,你又想让我干吗?
帮我们悄悄处理难题啊。你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天晴给暖灶打了电话。电话一通,天晴就说,给你那个你千方百计想勾引的医生,打个电话吧,帮我个忙。暖灶听了嘿嘿笑,她很高兴有各种接近丁医生的机会。丁医生果然很给暖灶面子,立刻就给他在妇幼医院的女同学打了电话,把这事情安排妥当。
十二
保姆们一般每月休息两天。天晴、暖灶、小灯因为都在茂华小区,所以都调在一起休息,这样好一起逛街聚会游玩,暖被有时也会加入。春子因为修小灯后来帮过她一次大忙,也开始渐渐和她们一起玩,主要还是毕竟是同类,而且,刁钻精明的她,也只有天晴让她比较服气,天晴的聪明豪爽和大大咧咧,都对她比较有吸引力。
春子是最看不起暖灶的,她觉得暖灶为人虚伪又花哨,明明已经结婚了,在乡下还有老公孩子,偏偏还旗帜鲜明地表明死活要嫁个城里人,她对大家发誓搞定一个男东家,起誓要通过婚姻,成为城里新人。在茂华小区之前,她在城南的一户银行人家那里,玩得就是这个鹊巢鸠占的心思,死命给男主人献乖、献殷勤,故意让女主人不自在,疑神疑鬼,结果搞得人家鸡犬不宁、口角不断。最终,人家一家子是真离婚了,但是男东家也没有向她求婚,而是和自己银行里的一个小职员结婚了。其实,暖被、天晴、小灯她们都知道,暖灶家里的老公是个吃喝嫖赌的农村窝囊废,所以,暖灶远离家乡这么立志要再嫁城里人,她们不太惊奇而是感到是个滑稽的远大理想,大家也蛮鼓励她的志向。
暖灶每每讲到自己功败垂成,总叹息着说,唉,被渔翁得利了!其实,我们俩人心知肚明,他是故意不和我结婚。其实,我们真的是有感情基础的。
大家就笑成一团。“我们是有感情基础”一句,一度成了保姆们的口头禅,这个局面一直到丁医生出现。才去丁家做过两天钟点工,暖灶就激动万分地给天晴她们打电话,说不得了啊,那个丁医生一看就让人心脏病突发,恨不得就倒在他怀里去。
大家又有了新的逗趣的话题。后来,暖灶说,丁医生和妻子已经分居四年,妻子这些年都和自己母亲住在一起,他们是随时准备离婚的那种关系,只是为了孩子,有时碰碰头,商量点事。又说,丁医生的老婆,满脸黄褐斑,鼻子像啄木鸟,丁医生简直就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而且,那么难看的女人,还对丁医生态度很不好。
大家面面相觑,觉得也许暖灶真的可以实现理想了。
暖灶到丁医生家的第一天,是一个小雨的午后。之前,丁太太已经交代好,让她带一只海鸭和茶树菇过去。暖灶满头汗水加雨水潮湿地进了门,是丁老先生开的门,家里弥漫的是交响乐,穿着米色起居服的丁医生从房间里出来,笑着说,哦,辛苦了,是坐14路车来的吧?
暖灶事后说,我不知道他那么干净、那么帅,不然我肯定会理好头发、收拾清爽再进去,那样又是雨水又是汗水,我的脸肯定像个蒸笼里半生半红的螃蟹,哎呀,太难看啦!他肯定对我第一印象不好!更难堪的是,暖灶急着要处理鸭子,所以一进厨房就把鸭子倒在水池,这边就烧水泡茶树菇。丁医生进来轻轻地说,那个,小金啊,以后进门先洗手好吗?
暖灶说,换谁这样说,她都会不爽,说不准还会报复他,可是,丁医生说得和和气气的,就像大哥哥交代一个小妹妹,一点都没有嫌弃的意思。暖灶的脸当场就臊红了,心想,医生就是医生啊。丁医生并不是那种有洁癖的怪人,其实家里也挺凌乱的,整理丁医生卧室的时候,暖灶闻到一阵阵被单枕巾散发出的好闻的气息,这是一个特别好闻的男人的气味。有一天,丁老先生不在家,家里什么人也没有,暖灶就偷偷爬到丁医生床上,把脸埋在被子枕头里,深深地呼吸,好好地翻滚了一把,又把被子枕巾狠狠地抱了一阵,就像抱着一个大活人。她说,我什么时候能真正躺在这个床上呢?
她本来就是一个好奇的、有窥视欲的人,之后,到丁医生家,只要家里没有人,她就要把能打开的抽屉柜子通通翻看一遍。有一天,她在一个柜子角落里翻到了一盒安全套。她打开数了数,还有六个没有用过的,数清楚了她再原样放好。之后,她经常整理到那里,就忍不住要去打开柜子拿出安全套盒子,每次都要数一数。只要没有少,心里就莫名高兴。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少了一个,心情顿时恶劣,炒荷兰豆的时候,使劲放了一把盐。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个黄褐斑用掉的,或者丁医生还有其他女友。所以,后来,丁医生几个医院同事过来玩,暖灶对那两个年轻的女医生护士,仔细盯视了半天,她想侦探出,谁用掉了那个安全套。再后来,她故意把安全套盒子转移了一个位置,她想看丁医生会不会找她要,可是,丁医生从来没有。最让她意外和生气的是,安全套又少了一个。
这简直把暖灶气坏了。好像丁医生遭遇了强奸犯,又好像丁医生背叛了她。她恼恨地告诉天晴她们,天晴说,神经病!去了没有两个月就花痴呀!暖灶说,我快憋不住了。我要跟丁医生明说我喜欢他,我想他!
天晴说,你想被人家辞掉你就说好啦!
暖灶说,我是真心的!
天晴说,人家有爱你的意思吗?真是桃花癫!天晴说,你虽然有几分小姿色,但你配不上人家,就是配得上,火候也不到。爱不成反遭厌,这个道理你懂不懂?那样你就滚出丁家,连看都看不到你的大帅哥了。
关于丁医生有没有爱的意思,暖灶费心琢磨过,并实施了两个试验。一是在厨房把菜刀故意失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刀响她也惊叫。她要看看丁医生关不关心她,在不在乎她。丁医生果然奔进厨房,急问怎么啦,手伤到了吗?脚呢?丁医生的父亲在阳台上,就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没事吧小金?据此,暖灶认为丁医生很在乎她。还有一个试验却不太成功,就是早在她生日前的十天,她就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丁医生家的女儿海童,自己的生日日期,小丫头还兴奋地讲了她们同学过生日到麦当劳聚会的热闹场面。小丫头还说,小金阿姨生日要不要去麦当劳吃饭呀?暖灶说,你那是小孩子的过法。我们大人都是吃长寿面条啊,送点生日礼物啊,随便就过去了。下次你生日告诉阿姨,阿姨送你礼物。
这个试验失败在,那天生日,暖灶就在丁医生家,丁医生还夸小金今天真漂亮。可是,全家老老小小,没有一个人记得今天是暖灶的生日。饭桌上,暖灶难免沮丧,可是,第三天去丁医生家,丁医生说,哟,小金,前天是你生日呢。你忘了给自己下个长寿面啊!
丁老先生也说,今天补、今天补。
丁医生说,小金啊,出门在外,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那天你和海童说话,我和我父亲还说,到时我们给你煮长寿面,结果还是忘了。真对不起啊。以后你自己要说,不要见外。
暖灶差点哭出来。觉得自己真是浪迹天涯、寄人篱下的楚楚可怜人。
暖灶在丁医生家干得非常好,好到丁医生父子见面就感谢丁太太,说找的这个保姆实在不错,夸来夸去,令丁太太困惑不已,终于自己回到父亲家查看,果然,一个家被那个小刁婆收拾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而且几样家具都调整过了,空间更宽敞了,各种毛巾、浴巾、擦手巾都重新布置过,一切都井井有条,再看,皮沙发是擦亮的,室内拖鞋每一双连鞋底都是干净的,每个人的喝水杯、漱口杯摸起来都嘎嘎响,十分光洁,窗帘内里是雪白的,衣柜的衣服折叠得秩序井然。就是说,任何一个卫生死角偏角,丁太太那么刁的眼睛,都找不出大毛病。的确可以同意丁老父的话:小金来了,家里连空气都亮起来了。
丁太太打着哈哈说,有女人收拾的家,就是不一样啊。
这话让暖灶暗自激动。而丁太太则暗想,难道偷奸耍滑的坏事,她只是在我家干?这个死丫头!
但不管怎么说,丁太太由此对金暖灶有多了些好感。
其实,暖灶不但是卫生工作做好了,生活品质也有了追求,她开始学听交响乐了。虽然天晴她们一听就笑坏了肚子,但是,暖灶不是闹着玩的,她正告大家,我只有通过交响乐,通过高雅艺术,才能进入丁医生的真正的内心世界。因为,丁老爷子说了,丁医生非常喜爱古典交响乐,媳妇认为是噪音受不了。
暖灶说,我当然没有理由不喜欢交响乐!
十三
丁医生让暖灶转告天晴,到妇幼医院三楼找某某医生,他都交代好了。那天,天晴就带着那个女孩,悄悄地到那里。丁医生的同学是个表情严肃的女人,她让那个女孩做了一系列检查。整个过程,那个朝雨叫雷咪的女孩子都有点缩头缩脑的,可能是怕表情严肃的女医生。最后清洁消毒了,躺在手术床上,眼里闪动着更加怯弱恐惧的光。她叫天晴姐姐。反复问,真的不痛吗?女孩子其实是问医生。女医生冷着脸,就当耳边风。天晴回答说,既然叫无痛人流,可能就不怎么痛。我也不知道。不管痛不痛,都不要有下一次了。一个女孩子,傻里巴叽的。
女孩说,是他骗我……哎呀!
女医生准备在静脉扎针注射浅麻药,刚消毒,女孩就叫唤了一声。女医生说,还没进针呢,这就叫啊?!都这么胆小,倒好了,你今天就不用来这里啦!
女孩委屈地斜眼睛撇嘴巴。女医生把药水慢慢推进静脉,女孩子就渐渐迷糊过去。随后医生开始手术,看表情,女孩在睡梦中表情安逸,女医生很麻利,五分钟就把胚胎弄出,清理好宫腔。女医生问天晴,你是丁医生的什么人?天晴说,朋友的朋友。女医生说,无痛人流对这种孩子,起不到威慑作用!这种人,就是要让她痛怕!我不赞成无痛人流。这小丫头是你什么人?妹妹?天晴说,不是。也是朋友的朋友。下次我可不管了,你说得对。
十分钟后,女孩醒来了。看上去感觉不错。又观察了十五分钟,女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说,你们可以回去了。有问题再来。
天晴把早买好的土鸡、排骨、红糖、红菇什么的,提了一大兜,带着女孩,直接打的连人带物,一起运到暖被家里。暖被的二奶东家正好在医院进行放疗治疗新疗程,房子空着,离朝雨他们学校也近。那边,天晴就跟蒲先生和外公外婆说话,替老乡办事请两天假。蒲先生十分随和,也知道天晴一般轻易不会请假,要请假必定是有急事了。所以,蒲先生只关照了一句,抓紧啊,别替人家操太多心,要考试了。
关于手术及营养费用,那是天晴和朝雨说好的,全部开支由朝雨的压岁钱支付。朝雨本来不同意,说万一大人查账不好交代,想要天晴借。天晴一口回绝。
一是没钱,二是有钱也不干。天晴说,你以为试发射都不要本钱啊!还有,你要是成绩再不上去,那么,这些丑闻我绝对全部公开。
天晴还说,也好,你这么小,就知道了什么叫男人的责任!
朝雨长吁短叹,无可奈何。压岁钱几乎倾资过半。
那个女同学,不知怎么骗父母的,反正得到了同学家住两天的准许。在晓旖暖被家,女孩天天打电话给外公外婆撒娇,之外,就天天看着电视玩掌中宝,等着天晴给她进补。小丫头还很能吃,那天一个人吃了两只鸽子炖天麻,外加一条青鱼。吃得朝雨哇哇叫,连连叹息说,男人的责任实在太贵重、太贵重啦呀!
第二天,是几个人约好的聚会日,因为天晴和小灯的生日差一天,正好是周六周日,大家就说好周日一起过。但暖被因为晓旖又住院就说不参加了。下午,天晴就到医院去看看暖被。暖被已经把那个医院弄得像个家,居然还有矿泉水瓶里插的几根狗尾巴草,鲜绿鲜绿的,说是带悾悾散步的时候,在后面的医院工地边采的。
晓旖还是那张苍白发青的脸,看上去非常虚弱。暖被说她牙龈都往后退缩了,头发也越掉越厉害,戴着帽子,情绪十分不好。天晴进来,也是认识的,可是她也没主动打招呼。还是天晴问候了她一下。她一副木然表情,又好像是人人都知道我痛苦倒霉,我没什么好说的样子。而且,那天当着天晴的面,居然把猪肝面汤,吐在暖被手上。暖被脸上也溅到了,红红的,非常恶心,天晴看着又气又难受。晓旖半闭着眼睛,好像把自己吐累了,竟然连声道歉都没有。
暖被还连声问说,糟,是不是太烫反胃了?太腥是吗?要不我重煮……
天晴看得眼圈发红,心里也觉得这二奶死了算了,折磨人!又屁事不懂。后来又想自己家朝雨的丑闻还在人家家里放着,也就没什么脾气了,转而又想二奶也可能真是痛苦不堪,才情绪异于常人。后来,医生把暖被叫出病房,要求她立刻把钱拿过来交,不能再拖了,否则只能中断治疗。暖被说,好的,好的,我就去拿,我尽快。
送天晴进电梯时,天晴说,她家还有钱吗?
哪有呀,这现在花的是成先生当时拿来的字画,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反正什么都卖了,有一个砚台,好奇怪,来看字画的人,一直想要,晓旖看出来就故意出价很高,那人好像还是想要,昨天还来联系,如果那样,我们又可以得到五千多了。一个黑糊糊的砚台呀,真奇怪!
以后怎么办?天晴说,我看她家已经连坐的东西都快没有了,什么叫家徒四壁,我算是亲眼看到了。你还要这么陪葬下去?
有什么办法呢,要你你也不忍心走。她其实已经是个没人要没人管的人了,她父母我看也不想要她了。还有,你信吗,我要走,连悾悾都不要跟她,她只有死路一条了。现在的医院也很坏,没钱就不理你。
砚台卖了呢?五千块还不是两天就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嘛……暖被眼泪闪了出来。天晴眼圈也红了,说了声没见过你这样的大傻瓜!……就进了电梯。
晚上就天晴、暖灶和小灯、春子聚会。本来小灯放假,春子肯定来不了,不能两个都放假,可是那天,谭老三心情好,说我来看儿子,你们都去玩好了。谭老太也同意,只是交代,不许再骗谭新用车送。
几个保姆先在美食城大吃了顿便宜的各地风味小吃,还要了一瓶啤酒,算是庆祝生日。之后,小灯要天晴去逛服装店,春子邀天晴陪她去买本《读者》,之前,礼数周全的春子分别送给天晴和小灯一个生日小礼物,是工艺品的变色戒指,放着是黑灰色的,戴上就转咖啡色,温度再高,它就变成黄绿色,还闪着细细的金沙。暖灶没有想到春子会给寿星带生日礼物,所以,一听大家说去哪里哪里,就说,我要去买《新世界交响曲》,跟我走吧,我顺便找个流行歌星碟子送你们过生日。
大家又哧哧笑。天晴说,你累不累啊?你不是说,听了那些就犯困吗?趁早拉倒吧。暖灶说,你懂什么?人家丁医生都说我现在有点感觉啦!音乐细胞需要培养的啊。你懂!小灯说,哎呀,要泡医生还要摆弄这么多心思,太麻烦啦,我才不干。春子说,拉倒吧拉倒吧,金暖灶,我们保姆本来就下里巴人,你再高雅,再有感觉,人家也说你装!
呸!
这样就一起上了商业步行街。在一家中等规模的店里,小灯看到一条绣花的牛仔裤子不错,试来试去不想走,大家陪着看来看去,结果,天晴又看中一件蓝灰色的低领T恤。暖灶说,你们跟老板砍价,砍到砍不动了,我再来砍,我砍下的部分就是我送你们的生日礼物。好不好?大家都说好!
大家开始砍价。结果,人家是全国统一连锁店,从来不二价。小灯和天晴就冲暖灶做鬼脸,示意她上。暖灶为了不花钱,又能在生日礼物上盖掉春子,真的上了。她很郑重地对店员说,你卖别人多少我不管,可是,我希望你能优惠我。
店员说,这个我做不了主。
那叫你老板来。
老板来了也做不了主。这是全国统一定价。
什么统一定价?蒙别人可以,蒙我不行。你不叫你老板来,我让你后悔来不及!
店员笑,我就是老板,这是我承包的店。
暖灶傻了傻,嘿,人真不可貌相啊。好吧,你是老板,我就跟你说。我是12315的人,平时我们挺关照你们的,希望你也优惠我们一次。
那个老板一直笑。暖灶说,你笑什么?你不相信就打丁主任的电话,139060……大家都是朋友,互相照顾着走路发财是应该的。
那个老板说,我不认识什么丁主任。但我们都是守法经营,不靠谁的脸色混饭吃。
暖灶说,我相信你是守法经营者,但是,我不相信你碰不到来找你麻烦的人。到时你不要哭着喊着找我们帮忙摆平。
真出了麻烦,你那个主任未必关照我啊。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亲自打丁主任电话,让你接?
店老板虽然年轻,好像也是个资深江湖,不知道他从暖灶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或者发现了这几个女孩身上有什么问题,他始终在笑,听了暖灶的话,他更笑容可掬了,他说,你实在要打就打吧,如果你认识他,这两件衣服,我全部当礼物奉送!
暖灶顿时傻了眼。春子竟然笑出声来。天晴和小灯也想笑,但是,她们心里有获赠衣服的热切小梦想,也不知道,暖灶是否真的和男东家关系不一般。于是,都拿眼睛热望暖灶。
暖灶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眼珠子都有点不灵活了。她清了清嗓子说,那好,我打!我提醒你,你别笑面虎一样把摊子搞得不可收拾。到时候,有你哭的!
店老板更加滑稽有趣了,一直点头称是是是!
暖灶真掏出了电话,按了一通。小灯激动万分,可是,天晴和春子已经看出了暖灶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知道她肯定不敢打丁家男东家的电话。天晴扔下那件T恤,说,走啦,走啦,我不想要了!小灯说,等等嘛,电话马上就通了。你们真没耐性!
暖灶说,他妈的,他一直占线。忙什么鬼嘛!可能又和副市长一起吃饭了。
小灯说,那你多拨几次。
春子把小灯脑后的马尾巴用劲揪了一把,揪得小灯下巴朝天。天晴已经走出了店门。小灯随后,也被春子拖了出去。
暖灶愤愤拿下电话,凶声恶气地说,我告诉你!要不是她们不要,你今天麻烦大了!就你这样不懂事,我劝你最好关门大吉!
十四
还有一个人参加了修小灯的面试,并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这个人就是一岁多的谭堂。当时,修小灯在客厅接受谭老太和三太太及春子的严格的审视考察。进行中,那个马上就要被辞退的前保姆,正好带着小谭堂从小区公园散步回来。小家伙咿呀咿呀嗓门很大,一进客厅,看到人多,就不肯上楼喝牛奶了。任保姆怎么哄,就是驻足不走。
谭老太说,就是这个家伙,一岁多了,机灵得很,什么都懂。
三太太笑着,说,堂堂乖。快跟姐姐上去喝牛奶。
小家伙咿呀咿呀,不知说了什么,自己挣脱保姆的手,摇摇摆摆地往沙发这边走来,小保姆想抱,三太太摇摇手,三太太以为堂堂要到她身边来,正倾身张臂等待着,小家伙却歪歪倒倒直奔修小灯,口水亮亮地流了一下巴。到小灯跟前,小家伙仰着脑袋,使劲对修小灯打打打地说什么,仰得小身子要后翻过去,修小灯立即就伸手护着他后背,小家伙趁势就扑在修小灯怀里,一边把满是口水的下巴,蹭得小灯下颚、衣领上都是。
谭老太乐了,呵呵!人和人是有缘分的啊。
事后,也证明,堂堂就是喜爱修小灯,妈妈爸爸还叫不清楚,却最早也是最清晰准确地叫出灯、灯、灯!就是叫修小灯。眼睛一睁,他就要找修小灯。谭老太说,没办法啊,千挑万选都不如缘分强,我们找来找去,都比不上堂堂自己满意的。
但是,修小灯的毛病是很多的。也许在工厂的流水线上苦怕了,她有机会就偷懒,喜欢睡觉,有时堂堂已经醒了三次,都被她七哄八哄着又睡迷了过去,从中午睡到天黑,昏天黑地地睡。她的房间里是一张大床,就是她带着堂堂睡觉,而陪堂堂睡觉是她的职责,天经地义。春子那边是管日常起居家务的,管一日三餐。春子一周后就发现,小灯来了以后,宝宝堂堂简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有时狗都出去遛了两趟了,堂堂和修小灯还在呼呼大睡。
这不是把孩子的脑袋瓜都睡傻了吗?!春子越看越恼火,火辣辣地奏了一本。
谭老太和三太太都觉得有道理。老太太说,我还说堂堂脸圆了,原来是睡胖了。这不行!
春子就把起居时间表写了一份,也不跟修小灯商量,直接贴到了修小灯的床头墙上。修小灯委屈万分地看着她贴。春子说,小孩要多跑多动多玩,在玩中开发培养智力,不是睡大觉!我们也不是请你来睡觉的!
修小灯自然再也不敢哄骗堂堂一起大睡懒觉了。
和天晴、暖灶、暖被她们不一样,修小灯家境在农村从来不是贫苦人家,也就是不是那种磨了豆腐,就算过年过节的人家。所以嘴也比较刁。到了工厂,伙食很差,尤其是后来那个台湾人的制衣厂,食堂简直又贵又脏,猪肺黑得像焦炭,一份还要两块钱!红烧猪皮,毛长得可以扎笔写字,照样算你荤菜。修小灯是喜欢吃零食的,可是,在八点进厂晚上十一点回家、没有周末没有休假的时间节奏里,再想吃也没有时间。所以,一到谭家,看到客厅茶几上,随意摆放的都是精美诱人的巧克力、开心果、山核桃,到处都是莲雾、释迦果、菠萝蜜等各色进口水果,修小灯真是馋虫直拱。她是没有资格吃的,除非主人招呼,再一个办法,就是启发堂堂要,堂堂吃了吃,不愿再吃了,小灯就可以反对浪费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把它们吃掉。
春子总是冷眼旁观。有一次,修小灯实在忍不住火龙果的诱惑,她不明白那个长得形如手雷、浑身粗刺又无比鲜红艳丽的水果,到底什么味道,当然还是老办法。
堂堂,那个红红的东西可好吃了!
谭堂看了一眼就转开目光,并且往阳台上跑。修小灯把他牵回来。
堂堂,那个就是神奇果啊。里面住着白雪公主呢。
谭堂定了定神,又扭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火龙果,最终还是转移了目光。
姐姐把它切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好不好?
谭堂敷衍地说,好。
那你吃不吃?
谭堂还是摇头。
不吃灯灯姐姐就不打开啦!
谭堂的注意力已经为阳台上的一只蜜蜂所吸引,嘴里发出嗡嗡的声音,要过去找蜜蜂。修小灯还想拉住他,可是堂堂用力把她的手推开了,显然,他对火龙果彻底不感兴趣了。
在超大背投电视后面擦灰尘的春子,听着暗笑。她没有惊动灯灯姐姐和堂堂的对话,小灯也不知道她在后面。春子拿着抹布,一动不动地听完。等修小灯带着堂堂去湖边荡秋千时,春子就把对话禀告了谭老太。
谭老太火冒三丈,骂了句粗话,随即老太太又笑了,你的办法没屁用!
春子也笑了。那我再煮一大碗,腻死这个馋猫!
这说得是,修小灯来了之后,成天像个吃不饱的饿鬼,自己也不懂掩饰。有时牵着堂堂反复路过厨房,动不动就吸着鼻子问,今天吃什么好料哇?搞得春子经常怒吼:好料好料!撑死你!平时,她和春子老吴他们一个餐桌的,可是在饭桌上,小灯比老吴还吃得多吃得快,有时一手汤匙还没放下,那一手筷子已经去夹肉。春子伸出筷子就打了过去,有没有教养你?你就不能放下筷子再喝汤吗?
老吴有时看了都发笑,调侃小灯是饿殍。
春子担心她偷吃堂堂的东西,甚至也当场发现她在喝堂堂的午后点心,小罐排骨鸡胗汤。当时春子大喝一声,喂!——又偷吃!
修小灯紧张,他……说烫……
那一次,修小灯第一次得到谭老太太的耳光。谭老太气得嘴唇都白了,家贼!嘴贱!那天正好三太太为了本地的一单药品业务,在外面请人帮忙。旁边只有春子在噼里啪啦地历数小灯贪吃罪状,小灯不敢抗辩,捂着脸嘤嘤而泣,只有堂堂在她身边转,不知所措地摸摸她,又摸摸她,显然他想安慰小灯姐姐。
谭老太太说,堂堂,过来,奶奶抱。
堂堂索性蹲在修小灯身边,后来膝头一软坐在了地上。修小灯赶紧把他抱了起来,被谭老太甩过的半个脸又红又肿,十分扎眼。堂堂看不到,笑了,去亲她。谭老太看了狠狠叹息,真是一物降一物!事后,三太太回来偷偷问儿子,姐姐有没有吃你的东西?堂堂竟然说,烫,灯姐姐……堂堂做了个鼓腮帮吹的动作。
春子估计是修小灯骗吃的借口,那么小的孩子自然不懂这个奥秘。春子也知道,刚来的时候,小灯没有少偷吃孩子的东西,有时怕她偷吃,故意多煮了,比如,蒸土鸡蛋,一般一个就差不多了,春子有时故意蒸它两个,可是,修小灯这个小蹄子,也照样报告说,吃光啦,堂堂全部吃光啦!把春子恨得牙痒。但又抓不住这只馋猫现行。谭老太太也同意这个分析,所以也就同意春子连煮五天大油汪汪的红烧肉,把小灯胃口彻底泡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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