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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杯合卺酒,你配喝吗?”
镇北侯萧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井水。
他站在婚房中央,一身玄色喜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手里握着一把乌木长弓。
弓弦已经拉满,箭尖正对着我手中捧着的金盏。
烛火摇晃着,把满屋的红绸照得像是凝固的血。
我跪在铺着锦缎的地上,头顶的凤冠重得快要压断脖子。
身上的嫁衣是太子妃苏云锦“赏”的,料子粗糙,针脚潦草。
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污渍。
三天前,东宫的后花园里,苏云锦捏着一块芙蓉糕,笑着对我说。
“清辞啊,你生得这般祸水模样,留在东宫迟早要勾了殿下的魂。”
她说话时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关心妹妹。
可眼睛里的冰渣子能冻死人。
“本宫思来想去,镇北侯爷尚未娶妻,你虽是个罪臣之女,但做个妾室倒也合适。”
她轻轻把糕点扔进池子里,引来一群锦鲤争抢。
“侯爷身子不好,太医都说活不过今年冬天。”
“你嫁过去,好生伺候着,等他去了,你便守个寡,也算全了你这张脸该有的归宿。”
周围的宫女们都低着头。
没人敢看我。
我父亲沈将军被定罪那日,也是这样安静的午后。
苏丞相监斩,太子宇文澈站在高台上,始终没有抬眼。
现在,苏云锦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三日后便是吉日,侯府的花轿会来接你。”
“清辞,你可要感恩。”
感恩。
感谢她把我赐给一个将死之人。
感恩她让我守活寡守到白头。
感谢她断了我最后一点念想。
红烛爆了个灯花。
把我从回忆里拽回来。
萧晏的箭还在弦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箭尾上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可我知道他中毒已深。
从他进门时的脚步虚浮,从他唇上那抹不正常的青紫。
从这满屋子药味都盖不住的,从他皮肤里渗出来的苦杏仁气息。
“侯爷。”
我抬起眼睛,直视他。
“这酒是礼部按制备下的,妾身只是奉礼行事。”
声音很平静。
连我自己都惊讶能这么平静。
萧晏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
“礼?”
他重复这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
“一个罪奴,也配跟本侯谈礼?”
话音未落。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我没躲。
甚至没有眨眼。
金盏在手中炸开,碎片割破了虎口。
温热的酒混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落在红色的嫁衣上,晕开更深暗的痕迹。
满屋的仆从齐齐跪下。
没人敢出声。
只有崔嬷嬷,那个管事的胖女人,嘴角扯出一丝快意的笑。
她从我进府开始,就用那种看牲口的眼神打量我。
“侯爷息怒!”
她尖着嗓子喊。
“这贱婢不懂规矩,老奴这就教她——”
“滚出去。”
萧晏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崔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
“所有人。”
他又补了一句。
“今夜谁再踏进这院子,腿打断。”
仆从们连滚爬爬地退出去。
崔嬷嬷临走前,狠狠剜了我一眼。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还有满地的碎瓷,和渐渐冷却的酒液。
萧晏把弓扔在桌上。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
烛光在他眼里跳动。
“沈清辞。”
他叫我的名字。
不是“罪奴”,不是“贱妾”。
是沈清辞。
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将军府嫡女。
“你知道苏云锦为什么把你塞给我吗?”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药味和血腥气。
我没说话。
“因为我是个将死之人。”
他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我活不过二十五岁,今年就是大限。”
“因为她想让你陪葬。”
捏着我下巴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很聪明,沈家女儿都聪明。”
“所以你该知道,进了这座侯府,你只有两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
眼睛像深潭,看不见底。
“要么,跟我一起死。”
“要么——”
他松开手,站起身。
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找出下毒的人,把我们俩都救活。”
我跪在地上,看着手心的血。
一滴。
两滴。
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那是在边关的营帐里,他教我认星图。
“清辞,人活着就像星星。”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还没升起就陨落。”
“但只要是星星,就该自己发光。”
“哪怕光很弱,哪怕只能亮一瞬间。”
我撑着手,慢慢站起来。
腿已经跪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走到桌边,拿起酒壶。
里面还有半壶酒。
我倒了两个半杯。
把其中一杯推到萧晏面前。
“侯爷。”
我说。
“毒是谁下的,您有线索吗?”
萧晏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蜡烛又爆了一次灯花。
然后他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太医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他说。
“但三年前我开始咳血时,遇到过一个游医。”
“他说这不是病,是毒。”
“一种叫‘蚀骨香’的慢性毒,下在饮食里,日积月累,最后心肺溃烂而死。”
他咳嗽起来。
用帕子捂住嘴。
拿开时,帕子上有一团暗红。
“我查了三年。”
“厨房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最后发现,毒不在饮食里。”
他抬起眼睛看我。
“在我的药里。”
“每日一碗的续命汤,才是要命的毒。”
窗外忽然起了风。
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我握紧酒杯,冰凉的瓷器贴着掌心。
“开药方的是谁?”
“太医院院正,李守仁。”
“煎药的人呢?”
“我的乳母,周妈妈。”
萧晏笑了笑。
笑容很苦。
“周妈妈喂我奶长大,李院正是我母亲的故交。”
“他们都死了。”
“一个失足落井,一个突发急病。”
“死无对证。”
我把酒喝完。
喉咙里烧起一团火。
“侯爷信我吗?”
我问。
萧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清辞,你父亲沈屹川,是我在军中最敬重的人。”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三年前北境之战,他本不该死。”
“是粮草延误,是援军不至,是朝中有人要他死。”
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肩上的头发。
“你沈家一百三十七口,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
“你从将军府嫡女,变成东宫最低等的洗衣婢。”
“苏云锦把你赐给我,是想让我们两个将死之人互相折磨。”
他转过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但我偏要活。”
“你也要活。”
“我们要活得比谁都长,比谁都好。”
我放下酒杯。
走到梳妆台前,拆下头上的凤冠。
金钗珠翠一样样取下来,摆在桌上。
最后散开头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眼睛却很亮。
“侯爷。”
我说。
“从明天开始,您的药我来煎。”
萧晏挑眉。
“你会医术?”
“我母亲出身医药世家,外祖父是江南名医顾松年。”
我对着镜子,慢慢梳理长发。
“我七岁就能背《本草纲目》,十岁跟着外祖父出诊。”
“十五岁那年,北境瘟疫,我配的药方救过三千将士。”
“只是这些事,没人记得了。”
因为沈家倒了。
因为罪臣之女的过去,都应该被抹去。
萧晏走到我身后。
镜子里,我们的身影叠在一起。
“沈清辞。”
他叫我的名字。
“合作愉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崔嬷嬷就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一桶冷水。
“贱婢!都什么时辰了还睡!”
“侯府不养闲人,赶紧起来干活!”
我睁开眼睛。
萧晏已经不在房里。
他睡在外间的榻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崔嬷嬷看见我起身,把水桶重重一放。
“先把院子扫了。”
“再去厨房帮忙。”
“午时前要把侯爷的药煎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我穿上那身粗布衣裳。
是昨天崔嬷嬷“赏”的,说是妾室的份例。
料子比嫁衣还差,粗糙得磨皮肤。
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都露在外面。
我打好水,开始扫地。
侯府的院子很大,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扫到一半,手已经磨出水泡。
崔嬷嬷就站在廊下看着。
时不时冷笑一声。
“哟,将军府千金,连地都扫不干净?”
“也是,以前都是使唤别人的主儿。”
“现在落到这步田地,真是活该。”
我没理她。
把落叶扫成一堆,再用簸箕装起来。
这时候,几个丫鬟端着水盆经过。
看见我,交头接耳地笑。
“就是她啊,那个罪奴。”
“长得确实好看,难怪太子妃容不下。”
“好看有什么用,侯爷活不了多久了,她以后就是寡妇。”
“听说昨晚侯爷连合卺酒都没喝,一箭把杯子射碎了。”
“真丢人……”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继续扫地。
扫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时,看见树根处有奇怪的痕迹。
像是经常有人踩踏。
泥土的颜色也和周围不太一样。
我蹲下身,假装清理落叶,用手摸了摸。
土是松的。
下面好像埋了东西。
“磨蹭什么!”
崔嬷嬷的呵斥声从背后传来。
“扫个地要扫到晌午吗?”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扫。
但记住了那个位置。
扫完院子,去厨房。
厨房管事的是个胖厨娘,姓王。
看见我,眼皮都没抬。
“新来的?去把那些菜洗了。”
她指了指墙角那一大筐青菜。
“洗干净点,有一片泥叶子,中午就别吃饭了。”
我走到水缸边,开始洗菜。
水很凉,深秋的早晨,手浸进去刺骨地疼。
洗到一半,听见两个烧火丫头在聊天。
“侯爷今早又咳血了。”
“唉,真是造孽,那么好的人……”
“听说昨天娶亲,是太子妃硬塞过来的。”
“那个沈氏?长得跟狐媚子似的,怕不是来克侯爷的。”
“小声点,崔嬷嬷说了,这位可不是什么主子,随便使唤。”
我低着头,一片片把菜叶洗干净。
洗完菜,王厨娘又让我去劈柴。
斧头很重,我拿起来都费力。
第一下劈歪了,木头只裂开一道缝。
第二下用力过猛,虎口震得发麻。
王厨娘在旁边磕瓜子,边磕边笑。
“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劈个柴都不会。”
“我告诉你,在侯府,不会干活就没饭吃。”
“今天劈不完这堆柴,晚饭也别想了。”
我擦了擦汗,继续劈。
一下。
两下。
三下。
木屑飞溅到脸上,划出细小的伤口。
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但我没停。
父亲说过,人活着就得咬牙。
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得活着。
终于劈完柴,已经快到午时。
王厨娘检查了一遍,撇撇嘴。
“算你过关。”
“去煎药吧,药炉在西厢房。”
西厢房很偏僻,里面只有一个破旧的药炉。
药罐是陶的,边缘有裂缝。
药材已经配好,包在油纸里。
我打开闻了闻。
当归、黄芪、党参、甘草……
都是补气养血的寻常药材。
但其中有一味,气味很淡,几乎被药香盖住。
我又仔细闻了闻。
是曼陀罗花。
少量可镇痛,过量则致幻,长期服用损伤神智。
如果和另外几味药配伍,还会产生慢性毒性。
正是“蚀骨香”的配方之一。
我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
然后开始生火。
药煎到一半,崔嬷嬷进来了。
她凑到药罐前闻了闻。
“没偷懒吧?”
“不敢。”
“量你也不敢。”
她盯着我,眼神像毒蛇。
“沈清辞,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
“到了侯府,你就是最低贱的妾。”
“侯爷心善,不与你计较昨晚的事。”
“但你若敢动什么歪心思——”
她忽然伸手,捏住我的手腕。
用力一拧。
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我疼得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她就这么拧着,直到药罐里的汤沸腾起来,才松手。
“好好煎药。”
“要是出了差错,我要你的命。”
她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跳跃的火苗。
手腕上一圈青紫。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伤到筋骨。
然后把药倒出来,滤掉药渣。
但倒到一半时,我停住了。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早上扫地时,从墙角采的几株车前草。
揉碎了,汁液滴进药碗里。
车前草解毒。
虽然解不了蚀骨香,但能缓一缓毒性。
至少让萧晏今天好受些。
煎好药,端到正房。
萧晏坐在书案后,正在看军报。
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泛着青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手腕的青紫上,顿了顿。
但什么也没说。
我把药碗放在桌上。
“侯爷,请用药。”
他没动。
“你煎的?”
“是。”
“没加别的?”
“加了一味车前草,可缓解咳喘。”
萧晏盯着我看了片刻。
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放下碗时,他擦了擦嘴角。
“胆子不小。”
“擅自改我的药方,不怕我治你的罪?”
我垂着眼。
“侯爷若想治罪,昨晚就该治了。”
他忽然笑了。
虽然笑得很虚弱。
“沈清辞,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膏,推过来。
“拿去涂。”
“崔嬷嬷那边,我会敲打。”
我接过药膏。
小小的瓷盒,触手温润。
“谢侯爷。”
“不必谢我。”
他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捂住嘴。
“你既然要跟我合作,总得让你活着。”
“死了,就没人帮我查毒了。”
窗外有鸟叫。
一声,又一声。
我握着药膏,忽然问。
“侯爷,院角那棵槐树下,埋了什么?”
萧晏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抬起眼睛。
眼神锐利得像刀。
“你看见了什么?”
“土是松的,有人经常翻动。”
“今早我去扫地,发现脚印很新,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萧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那是周妈妈的坟。”
“我乳母。”
“她落井死后,我偷偷把她埋在那里。”
“没立碑,没烧纸,怕打草惊蛇。”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
哗啦哗啦的响。
我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侯爷。”
我说。
“能带我去看看吗?”
黄昏时分,天色暗下来。
萧晏披了件大氅,带我走到槐树下。
他亲自挖开浮土。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陶罐。
没有棺材,没有遗骨,只有一罐骨灰。
“周妈妈是孤儿,没有亲人。”
萧晏的声音很轻。
“我娘去得早,是她把我带大。”
“她死的那天,下着大雨。”
“井边很滑,他们说她是失足。”
“但我知道不是。”
他蹲下身,用手擦了擦陶罐上的泥土。
“那天她本该去给我取药。”
“出门前,她跟我说,觉得最近有人在跟踪她。”
“我说多带几个人,她说不用,很快就回来。”
“然后她就再也没回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
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他最后一次出征前,摸着我的头说。
“清辞,等爹回来,给你带北境的雪莲花。”
他也没回来。
尸骨无存,连个坟都没有。
“侯爷。”
我说。
“我会找出真凶。”
“为了您,也为了周妈妈。”
萧晏抬起头。
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
“沈清辞。”
“你知道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他站起身,把陶罐重新埋好。
拍了拍手上的土。
“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
“活着,我们一起报仇。”
“死了——”
他顿了顿。
“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回到房里,天已经黑透了。
崔嬷嬷又来了,这次端来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
“吃吧。”
她把碗重重搁在桌上。
“侯府不养闲人,你今天活干得勉强,就这点吃食。”
粥是馊的。
馒头硬得像石头。
我没说话,端起碗慢慢喝。
崔嬷嬷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从明天开始,你搬到柴房去住。”
“这间房要腾出来,给新来的绣娘用。”
我放下碗。
“这是侯爷的意思?”
“侯爷?”
崔嬷嬷冷笑。
“侯爷身子不好,府里的事都是我在管。”
“你一个贱妾,还想住正房?”
“柴房已经够好了,要不是看在你是太子妃赏的份上,连柴房都没得睡。”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记得把茅厕刷干净。”
“要是让我闻到一点臭味,明天连粥都没得喝。”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馊粥。
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觉得荒唐。
荒唐得可笑。
曾经的将军府嫡女,如今的侯府贱妾。
睡柴房,吃馊饭,刷茅厕。
父亲,您看见了吗?
您用命守护的江山,您效忠的朝廷。
就是这样对待您的女儿。
我擦掉眼泪,把剩下的粥喝完。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只有那身嫁衣,和几件粗布衣裳。
还有萧晏给的那盒药膏。
我抱着包裹,跟着一个小丫鬟去柴房。
柴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角落。
里面堆满了木柴和杂物。
只有墙角铺着一层干草,就算是床了。
小丫鬟点了一盏油灯。
灯芯很短,火光昏暗。
“沈……沈姨娘。”
她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您将就一下吧。”
“崔嬷嬷吩咐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桃,在厨房帮忙的。”
“今天谢谢你带路。”
小桃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
“这个给您,还热着。”
“我偷偷藏的,您别嫌弃。”
馒头用帕子包着,软软的。
我接过来,心里一暖。
“谢谢。”
“不用谢。”
小桃压低声音。
“沈姨娘,您要小心崔嬷嬷。”
“她……她不是好人。”
“我知道。”
“还有,侯爷其实人很好的,只是……”
她没说下去。
因为外面传来脚步声。
小桃脸色一变,匆匆走了。
我坐在干草堆上,慢慢啃馒头。
很香。
比刚才那碗馊粥好吃多了。
吃完馒头,我把包裹整理好。
然后躺下。
柴房很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呼呼地响。
我缩成一团,还是冻得发抖。
睡不着。
就看着屋顶的蜘蛛网。
蜘蛛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等着猎物上门。
就像现在的我。
在侯府这张大网里,等着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
停在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人影闪进来。
我立刻坐起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柴。
“是我。”
萧晏的声音。
他披着大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听说你被赶到柴房了。”
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热汤面,还有两个肉包子。
“吃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
“侯爷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侯府,我想去哪就去哪。”
他在我对面坐下,就坐在干草上。
“崔嬷嬷那边,我已经训过了。”
“但暂时还不能让她起疑。”
“所以你还得在这儿住几天。”
我把木柴放下,端起面碗。
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湿。
“谢谢。”
“别谢太早。”
萧晏从怀里掏出一卷纸。
“这是侯府的布局图。”
“还有我查到的,所有可疑的人的名单。”
他把纸铺开。
借着昏暗的油灯,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厨房的王厨娘,是崔嬷嬷的远房表妹。”
“管家老赵,以前在苏府当过差。”
“还有几个护院,是丞相府送来的人。”
萧晏指着图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是我的书房,有暗格,放着重要信件。”
“这里,是库房,钥匙在崔嬷嬷手里。”
“这里,是西跨院,平时没人住,但我发现夜里常有人进出。”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沈清辞,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西跨院,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风更大了。
吹得油灯的火苗不停摇晃。
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我看着萧晏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狼。
“什么时候去?”
“现在。”
他把大氅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外面冷。”
“你——”
“我在这里等你。”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一个时辰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我接过
我接过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大氅,没有推辞。
披在身上,瞬间被暖意包裹。
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墨的气息。
“小心些。”
萧晏低声道。
“西跨院的锁是特制的,这是钥匙。”
他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从崔嬷嬷那里偷来的,天亮前得还回去。”
钥匙冰冷,边缘有细微的齿痕。
我握紧它,点了点头。
然后推开门,闪身出去。
夜很深了。
侯府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回廊的声音。
月光很淡,薄薄地铺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裹紧大氅,沿着墙根的阴影走。
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这是父亲教的。
他说,夜里走路要像猫,不能让人听见声音。
西跨院在侯府最西边,靠近后花园。
院子很大,但荒废了很久的样子。
门上挂着锁,锁头已经生了锈。
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
咔嚓一声。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
正房的窗户都关着,糊窗的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作响。
我屏住呼吸,慢慢走进去。
月光从破窗照进去,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张破桌椅,上面落满灰尘。
但地上——
地上有脚印。
很新的脚印,还没有被灰尘覆盖。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间。
我顺着脚印走。
走到里间的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一条缝。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
微弱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这是一间卧房。
有床,有柜子,有梳妆台。
但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
除了脚印经过的地方。
脚印在床边停下了。
我蹲下身,仔细看地面。
床边的地板有几块砖是松动的。
边缘没有灰尘,明显最近被翻动过。
我放下火折子,用手去抠那块砖。
砖很沉,我用尽力气才撬开一条缝。
然后看见下面——
是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
不大,四四方方,锁着。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锁很小,是黄铜的。
我试了试钥匙,打不开。
正准备把盒子放回去,忽然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正在靠近。
我立刻吹灭火折子,把盒子塞回暗格,盖上砖。
然后闪身躲到床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脸。
但从身形看,是个男人。
他走到床边,熟练地撬开砖,取出盒子。
然后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放进暗格里。
又把盒子放回去,盖好砖。
整个过程很快,不超过半刻钟。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压到最慢。
他站了一会儿,确定没人,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又等了很久,直到确定他走远了,才从床后出来。
重新点亮火折子。
撬开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信。
信封已经泛黄,但封口的火漆还很完整。
我拆开第一封。
扫了一眼内容,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
军粮调拨的文书副本。
日期是三年前,北境之战前夕。
上面盖着兵部的印,还有苏丞相的私章。
文书上写着,拨往北境的军粮十万石,分三批运送。
但最后一批,五万石粮食,在半路上“遭遇山洪,全部损毁”。
而签收这批粮食的,是当时的押粮官,沈屹川。
我父亲的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
拆开第二封。
是户部的账目副本。
上面记录着,那五万石粮食的采买款项,确实拨出去了。
但采买的粮商,是苏家的远房亲戚。
粮价比市价高了足足三成。
第三封。
是一份密报。
上面写着,押粮队“遇袭”后,现场发现了沈家军的令牌。
还有几具穿着北狄服饰的尸体。
但密报的末尾,用很小的字备注:尸体手上的老茧位置,是常年握笔所致,非弯刀。
第四封。
第五封。
我一封封看下去。
浑身冰冷。
父亲没有延误军粮。
是有人故意把粮食劫走,然后栽赃给他。
那五万石粮食,根本没有运往北境。
而是被偷偷转卖,钱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而父亲,成了替罪羊。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家破人亡。
就因为这些人要贪这笔钱。
火折子烧到了手,疼得我一哆嗦。
赶紧吹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那叠信,牙齿咬得咯咯响。
眼泪流不出来。
只有恨。
烧心蚀骨的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四更天了。
我该回去了。
我把信小心地塞回盒子,放回暗格。
盖好砖,抹平灰尘。
然后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西跨院。
锁好门,沿着原路返回。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崔嬷嬷的声音。
“这么晚了,谁在那儿?”
我立刻闪身躲进假山后面。
透过石缝,看见崔嬷嬷提着灯笼,带着两个护院走过来。
“我刚才明明听见有声音。”
她狐疑地四处张望。
“该不会是进贼了吧?”
“嬷嬷,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贼啊。”
一个护院打着哈欠说。
“估计是野猫。”
“野猫?”
崔嬷嬷哼了一声。
“去西跨院看看,门锁有没有动过。”
我的心一紧。
那两个护院应了一声,往西跨院方向走去。
我屏住呼吸,等他们走远了,才从假山后出来。
加快脚步往柴房走。
得赶在他们之前回去。
不然萧晏一个人在那儿,会起疑。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终于看见柴房的轮廓。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门进去。
萧晏还坐在干草堆上,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
“怎么样?”
“有人去了。”
我压低声音。
“崔嬷嬷带着护院,正往西跨院那边走。”
萧晏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
“你被发现了吗?”
“应该没有。”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盒子呢?看到了吗?”
我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刚才离开前,我偷偷抽了一封最关键的,藏在身上。
“只拿了一封,其他的还在原处。”
萧晏接过信,就着油灯的光看。
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风声都停了。
“沈清辞。”
他声音沙哑。
“这些信,你怎么看?”
“我父亲是冤枉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
“有人贪了军粮,栽赃给他。”
“苏丞相是主谋,兵部、户部都有他的人。”
萧晏把信折好,递还给我。
“收好。”
“这封信,就是翻案的开始。”
“但光有信不够,还需要人证,物证。”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崔嬷嬷他们回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门锁好好的,没人动过。”
“我就说是野猫吧,嬷嬷您多心了。”
“行了行了,都回去睡觉。”
声音渐渐远去。
萧晏关上窗,转身看我。
“沈清辞,从明天开始,你要更加小心。”
“崔嬷嬷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会想办法牵制她,但你得自己应对。”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还有——”
他顿了顿。
“太子妃苏云锦,三日后会来侯府。”
“说是探望我,实则是来看你。”
“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有没有被折磨死。”
我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
“我会让她满意的。”
萧晏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清辞,忍一时,才能活一世。”
“我明白。”
“好了,我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食盒里的东西记得吃。”
“柴房冷,这床被子留给你。”
他指了指墙角那床半旧的棉被。
“虽然薄,总比没有强。”
说完,他推门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那床被子。
很久没有动。
然后起身,打开食盒。
汤面已经凉了,但包子还是温的。
我慢慢吃完,把碗筷收拾好。
然后铺开被子,躺下。
被子确实薄,但比起刚才,已经好多了。
至少能裹住一点暖意。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内容。
苏丞相。
苏云锦。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父亲,您在天有灵,看着女儿。
女儿一定会为您洗清冤屈。
一定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全是血。
父亲的血,母亲的血,哥哥的血。
还有沈家那些仆从的血。
染红了整片雪地。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柴房里很冷,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我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
然后开始收拾。
把被子叠好,食盒藏到柴堆后面。
刚做完这些,门就被推开了。
崔嬷嬷端着那碗馊粥,又来了。
“醒了?”
她斜着眼睛看我。
“正好,把这粥喝了,然后去刷茅厕。”
“昨天没刷干净,今天刷不完,连粥都没得喝。”
我把粥接过来,没说话。
慢慢喝。
还是馊的,甚至有股酸味。
但我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崔嬷嬷有些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冷笑。
“刷完茅厕,去把后花园的落叶也扫了。”
“扫不干净,中午继续饿着。”
她走了。
我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
然后去打水,刷茅厕。
侯府的茅厕有三个,都在后院。
很脏,气味刺鼻。
我挽起袖子,开始刷。
刷到第二个时,听见两个丫鬟路过。
“啧啧,真可怜。”
“以前可是千金小姐呢,现在刷茅厕。”
“活该,谁让她爹是罪臣。”
“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她们快步走开,笑声却飘过来。
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我没停。
继续刷。
刷完茅厕,去扫落叶。
后花园很大,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扫到一半,看见小桃偷偷跑过来。
“沈姨娘。”
她小声说,塞给我一个红薯。
“刚烤好的,您趁热吃。”
“谢谢你,小桃。”
“不用谢。”
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听说,太子妃三日后要来。”
“崔嬷嬷正在准备,说要好好‘招待’您。”
我握紧扫帚。
“怎么招待?”
“不知道,但肯定没好事。”
小桃咬了咬嘴唇。
“沈姨娘,您要小心。”
“崔嬷嬷昨天夜里没找到贼,正憋着气呢。”
“她肯定会拿您撒气。”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小桃匆匆走了。
我把红薯藏在怀里,继续扫地。
扫完落叶,已经快到中午。
腰酸背痛,手上又磨出几个水泡。
去厨房领饭。
王厨娘给了半个馒头,一碗清水似的菜汤。
“吃吧,下午还有活呢。”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啃馒头。
菜汤里漂着几片菜叶,一点油星都没有。
但比起馊粥,已经好多了。
吃到一半,听见厨房里的婆子们在聊天。
“听说了吗?太子妃要来。”
“可不是,崔嬷嬷忙前忙后的,把库房里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了。”
“说是要摆宴席,请太子妃赏脸。”
“摆给谁看啊?侯爷病成那样,还能陪客?”
“你懂什么,这是摆给那位看的。”
她们朝我这边努努嘴。
“太子妃亲自来‘探望’,不就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惨吗?”
“崔嬷嬷多会来事啊,肯定得好好表现。”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
起身离开厨房。
下午的活是洗衣。
整整三大盆衣服,都是侯府下人的。
水很冷,手浸进去,冻得通红。
搓衣服时,水泡破了,血混着水流下去。
疼得钻心。
但我没停。
一件一件地洗,拧干,晾好。
晾衣服时,看见萧晏从书房出来。
他披着大氅,脸色苍白,正在咳嗽。
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但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被侍卫搀扶着,回房去了。
我知道他不能帮我。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必须忍。
洗完衣服,天已经黑了。
又累又饿,浑身酸痛。
回到柴房,崔嬷嬷已经等在门口。
“洗完了?”
“洗完了。”
“我检查过了,有两件没洗干净。”
她冷冷地说。
“今晚没饭吃,长点记性。”
我看着她。
“哪两件没洗干净?”
“我说没洗干净就没洗干净!”
她提高声音。
“怎么,你还敢顶嘴?”
我低下头。
“不敢。”
“不敢就滚进去!”
她一把将我推进柴房,砰地关上门。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个红薯。
已经凉了,但还能吃。
我慢慢剥开皮,小口小口地吃。
很甜。
吃完红薯,我把皮埋进柴堆里。
然后躺下。
柴房里很冷,但比昨晚好一点。
至少肚子是饱的。
我睁着眼睛,开始想。
想那封信。
想西跨院的暗格。
想崔嬷嬷,想苏云锦。
想三日后,该怎么应对。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半夜,又被冻醒。
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撬门。
我立刻坐起来,摸到一根木柴。
门被撬开了。
一个人影闪进来。
手里拿着刀。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映出他狰狞的脸。
是个陌生男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神凶戾。
他看见我,二话不说,举刀就砍。
我往旁边一滚,躲开这一刀。
然后抓起一把柴灰,朝他脸上扬去。
他猝不及防,被迷了眼睛。
我趁机爬起来,往外跑。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我的头发。
把我拖回来。
刀架在脖子上。
冰凉。
“别动。”
他压低声音。
“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
“少装傻!西跨院里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
他知道信的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找死!”
他手上用力,刀锋割破皮肤。
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交出来,饶你不死。”
我咬紧牙。
“没有。”
“那就别怪我了。”
他举起刀,正要砍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石子落地的声音。
男人动作一顿,警惕地回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箭从门外射进来。
精准地射穿了他的手腕。
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腕。
又一箭射来,射中他的膝盖。
他扑通跪倒在地。
我趁机挣脱,滚到一边。
萧晏从门外走进来。
手里拿着弓。
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但眼神冷厉如刀。
“谁派你来的?”
他问。
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萧晏走过去,一脚踩在他受伤的手腕上。
用力一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
男人疼得浑身抽搐。
“说。”
“是……是崔嬷嬷……”
男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她让我来……杀了这女人……灭口……”
萧晏松开脚。
“还有呢?”
“还让我……找到西跨院的东西……”
“她知道东西被动了?”
“不知道……只是怀疑……”
萧晏沉默片刻。
然后抬起手,一箭射穿了男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一地。
男人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浑身发冷。
不是怕。
是愤怒。
崔嬷嬷已经迫不及待要杀我了。
萧晏走过来,蹲下身,查看我脖子上的伤口。
“伤得不深。”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撒上去。
药粉刺激得伤口一阵刺痛。
“疼吗?”
“不疼。”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清辞,你比我想的更能忍。”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个人怎么办?”
“我会处理。”
萧晏站起身。
“你今晚不能住这里了。”
“崔嬷嬷发现人没回去,肯定会起疑。”
“那我去哪?”
他想了想。
“跟我来。”
他带着我,避开巡逻的护院,来到书房。
推开书架,后面是一道暗门。
“进去。”
暗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密室。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很干净,也很暖和。
“这是我平时躲清静的地方。”
萧晏说。
“你暂时住这儿,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可是崔嬷嬷——”
“她不敢搜我的书房。”
他顿了顿。
“至少明面上不敢。”
我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他。
“这个,你收好。”
萧晏接过,看了一眼。
“就这一封?”
“其他还在西跨院。”
“那就好。”
他把信收进袖子里。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会让小桃送饭来。”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我点点头。
“侯爷,您的身体——”
“死不了。”
他笑了笑,笑容苍白。
“没报仇之前,我怎么能死。”
说完,他转身出去,暗门缓缓合上。
密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
已经止血了。
但心里的伤口,才刚刚开始流血。
父亲,哥哥,母亲。
沈家一百三十七口。
还有今晚这个想杀我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
忍够了。
该还手了。
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
密室没有窗,但墙上挂着一把剑。
我把它取下来,拔出鞘。
剑身很亮,映出我的眼睛。
眼睛里,有火在烧。
天亮前,萧晏回来了。
带着一身寒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处理干净了。”
他声音疲惫,在密室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崔嬷嬷那边我稳住了,说是府里进了贼,已经被护院打死。”
“她暂时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侯爷脸色很差。”
“老毛病。”
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吃点东西。”
是热乎乎的肉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我接过来,慢慢剥鸡蛋壳。
“侯爷吃了吗?”
“吃过了。”
他在说谎。
我看得出来,他嘴唇干裂,眼下青黑,是整夜未眠的迹象。
但我没拆穿。
只是把一个鸡蛋递过去。
“我吃不了这么多。”
萧晏看了我一眼,接过去,三口两口吃完。
然后开始咳嗽。
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我放下肉饼,走过去给他拍背。
手碰到他后背时,能感觉到单薄衣衫下凸起的骨头。
还有滚烫的温度。
“您在发烧。”
“没事。”
“有事。”
我转身从桌上倒了一杯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两粒药丸。
“这是退热的,我自己配的。”
萧晏接过药丸,没问是什么,直接吞了。
“你随身带着药?”
“习惯了。”
我坐回床边。
“在浣衣局的时候,生病也没人管,只能自己备着。”
他喝水的手顿了顿。
“浣衣局……很苦吧?”
“比刷茅厕好一点。”
我说得很平淡。
“至少不用闻臭味。”
萧晏忽然笑了。
笑得太急,又引起一阵咳嗽。
等咳完,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沈清辞,我有时觉得,你像个铁打的人。”
“铁打的人也会生锈。”
我咬了一口肉饼。
“只是生锈了也得接着用。”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五更天了。
天快亮了。
“今天苏云锦要来。”
萧晏说。
“辰时三刻到,崔嬷嬷会带人来叫你。”
“我知道。”
“她肯定会为难你。”
“我知道。”
“你可以躲。”
“不躲。”
我咽下最后一口饼。
“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世。”
萧晏沉默了一会儿。
“需要我做什么?”
“侯爷只需要做一件事。”
我看着他。
“活着。”
“在我扳倒苏云锦之前,您得活着。”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虽然很虚弱。
“好,我答应你。”
天亮后,小桃果然来了。
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
“沈姨娘,崔嬷嬷让您洗漱更衣。”
“太子妃辰时三刻到,您得去前厅候着。”
衣裳是浅粉色的,料子普通,但比粗布强。
我换上,梳好头发,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一点脂粉都没擦。
就这样素着一张脸,跟着小桃去前厅。
前厅已经布置好了。
红毯铺地,香炉里燃着昂贵的沉水香。
崔嬷嬷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金簪,正在指挥丫鬟摆果盘。
看见我,她眼睛一眯。
“来了?”
“过来。”
我走过去。
她上下打量我,撇撇嘴。
“这副穷酸样,真是丢侯府的脸。”
“算了,时间来不及了,就这样吧。”
“待会儿太子妃来了,你给我跪在角落,没有吩咐不准抬头。”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哼。”
她转身又去忙了。
我退到角落,真的跪下来。
地上铺着地毯,但跪久了膝盖还是疼。
辰时三刻,外面传来通报声。
“太子妃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我低着头,看见一双绣着金凤的红色绣鞋,从眼前走过。
带着浓郁的香气。
“都起来吧。”
苏云锦的声音很好听,温柔似水。
“本宫今日是来探望侯爷的,不必多礼。”
“谢太子妃。”
众人起身。
我依旧跪着。
“这位是?”
苏云锦果然看见了我。
崔嬷嬷赶紧上前。
“回太子妃,这是沈氏,侯爷的妾室。”
“哦?”
苏云锦走近几步。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对上她的眼睛。
三年不见,她还是那么美。
妆容精致,气度高华,一身华服衬得雍容端庄。
只是眼睛里的那点冷,比以前更明显了。
“清辞啊。”
她笑了。
“好久不见。”
“参见太子妃。”
我伏身行礼。
“快起来。”
她伸手虚扶。
“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我站起来,垂着眼。
“听闻侯爷身子不适,本宫特意带了些补品来。”
苏云锦转身在主位坐下。
“侯爷呢?怎么不见人?”
“侯爷正在服药,稍后就到。”
崔嬷嬷赔笑。
“还请太子妃稍候片刻。”
“无妨。”
苏云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正好,本宫也想跟清辞说说话。”
她看向我。
“清辞,在侯府过得可好?”
“谢太子妃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
她抿了一口茶。
“本宫当初把你赐给侯爷,也是为你好。”
“侯爷虽然身子弱,但人品贵重,不会亏待你。”
“你能明白本宫的苦心吗?”
“明白。”
“明白就好。”
她放下茶盏。
“说起来,本宫记得你以前舞跳得极好。”
“当年宫宴上一曲《霓裳》,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可惜啊,后来就再没机会看了。”
崔嬷嬷立刻会意。
“太子妃若是想看,不如让沈氏献舞一曲,给您助助兴?”
苏云锦故作犹豫。
“这……合适吗?”
“合适,当然合适!”
崔嬷嬷转头瞪我。
“还不快去换衣裳!”
我没动。
“回太子妃,妾身三年未舞,生疏了。”
“无妨。”
苏云锦微笑。
“本宫不嫌弃。”
我知道躲不过了。
“那容妾身去更衣。”
“去吧。”
我退下,跟着丫鬟去偏房。
衣裳是崔嬷嬷准备的,一件水红色的舞衣,薄如蝉翼,领口开得很低。
还有面纱,金铃,一切俱全。
像是早就备好的。
我换上舞衣,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父亲说过,舞如剑,形在外,意在内。
今日这舞,得跳。
还得跳得她们无话可说。
回到前厅时,萧晏已经来了。
他坐在苏云锦下首,脸色比早上更差,但依旧挺直脊背。
看见我进来,他眼神沉了沉。
但没说话。
乐师开始奏乐。
是《胡旋》。
节奏很快,旋转极多,最耗体力。
我深吸一口气,随着乐声起舞。
水袖扬起,金铃作响。
旋转,跳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虽然三年没跳,但肌肉还记得。
只是舞衣太薄,动作大时,几乎遮不住身体。
我能听见周围丫鬟的窃笑声。
能看见崔嬷嬷得意的眼神。
还有苏云锦,端着茶盏,嘴角噙着笑。
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但我没停。
反而越跳越快。
最后一个旋转,袖中一枚铜钱滑出,精准地掉进苏云锦的茶盏里。
噗通一声轻响。
苏云锦一愣。
我停下舞步,伏身行礼。
“妾身献丑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杯茶。
铜钱沉在杯底,茶汤微漾。
苏云锦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舞跳得不错。”
“赏。”
她示意侍女。
侍女端上一盘碎银子。
“谢太子妃。”
我接过,退到一边。
崔嬷嬷赶紧让人换茶。
新茶上来,苏云锦端起,却没喝。
她看向萧晏。
“侯爷脸色似乎不大好?”
“老毛病了。”
萧晏声音平淡。
“劳太子妃挂心。”
“侯爷要多保重身体。”
苏云锦顿了顿。
“说起来,本宫前些日子得了一株百年人参,正好送给侯爷补身。”
她示意侍女捧上一个锦盒。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株人参,须发俱全。
“谢太子妃。”
萧晏让秦墨接过。
“侯爷不必客气。”
苏云锦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清辞。”
她看向我。
“你如今是侯爷的妾室,也该为侯爷分忧。”
“听闻你懂些医术?”
“略知皮毛。”
“那正好。”
她眼睛一亮。
“本宫这几日总觉心神不宁,夜里难眠。”
“你既懂医,不如给本宫把把脉,开个方子?”
这是陷阱。
如果我开方,无论开什么,她都能说不对。
如果不开,就是抗命。
我垂下眼。
“妾身医术浅薄,不敢妄断。”
“无妨,本宫信你。”
她伸出手腕。
我只好上前,搭上她的脉搏。
脉象平稳有力,根本没有她说的症状。
她在说谎。
“如何?”
“太子妃凤体安康,并无大碍。”
“可本宫确实睡不好。”
她盯着我。
“你再仔细看看。”
我收回手。
“若是失眠,可试‘百合安神汤’。”
“百合三钱,茯神二钱,远志一钱,水煎服。”
“就这些?”
“是。”
苏云锦点点头。
“那本宫回去试试。”
她又喝了一口茶。
忽然,脸色一变。
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茶……这茶里有东西!”
她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本宫肚子疼!”
满厅的人都慌了。
崔嬷嬷赶紧上前。
“太子妃!您怎么了?”
“茶……茶有问题!”
苏云锦指着我。
“是你!你刚才碰过茶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妾身没有。”
“还敢狡辩!”
崔嬷嬷厉声道。
“刚才只有你靠近太子妃的茶盏!”
“来人,把她拿下!”
护院冲进来。
我没反抗,任由他们按住。
萧晏站起身。
“且慢。”
“侯爷,此女谋害太子妃,罪不可赦!”
崔嬷嬷声音尖利。
“必须严惩!”
“证据呢?”
萧晏声音很冷。
“证据?”
崔嬷嬷指着地上的碎瓷。
“茶盏就在这里,验一验就知道!”
“那就验。”
萧晏看向苏云锦。
“太子妃意下如何?”
苏云锦捂着肚子,额头冒汗。
“验……必须验!”
大夫很快来了。
是侯府常请的刘大夫。
他检查了茶盏碎片,又查看了苏云锦的症状。
“回太子妃,这茶里……确实有泻药。”
“分量不轻。”
“什么?!”
苏云锦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辞!你好大的胆子!”
我抬起头。
“妾身没有下药。”
“人赃俱获,你还敢抵赖!”
崔嬷嬷上前就要打我。
“等等。”
萧晏再次开口。
“刘大夫,泻药是什么时候下的?”
“这个……”
刘大夫犹豫。
“从药性看,应该不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前,谁碰过茶盏?”
萧晏扫视全场。
丫鬟们面面相觑。
一个负责奉茶的丫鬟扑通跪下。
“侯爷饶命!是……是奴婢奉的茶,但奴婢绝没有下药!”
“茶从厨房端来,路上可经了别人的手?”
“没……没有,是奴婢直接端来的。”
萧晏看向苏云锦。
“太子妃,这茶从厨房到前厅,只经了这丫鬟一人之手。”
“沈氏献舞时,离茶盏三丈远,如何下药?”
苏云锦咬牙。
“那……那她刚才给本宫把脉时——”
“把脉时,众目睽睽,她如何下手?”
萧晏打断她。
“除非她会隔空下药。”
厅里一片寂静。
苏云锦脸色青白交替。
她当然知道不是我。
因为药是她自己下的。
她原本想诬陷我,没想到萧晏会如此维护。
“太子妃。”
萧晏放缓语气。
“或许是有人想陷害沈氏,误伤了您。”
“此事侯府一定会彻查,给您一个交代。”
苏云锦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侯爷说得对,可能是误会。”
“本宫……本宫忽然有些不舒服,先回宫了。”
“恭送太子妃。”
苏云锦匆匆离开,连那株人参都忘了拿。
她走后,崔嬷嬷狠狠瞪了我一眼,也跟着退下。
厅里只剩下我和萧晏,还有秦墨。
“你做的?”
萧晏问。
我摇头。
“是她自己。”
“为什么?”
“她原本想诬陷我下药害她,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处置我。”
“但没想到您会护着我。”
萧晏咳嗽几声。
“你怎么知道我会护着你?”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但我赌您会。”
他笑了。
“赌赢了。”
“是。”
“但下次别赌了。”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晃。
秦墨赶紧扶住。
“侯爷!”
“没事……”
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
染红了前襟。
“侯爷!”
秦墨脸色大变。
我冲过去,扶住萧晏另一侧。
“扶他去书房!”
密室的门再次打开。
我把萧晏平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襟。
胸口一片青紫,皮肤下血管凸起,像是要爆开。
“蚀骨香发作了。”
我声音发紧。
“比我想的更快。”
“怎么办?”
秦墨急得满头汗。
“刘大夫刚走,我再去请——”
“来不及了。”
我打断他。
“去拿我的针包,在柴房柴堆下面,左数第三捆。”
秦墨转身就跑。
我按住萧晏的脉搏。
脉象乱得像狂风中的野草。
毒已经侵入心脉,再不解,今晚都熬不过去。
“沈……清辞……”
萧晏睁开眼睛,瞳孔涣散。
“我要是死了……你把证据……交给秦墨……”
“闭嘴。”
我冷声道。
“您答应过我,要活着。”
“我……”
“我说,闭嘴。”
秦墨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针包。
我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在油灯上烤过,然后找准穴位,一根根扎下去。
膻中,鸠尾,巨阙……
每一针都精准,深一寸则伤,浅一寸则无效。
萧晏的身体开始抽搐,嘴角溢出黑血。
“按住他!”
秦墨死死按住萧晏的肩膀。
我继续下针。
足三里,三阴交,太冲……
最后一针,落在百会穴。
萧晏浑身一震,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
然后昏了过去。
“侯爷!”
秦墨声音都变了。
我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毒暂时压住了,但撑不了太久。”
我拔掉银针,用布擦掉黑血。
“需要解药。”
“蚀骨香的解药,需要三味主药。”
“哪三味?”
“天山雪莲,百年冰蟾,还有……”
我顿了顿。
“九叶灵芝。”
秦墨脸色一白。
“天山雪莲宫中还有库存,百年冰蟾听说西域有贡品。”
“但九叶灵芝……那东西已经绝迹三十年了啊!”
“我知道。”
我收好针包。
“所以得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
我看着萧晏苍白的脸。
“用更猛的毒,逼出蚀骨香。”
“但这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活人心头血。”
秦墨倒吸一口凉气。
“谁的?”
“下毒之人的。”
我声音很冷。
“蚀骨香是血咒之毒,需用下毒者的血为引,才能彻底清除。”
“所以必须找到下毒的人。”
秦墨沉默了很久。
“沈姑娘,您真的能救侯爷?”
“能。”
我看着他。
“但你们得信我。”
“我信。”
说话的是萧晏。
他醒了,眼睛半睁,声音虚弱。
“秦墨,从今天起,沈姑娘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侯爷……”
“去查。”
萧晏一字一句。
“查三年来所有接触过我汤药的人。”
“一个都别漏。”
“是!”
秦墨退下。
密室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扶萧晏坐起来,喂他喝了点水。
“谢谢。”
他说。
“不用谢。”
“你又救了我一次。”
“还没救活呢。”
我放下水杯。
“只是暂时压住了。”
“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清辞,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屹川的女儿。”
“不止。”
他摇头。
“沈将军是武将,不懂医术。”
“你母亲顾氏是医药世家,但顾家医术传男不传女。”
“可你的针灸手法,是失传已久的‘顾氏九针’。”
“你从哪里学来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外祖父教的。”
“顾老先生不是早在十五年前就过世了吗?”
“是。”
我抬起头。
“但他死前,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
“为什么?”
“因为他说,顾家医术不该绝。”
“还因为……”
我顿了顿。
“他说我天生就该拿针,不该拿绣花针。”
萧晏笑了。
“他说得对。”
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秦墨。
“侯爷,查到了。”
“进来说。”
秦墨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三年来,经手过汤药的一共七个人。”
“厨房煎药的周妈妈,已经死了。”
“送药的丫鬟秋月,半年前嫁人了,现在城西。”
“试药的药童小六,三个月前失足落水,也死了。”
“还有四个,是轮流值守的护院。”
“但他们只负责看守药房,不接触药材。”
萧晏皱眉。
“也就是说,所有直接接触的人都死了?”
“是。”
“干净。”
我忽然说。
“太干净了。”
萧晏看向我。
“你的意思是?”
“杀人灭口,但做得太刻意。”
我站起身。
“反而露出了马脚。”
“什么马脚?”
“如果真想灭口,应该做得像意外。”
“可周妈妈落井,药童落水,秋月嫁人——这顺序不对。”
秦墨不解。
“怎么不对?”
“秋月还活着。”
我说。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先杀秋月,再杀小六,最后杀周妈妈。”
“因为秋月是送药的,最可能看到什么。”
“但她活得好好的,还嫁人了。”
萧晏眼睛一亮。
“你是说,秋月可能是内应?”
“或者,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凶手故意留着她,误导我们。”
我看向秦墨。
“秋月嫁到哪里去了?”
“城西张记绸缎铺,老板是个鳏夫,四十多岁。”
“带我去见她。”
“现在?”
“现在。”
秦墨看向萧晏。
萧晏点头。
“去吧,多带几个人。”
“小心些。”
“是。”
我换了身朴素的衣裳,用布包住头,跟着秦墨从后门出去。
坐马车到城西,已是傍晚。
张记绸缎铺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
秋月正在柜台后算账,穿着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银簪,看起来过得不错。
看见我们进来,她愣了一下。
“二位要买什么?”
“秋月姑娘,还认识我吗?”
秦墨开口。
秋月仔细看了看,脸色一变。
“秦……秦侍卫?”
“是我。”
“您怎么来了?”
“有事问你。”
秦墨扫了一眼店里。
“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秋月犹豫了一下,让伙计看着店,带我们去了后堂。
后堂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秦侍卫,侯爷……侯爷还好吗?”
“不太好。”
秦墨直接说。
“我来是想问你,当年在侯府,你可曾发现汤药有什么异常?”
秋月手一抖。
“没……没有。”
“秋月姑娘。”
我开口。
“你知道周妈妈和小六都死了吗?”
她脸色白了。
“知……知道。”
“怎么死的?”
“周妈妈是落井,小六是落水……”
“你觉得是意外吗?”
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声音放轻。
“你嫁人嫁得这么急,不就是怕成为第三个吗?”
秋月浑身一颤,眼泪掉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收了点钱……”
秦墨脸色一沉。
“收了谁的钱?”
“是……是崔嬷嬷。”
秋月哭道。
“她让我每次送药时,在药碗边上抹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是个小瓷瓶,里面的粉末白色的,没味道……”
“抹了多少次?”
“大概……大概一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年前,侯爷第一次咳血之后……”
秦墨拳头握紧。
“你为什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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