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老爷子把三亿遗产全给林浩的时候，我们全家正在老宅的客厅里吃饭。
红烧肉的油光还在盘子里晃。
“就这么定了。”
爷爷林国栋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实木餐桌上。
“我名下的所有资产，房子，存款，公司股份，加起来大概三个亿，全部留给林浩。”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
“其他人，一分没有。”
我妈手里的汤勺“哐当”一声掉进碗里。
滚烫的汤汁溅到她手背上，她好像没感觉到。
我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半碗米饭。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堂弟林浩坐在爷爷右手边，努力想压住嘴角的弧度，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他咳嗽了一声，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爷爷，这……这不合适吧，大伯他们……”
“有什么不合适？”
爷爷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你今年又考上了公务员，给咱们老林家长脸。这些钱，就该给你。”
他说着，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爷爷放心。”
我放下筷子。
碗里的米饭还剩一半，突然就咽不下去了。
“爷爷。”
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那我呢？”
全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爷爷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
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你不是开着你那个小破工作室吗？一年挣个十几二十万，饿不死。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就是。”
大伯母王春梅接话了，她夹了块排骨放到林浩碗里。
“小雨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也没用。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看你堂弟，公务员，铁饭碗，前途无量。这钱给他，能发挥更大作用。”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理所当然。
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大嫂，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雨怎么就没用了？她工作室是做得不大，但那也是她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这些年，她少往家里拿钱了吗？爸生病住院，是谁跑前跑后？是谁出的护工费？”
“哟，现在来算账了？”
王春梅放下筷子，声音尖了起来。
“护工费才几个钱？能和三个亿比吗？再说了，那是她当孙女应该做的！怎么，做点分内事还要拿出来邀功？”
“你！”
我妈气得浑身发抖。
我爸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少说两句。”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爷爷皱起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吵什么吵？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我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看向我，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内容更刺人。
“小雨，你也别觉得委屈。爷爷不是不疼你。但你看看你，都二十八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一天到晚搞你那个什么设计工作室，能有什么大出息？林浩不一样，他端的是国家的饭碗，以后路子宽。钱给他，我放心。”
“放心”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林浩适时地开口，语气诚恳。
“姐，爷爷也是为我们好。你放心，以后家里有什么事，我肯定不会不管。咱们都是一家人，我的就是大家的。”
他说着，还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真诚得让人恶心。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爷爷。
这个我喊了二十八年“爷爷”的老人。
小时候，他会把我扛在肩头，带我去公园看猴子。
我小学第一次考一百分，他奖励我一百块钱，说我是林家的骄傲。
初三那年，我爸妈闹离婚，是他拍着桌子说：“只要我活着，这个家就不能散！”
后来我执意要学设计，不去考公务员，他三个月没跟我说话。
但还是在我工作室开业那天，让奶奶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
“你爷爷给的，别声张。”
奶奶当时这么跟我说，眼神里都是心疼。
现在，奶奶去世三年了。
爷爷的“骄傲”，换人了。
“爷爷。”
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工作室去年利润是四十万，不是十几二十万。去年您心脏搭桥手术，三十万手术费，是我付的。林浩考上公务员摆酒，八桌席，六万八，是我结的账。您说老宅要翻新卫生间，五万，我转的。”
我一桩一桩数。
声音很平，像在念流水账。
“我不是要跟您算这些账。我是想说，我从来没觉得给您花钱是负担。因为您是我爷爷。”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
大伯林国强的脸色有点难看。
王春梅想说什么，被大伯用眼神制止了。
爷爷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
“你现在说这些什么意思？跟我讨债？”
他声音冷了下来。
“我养你爸这么大，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花的钱怎么算？你现在跟我算这些小账？”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爸急着想解释。
爷爷一摆手。
“行了！遗嘱我已经立好了，公证也做了。今天就是通知你们一声，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雨，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爷爷，就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一家人，别搞得那么难堪。”
难堪。
原来我为自己说两句话，就是让这个家难堪。
我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好，我知道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小雨！”
我妈在背后叫我，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回头。
走到玄关，我换好鞋，打开门。
“姐。”
林浩追了过来，脸上还挂着那副关切的表情。
“你别生气，爷爷就是年纪大了，脾气倔。你放心，等遗产办完手续，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你不是想换辆车吗？到时候我给你添点，买辆好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
仿佛真的在为我着想。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不用了。”
我说。
“你那三亿，自己留着吧。好好当你的公务员，前途无量。”
我关上门，把他那张虚伪的脸隔在门内。
老宅在城西的别墅区，走出去要十几分钟。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到小区门口，才想起车还停在老宅的车库里。
不想回去拿。
拿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等车的时候，我打开微信。
“幸福一家人”的群已经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点开。
最新的是大伯母王春梅发的语音。
点播放。
“哎呀，这事儿总算是定了。其实爸这么分配也是有道理的，浩浩以后是要走仕途的，需要打点的地方多。小雨一个女孩子，要那么多钱确实容易被人骗。咱们都是一家人，钱在谁手里不都一样吗？”
下面是我妈回复的文字。
“大嫂，话不是这么说的。这些年小雨为这个家付出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爸这么做，太寒孩子的心了。”
王春梅秒回。
“寒什么心啊？小雨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咱们做晚辈的还能拦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接着是三姨发的一条。
“要我说啊，小雨就是太要强了。一个女孩子，那么拼干什么？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事。你看现在，钱没捞着，还把老爷子得罪了，何必呢？”
下面一堆亲戚附和。
“就是就是。”
“女孩子还是安稳点好。”
“小雨那脾气也该改改了。”
我一条条看下去。
手指有点冷。
网约车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姑娘，没事吧？眼睛这么红。”
“没事，风大。”
我把脸转向窗外。
城市夜景在窗外流淌，霓虹闪烁，热闹是别人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浩发来的私信。
“姐，你真生气了？爷爷就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跟他老人家一般见识。这样，明天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就当赔罪。”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想笑。
赔罪。
用我的钱，请我吃饭，然后说是赔罪。
我回了一句。
“不用了，你留着钱，好好孝顺爷爷。”
然后把他拉黑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饭桌上的画面。
爷爷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大伯母那理所当然的嘴脸。
林浩那掩饰不住的得意。
还有我爸的沉默，我妈的眼泪。
三个亿。
真是个好价钱。
买断了二十八年的亲情。
工作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三十八层。
我租了半层，三百平。
装修是我自己设计的，极简风格，大片的白和原木色。
推开门，前台的小张已经下班了。
办公区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我打开自己办公室的灯，走到落地窗前。
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灯火璀璨，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两年前租下这里的时候，爷爷来看过一次。
他背着手，在空旷的毛坯房里转了一圈。
“这么大的地方，就你一个人用？浪费。”
“以后会有团队的。”
我当时这么说，信心满满。
他哼了一声。
“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不如找个稳定工作。你看林浩，马上要考公务员了，那才是正途。”
我没接话。
后来他再也没来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妈。
我接起来。
“小雨，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明显哭过。
“工作室。”
“你吃饭了没？刚才都没怎么动筷子……”
“不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雨，你别怪你爷爷。他……他可能是老糊涂了……”
“妈。”
我打断她。
“他不是老糊涂。他只是觉得我没用，不如林浩有出息，不如林浩能给他长脸。就这么简单。”
我妈又哭了。
“可是……可是你这些年为这个家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啊……你爷爷生病，是你没日没夜在医院守着。林浩他妈住院，你也没少帮忙。怎么到头来，就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我心里发堵。
“妈，别哭了。钱是爷爷的，他爱给谁给谁。我不争了。”
“可是三个亿啊……那是三个亿……”
“三个亿买清一个人，不贵。”
我说得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妈，我累了，想休息会儿。您也早点睡，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才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未读邮件99+。
大部分是工作往来。
我点开最上面一封，是英国一家设计事务所发来的合作邀请。
看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我回了封邮件，约明天视频会议。
关掉邮箱，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还有六十七万。
大部分是工作室的流动资金。
个人账户里，只剩八万多。
去年给爷爷付手术费，几乎掏空了我的积蓄。
林浩摆酒那六万八，我是刷的信用卡。
现在想想，真他妈可笑。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爷爷冷漠的脸，一会儿是林浩得意的笑。
还有那些亲戚在群里的发言。
“女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早点结婚生孩子才是正经事。”
“脾气该改改了。”
一字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小雨啊，是我，你大伯。”
林国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故作亲热的尴尬。
“大伯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你爷爷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年纪大了，做事难免欠考虑。你放心，大伯心里有数，肯定不会亏待你。”
“哦？怎么个不亏待法？”
我声音没什么起伏。
林国强干笑两声。
“你看你，还跟大伯较上劲了。这样，等遗产手续办完了，我让林浩从里头拿两百万给你。你自己开工作室，也需要流动资金不是？就当大伯支持你的事业了。”
两百万。
从三个亿里，拿出两百万给我。
还说得这么慷慨，这么为我着想。
我差点笑出声。
“不用了，大伯。那三亿是爷爷给林浩的，我一个子儿都不会要。您让他好好留着，以后打点关系，走仕途，用钱的地方多。”
“你这话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伯，我还有事，先挂了。”
没等他回话，我直接按了挂断。
然后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清静了。
我站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咖啡。
浓烈的苦味在舌尖化开，让人清醒。
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袋子很厚，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我打开它，抽出一份股权协议书。
封面印着一家上市公司的logo——“星耀科技”。
翻到最后一页，受益人签名处，是我的名字。
持股比例：42%。
这家三年前上市，如今市值超过两百亿的科技公司，最大的股东，是我。
没人知道。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当初用工作室的名义做早期投资，纯粹是看好那个项目。
没想到会做到这么大。
我一直在幕后，找了我大学学长当代言人，出面处理所有台前事务。
所有人都以为，星耀科技的老板是个海归精英。
没人想到会是我。
一个“搞虚头巴脑设计”的女孩子。
一个“不如早点结婚生孩子”的二十八岁剩女。
一个“要那么多钱没用”的林小雨。
我把协议书放回文件袋，锁进保险柜。
咖啡已经凉了。
我一口喝完，苦涩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但脑子异常清醒。
爷爷说得对。
三个亿，确实该给“有出息”的人。
比如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林总，明天上午十点，和‘盛世地产’的王总约好了看方案，需要调整时间吗？”
我回复。
“不用，照常。”
发完消息，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吞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转个身就能碰到不想见的人。
但没关系。
从今天起，那些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了。
那些不该受的委屈，也不用受了。
三个亿买断亲情？
太便宜了。
我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
然后起身，洗漱，换衣服。
黑色西装，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有点肿，但眼神很静。
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八点半，我准时出门。
电梯下行时，手机一直在震。
都是“幸福一家人”群里的消息。
我没点开，直接设置成免打扰。
走出公寓楼，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我刚要去停车场取车，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了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林浩的脸。
他穿得很正式，白衬衫熨得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副驾驶上坐着王春梅。
“姐！”
林浩笑得一脸灿烂，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车，送你一程。刚好顺路。”
王春梅也探过头，脸上堆着笑。
“是啊小雨，你车不是还在老宅吗？让浩浩送你。一家人，别客气。”
我站在人行道上，没动。
“不用了，我打车。”
“哎呀，打什么车啊，多浪费钱。”
王春梅推开车门下来，伸手就要拉我。
“快上来，浩浩今天还得去公证处办手续呢，时间赶。送完你他正好过去。”
她的手碰到我胳膊的瞬间，我往后退了一步。
王春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小雨，你这是干什么？大伯母还能害你不成？”
“我自己走。”
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林浩也从车上下来了。
他绕到我面前，语气还是那么诚恳。
“姐，你还生气呢？爷爷就那脾气，你跟他较什么劲。再说了，钱不钱的都是身外物，咱们姐弟的感情才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喏，这是两万块钱。爷爷那边我会再劝劝，但这钱你先拿着花。工作室要周转，别亏着自己。”
信封不厚，但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着它，突然笑了。
“林浩。”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缺钱？”
林浩一愣。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把信封递还给他。
“拿着你的钱，好好去公证处办手续。三个亿呢，可得盯紧了，别出什么岔子。”
林浩的脸色变了变。
王春梅在一旁接话，声音尖了几分。
“小雨，你怎么说话呢？浩浩这是关心你！你别不识好歹！”
“关心我？”
我看向她。
“大伯母，你们一家子昨天才拿走三个亿，今天大清早跑来给我送两万，这叫关心？这叫施舍。还是最廉价的那种。”
王春梅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
我把信封扔回车里。
“还有，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家，没什么好说的了。爷爷的钱你们拿到了，我的利用价值也没了。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我转身就走。
“林小雨！”
王春梅在背后喊，声音刺耳。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开破工作室的，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我告诉你，没有林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回头，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关门，报地址。
一气呵成。
出租车启动，后视镜里，王春梅还在跳脚，林浩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跟家里闹矛盾了？”
“嗯。”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九点二十，我到了工作室。
助理小陈已经在等我，手里抱着文件夹。
“林总，和‘盛世地产’的方案已经准备好了。另外，星耀科技那边发来邮件，问您下周的董事会要不要出席。”
“董事会推掉，让赵总代我。”
“好的。还有，您母亲刚才打来电话，说让您回个电话。”
“知道了。”
我走进办公室，放下包。
想了想，还是给我妈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小雨！你没事吧？刚才你大伯母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楼下跟她吵起来了……”
“我没吵。”
我打断她。
“我只是说了实话。”
“哎呀，你跟她较什么劲啊！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巴不饶人，心眼又小。你现在得罪她，以后……”
“以后怎么了？”
我问。
“以后她还能把我怎么样？爷爷的钱她已经拿到了，我在她眼里已经没价值了。得罪不得罪，有什么区别？”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小雨，妈知道你委屈。但……但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妈。”
我叫她。
“从昨天爷爷宣布遗嘱那一刻起，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三个亿，买断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心里一紧，但没松口。
“妈，您别哭。我这儿还有事，先挂了。晚上回家看您。”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给你炖汤……”
“看情况吧。”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十点整，盛世地产的王总准时到了。
会议室里，我把方案投影在屏幕上，一页一页讲解。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
“林总，方案我很满意。尤其是这个景观设计，很有想法。不过我有个问题。”
“您说。”
“这个预算，是不是有点高了？我们之前也接触过几家设计公司，报价都比你们低百分之二十左右。”
我看着他，笑了笑。
“王总，您说的那几家，我看过他们的作品集。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能住’的小区，他们确实够用。但您想要的是‘盛世华庭’这个标杆项目，想要的是三年后的地产大奖，那这个预算，一分钱都不能少。”
我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设计不是拼价格，是拼价值。我的方案能给您的项目带来多少溢价，您心里应该有数。”
王总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林总年纪轻轻，口气不小。”
“口气大不大，看结果。”
我把合同推过去。
“您可以再考虑考虑。不过今天下午三点前，我需要答复。因为明天早上，我就要飞深圳，那边还有个项目在等。”
这是实话。
但不是非去不可。
王总挑了挑眉。
“林总生意很忙啊。”
“还好，糊口而已。”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那就合作愉快。希望林总的作品，对得起这个价格。”
“一定。”
送走王总，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陈凑过来，小声说。
“林总，您真要去深圳啊？我怎么没看到行程安排？”
“不去。”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让他觉得我很忙，没什么坏处。”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高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刚回办公室，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爸。
我接起来。
“爸。”
“小雨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你爷爷刚才打电话来，说要办个家庭聚会，庆祝林浩拿到遗产。时间定在这周六晚上，在老宅。”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小雨，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但毕竟是你爷爷，这么大年纪了。你就当给爸个面子，来一趟，行吗？”
“爸。”
我声音很轻。
“昨天爷爷说那些话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爸才开口，声音沙哑。
“我……我说了有什么用？你爷爷那个脾气，谁劝得住？再说了，钱是他的，他爱给谁给谁，咱们做晚辈的……”
“做晚辈的就该忍着？就该被欺负？”
我的声音有点抖。
“爸，我也是您的女儿。昨天饭桌上，您哪怕说一句话，哪怕只是说一句‘爸，这样对小雨不公平’，我都会好受很多。可您没有。您就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小雨……”
“爸，周六的聚会，我不会去的。您要去，您自己去。从今往后，爷爷那边的所有事，都跟我无关。”
“小雨！你别这样！你爷爷他……”
“他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有点抖。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握紧，再松开。
反复几次，才平静下来。
下午两点，我正在看星耀科技的季度报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我表妹，林晓晓。
她今年大四，在我工作室实习，平时负责一些杂活。
“小雨姐……”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林晓晓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界面，群名是“林家小辈”。
我往上翻了翻。
最上面是林浩发的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老宅聚会，庆祝我继承爷爷遗产。大家都得来啊，一个都不能少。@所有人”
下面一堆回复。
“恭喜浩哥！”
“必须到！”
“浩哥大气，三个亿啊！”
再往下翻，我看到林晓晓发的一条。
“小雨姐去吗？她昨天好像挺生气的。”
林浩回了一句。
“她爱来不来。反正爷爷说了，以后林家没她这号人。”
下面有人问。
“怎么回事啊浩哥？”
林浩回了个冷笑的表情。
“还能怎么回事？眼红呗。看爷爷把钱都给我了，心里不平衡。昨天还在楼下跟我妈大吵一架，一点教养都没有。我爸妈好心好意去接她，她还甩脸色。你们说说，这种人，配当林家人吗？”
下面一堆附和。
“就是，太不懂事了。”
“爷爷的钱，想给谁给谁，她有什么资格闹？”
“听说她那个工作室也不怎么样，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脾气倒不小。”
林晓晓回了句。
“你们别这么说，小雨姐不是那样的人。”
立刻有人怼她。
“晓晓，你懂什么？你才多大？知人知面不知心！”
“就是，她给你发工资，你当然替她说话。”
“要我说，晓晓你也别在她那儿实习了，回头让浩哥给你介绍个正经单位。”
我看着这些聊天记录，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林晓晓站在我面前，眼泪掉下来了。
“小雨姐，我没跟他们吵……我就是觉得，他们说的不对……你明明那么好……”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小雨姐，你真不去周六的聚会吗？”
“不去。”
“可是……可是他们说，你要是不去，以后就真不认你了……”
我笑了。
“晓晓，你觉得，我昨天走出老宅那一刻，他们还想认我吗？”
林晓晓说不出话。
“行了，别想这些了。回去工作吧。”
她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小雨姐，我相信你。你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
可我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下午四点，我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开车去了商场。
我需要买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刚走进一家服装店，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小雨，是我，你三姑。”
林秀娟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夸张热情。
“三姑有事？”
“哎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啊？工作室忙不忙？”
“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周六晚上老宅聚会，你知道了吧？你可一定要来啊！你爷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你要是不来，他该伤心了。”
我没说话。
林秀娟继续叨叨。
“小雨啊，三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爷爷那事儿，做得确实有点过了。但咱们做晚辈的，得理解，是不是？他年纪大了，思想传统，就觉得男孩子才能传宗接代，才能光宗耀祖。你别往心里去。再说了，林浩拿到钱，以后也不会亏待你。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走到一排衣服前，随手拨了拨衣架。
“三姑，您到底想说什么？”
“哎哟，你这孩子，三姑就是关心你。你看你，都二十八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整天忙工作，钱没挣多少，还把身体熬坏了。要我说，女人啊，最重要的还是找个好归宿。你条件也不差，回头三姑给你介绍几个，保证……”
“三姑。”
我打断她。
“我有没有男朋友，结不结婚，好像不关您的事吧？您有这功夫，不如多操心操心林浩。三个亿呢，可得好好想想怎么花，别到时候娶媳妇都娶不到好的。”
“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林秀娟的声音一下子尖了。
“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拐着弯骂人？难怪你爷爷不疼你，就你这脾气，谁受得了！”
“受不了就别受。”
我挂了电话，拉黑。
世界又清静了。
我在商场里转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买。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华灯初上，整个城市浸泡在霓虹里。
我开车去了江边。
把车停好，沿着江岸慢慢走。
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江对岸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圈，高楼林立，灯火通明。
其中最高的一栋，楼顶有“星耀科技”四个大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那是我的公司。
但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林小雨是个开小工作室的，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脾气还不好。
他们只知道林浩是公务员，前途无量，现在是林家最受宠的孙子。
真有意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条微信。
发信人是赵明宇，我的大学学长，星耀科技明面上的老板。
“小雨，下个月欧洲分公司开业，你真不去剪彩？那边几个合作方都想见见你。”
我回。
“你全权代表就行。我不想露面。”
“好吧。不过说真的，你打算藏到什么时候？现在公司市值都两百多亿了，你这个最大股东，总不能一直当隐形人吧？”
“等我想露面的时候。”
“行，你说了算。对了，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你们林家那个林浩，今天托关系找到我助理，想约我吃饭，说想认识认识，以后‘多关照’。我怎么回？”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江风很冷，但心里那点火，烧起来了。
“他想约你吃饭？”
“对，姿态放得很低，说什么久仰大名，很想结交。我估计是看你爷爷给了他那三个亿，想投资或者找门路吧。”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答应他。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
“下周六？你不是说那天要回老宅参加家庭聚会吗？”
“不去了。跟林浩吃饭更有意思。”
赵明宇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
“你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看看，三个亿能让他飘多高。”
“懂了。那我安排地方，到时候你也来？”
“来。不过别让他知道我是谁。就说我是你公司的设计顾问，姓林就行。”
“明白。演戏嘛，我最擅长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江对岸的灯火。
那些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睛疼。
但我看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周六晚上，老宅灯火通明。
我从朋友圈看到了照片。
林浩发的，九宫格。
第一张是大合影，一大家子人挤在客厅里，对着镜头笑。
爷爷坐在正中间，林浩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第二张是丰盛的晚餐，摆了满满一桌子。
第三张是林浩和爷爷碰杯的特写。
配文。
“感恩爷爷的厚爱，感恩家人的陪伴。未来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
“恭喜浩哥！”
“老爷子英明！”
“浩浩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
我划过去，没点赞，也没评论。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夜色深沉。
我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脑子里想的，是下周六的饭局。
林浩见到赵明宇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知道赵明宇背后的人是我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有点期待。
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
这个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缺的，是讲故事的人。
而现在，轮到我来讲了。
下周六来得很快。
这中间的一周，林家那边又给我打了几个电话。
我爸打了两回，都是劝我低头，回去给爷爷认个错。
我妈打了一回，哭哭啼啼地说想我了。
大伯林国强也打了一回，语气硬邦邦的，说我要是还认这个家，就回去给爷爷道个歉。
“毕竟是一家人，别闹得太难看。”
他在电话里这么说。
我都没接，或者接了，说一句“在忙”就挂。
工作室这边倒是顺风顺水。
“盛世地产”的项目正式签了合同，预付款三天内到账。
小陈乐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工作室今年签的最大一单。
我没告诉她，这单的利润，还不到星耀科技一天的分红。
周五晚上，赵明宇发来消息。
“地方定好了，在‘云顶’，周六晚上七点。我订了‘天阙’包间，那里私密性好。”
“云顶”是本市最贵的中餐厅之一，人均消费四位数起。
“天阙”是顶级包间，最低消费八万八。
我回了个“好”。
周六下午，我去了趟美容院。
做脸，做头发，还做了个全身护理。
出来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人，自己都有点陌生。
及腰的长发烫成了大波浪，松散地披在肩上。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正红色。
身上穿着香奈儿的高定套装，是上个月去巴黎出差时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脚上是一双七公分的Jimmy Choo。
全套下来，够买一辆不错的车了。
但很值。
晚上六点半，我开车到了“云顶”。
门童小跑着过来开车门，看清我脸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林小姐？”
他认识我，我之前跟客户来过几次。
“嗯。”
我下车，把钥匙递给他。
“麻烦停一下。”
“好的，林小姐。”
他接过钥匙，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我拎着包走进大堂，经理立刻迎了上来。
“林小姐晚上好，赵总已经到了，在‘天阙’等您。”
“带我过去吧。”
“好的，这边请。”
经理毕恭毕敬地在前面带路，一路引我到电梯口，刷卡，按楼层。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身影。
我调整了一下耳环，深吸一口气。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天阙”在走廊最里面，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紧闭。
经理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包间很大，装修是中式风格，但处处透着奢华。
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古董瓷器，地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
赵明宇已经在了，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对我笑了笑，示意我先坐。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阿玛尼的高定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三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科技圈的风云人物，常年占据财经杂志封面。
没人知道，他只是个代言人。
真正的老板，是我。
我在沙发上坐下，服务员立刻端来茶水和果盘。
“林小姐请用。”
“谢谢。”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顶级的金骏眉，茶香清醇。
赵明宇挂了电话，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林浩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六点五十到。我跟他说今晚就我们两个人，谈点合作。”
“嗯。”
“你真打算一直瞒着？”
赵明宇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能瞒多久瞒多久。”
我放下茶杯。
“我想看看，没有林家，没有那三个亿，我能走到哪一步。”
“你现在已经走到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高度了。”
他笑了。
“两百多亿市值的公司，最大的股东。说出去，能吓死一群人。”
“所以别说。”
我看向他。
“学长，你答应过我的。”
“放心，我嘴严得很。”
他举起手做发誓状。
“不过说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幕后吧？”
“等我想公开的时候。”
“好吧。”
赵明宇耸耸肩，不再追问。
六点五十，包间门被敲响了。
经理推开门，林浩走了进来。
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拎着两个礼盒，看起来价值不菲。
进门看到赵明宇，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走过来。
“赵总！久仰久仰！我是林浩，之前跟您助理联系过的。”
赵明宇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
“林先生客气了，请坐。”
林浩这才注意到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这位是？”
“哦，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的设计顾问，林小雨林小姐。”
赵明宇语气随意。
“小雨，这位是林浩林先生，今天约我谈点事情。”
我站起身，对林浩伸出手。
“林先生，你好。”
林浩盯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小雨……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赵总公司的设计顾问。”
我微笑着收回手。
“怎么，林先生认识我？”
“认识，当然认识。”
林浩笑得有点勉强。
“这是我堂姐。不过……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赵总公司上班？”
“兼职而已，就没跟家里说。”
我重新坐下，端起茶杯。
“林先生坐吧，别站着说话。”
林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明宇，表情有点微妙。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在赵明宇旁边的位置坐下，把手里的礼盒放在桌上。
“赵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听说您喜欢喝茶，这是我托人从福建带的顶级大红袍，您尝尝。”
“林先生太客气了。”
赵明宇示意服务员收下。
“咱们直接谈正事吧。你找我，是想谈哪方面的合作？”
林浩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赵总，是这样的。我最近……最近手头有点资金，想找些好的投资项目。星耀科技是咱们市的明星企业，我一直很关注。不知道您这边，有没有融资或者合作的机会？”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想入股，想搭上星耀科技这艘大船。
赵明宇看了我一眼，我微微摇头。
“林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星耀目前没有融资计划，股权结构也很稳定。不过……”
他顿了顿。
“如果你对科技行业感兴趣，我倒是可以推荐几个不错的项目。虽然不是星耀，但前景都很好。”
林浩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
“那真是太感谢赵总了。不过……我还是对星耀更感兴趣。您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合作方式？比如，我以个人名义投资，占小股也行。或者，您有什么需要打点的，我这边也有点人脉……”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赵明宇。
“我现在在发改委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多少能说上点话。以后星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赵明宇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林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星耀目前确实没有这方面的需求。这样吧，你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我再联系你。”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没戏。
林浩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
“赵总，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我真的是很有诚意的。资金方面您不用担心，三个亿，我随时可以动用。”
他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赵明宇笑了笑。
“林先生，三个亿确实不少。但在科技行业，这点钱，还真不够看。星耀去年一年的研发投入，就不止这个数。”
林浩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包间里的气氛有点尴尬。
服务员这时候开始上菜，打破了沉默。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摆盘讲究，香气扑鼻。
但林浩显然没什么胃口。
他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我倒是吃得很自在，夹了块东坡肉，慢条斯理地吃着。
“小雨姐。”
林浩突然开口。
“你在赵总公司做设计顾问，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我抬头看他。
“怎么，对我的收入感兴趣？”
“就是随便问问。”
他挤出一个笑。
“毕竟咱们是一家人，我关心关心你。”
“还行，够花。”
我淡淡地说。
“够花是多少？”
他不依不饶。
“听说你那个小工作室，一年也就挣个几十万。赵总公司给的工资，应该高不少吧？”
赵明宇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摇摇头。
“林浩。”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拼不容易。要不这样，你来帮我吧。我最近准备成立个投资公司，正缺人手。你来当总经理，年薪我给你开一百万，怎么样？比你当什么设计顾问强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施舍。
赵明宇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虽然很轻，但林浩听到了。
他的脸涨红了。
“赵总笑什么？我是认真的。我堂姐的能力我很清楚，她绝对值得这个价。”
“我没笑你。”
赵明宇端起酒杯，晃了晃。
“我只是觉得，林先生对你堂姐的能力，可能有点误解。”
“误解？”
林浩皱眉。
“赵总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以林小姐的能力，年薪一百万，太委屈她了。”
赵明宇抿了口酒。
“我们公司之前想挖她过来当设计总监，年薪开到了三百万，她都没答应。说舍不得自己的工作室。”
林浩愣住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三百万？小雨姐，真的假的？”
“假的。”
我说。
林浩松了口气，表情轻松了些。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
“是五百万。”
我打断他。
“赵总记错了。你们开的是五百万，不是三百万。”
林浩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他看看我，又看看赵明宇，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赵明宇很配合地拍了拍额头。
“对对对，是五百万。瞧我这记性。不过林小姐还是没答应，说工作室是她的心血，给再多钱也不去。”
他看向林浩，语气里带着戏谑。
“所以林先生，你那一百万的年薪，可能还真请不动林小姐。”
林浩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小雨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都这样，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
“林浩，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有些人，我不争，不代表我没能力争。爷爷那三个亿，你拿到了，是你的本事。但别以为拿到了钱，你就真成了人上人。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林浩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嫉妒，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愤怒。
但他没发作。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雨姐说得对，是我眼界小了。来，我敬你一杯，以后还得请姐姐多关照。”
他举起酒杯。
我没动。
“关照就不必了。你有三个亿，我高攀不起。”
说完，我看向赵明宇。
“赵总，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我送你。”
赵明宇站起身。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我拎起包，对林浩点点头。
“林先生，慢用。”
然后转身，走出了包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空气。
我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
数字跳动的时候，我听到包间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朝我这边来。
我没回头。
“小雨姐！”
林浩追了过来，呼吸有些急促。
“你等等！”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关门键。
林浩一个箭步冲进来，拦住了即将关闭的门。
电梯门又开了。
他走进来，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
“小雨姐，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看着电梯墙壁上自己的倒影，语气平淡。
“你今天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不对？故意不告诉我你在赵总公司上班，故意看我出丑！”
他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转过头，看着他。
“林浩，是你自己舔着脸要来攀关系的，不是我逼你的。赵总明确告诉你了，星耀不需要投资，是你自己不死心，非要拿那三个亿说事。怎么，现在碰壁了，怪到我头上？”
“你！”
他气得脸都红了。
“林小雨，你别太过分！我再怎么说也是你堂弟，你就这么对我？！”
“堂弟？”
我笑了。
“林浩，爷爷把三个亿全给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你是我堂弟？你在家族群里说我眼红，说我没教养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你是我堂弟？你妈大清早跑来施舍我两万块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你是我堂弟？”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现在知道是我堂弟了？晚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林浩跟了上来。
“林小雨，你给我站住！”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
“我警告你，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尤其是不能告诉爷爷！否则……”
“否则怎样？”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否则你就去爷爷那儿告状，说我不顾姐弟情分，不帮你？”
林浩被我说中了心思，脸色更难看了。
“我告诉你，林浩。你那三个亿，在我眼里，屁都不是。你那些小心思，小算计，我更懒得看。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你再来惹我……”
我往前一步，逼近他。
“我不介意让你知道，一个一年挣几十万的小工作室老板，到底有多大能耐。”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童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停在门口。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林浩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我的车，眼神阴郁。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最后一点沉闷。
手机响了，是赵明宇。
我接起来，按了免提。
“走了？”
“嗯。”
“林浩那小子，脸都绿了。你刚才没看见，你走后，他气得摔了个杯子，虽然没碎，但动静挺大。经理脸都白了，我赔了五千块才了事。”
赵明宇的声音带着笑意。
“钱从我账上扣。”
我说。
“不用，小钱。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番话，够狠。我看林浩那样子，估计今晚是睡不着了。”
“他睡不睡得着，关我什么事。”
我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
“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林浩临走前，又跟我提了一次投资的事，说价格好商量。我没松口，但他好像没死心。估计还会想办法。”
“让他想吧。”
我说。
“星耀的股份，他买不起，也买不到。”
“这倒是。不过小雨，你打算瞒家里到什么时候？你爸妈那边，也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
我顿了顿。
“暂时不打算告诉他们。”
“为什么？你爸妈对你不是挺好的吗？尤其是你妈，昨天还给我妈打电话，哭诉你爷爷偏心，说委屈你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就是因为他们对我好，才更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担心，会问东问西，会让我分心。现在这样挺好，他们以为我只是个开小工作室的，虽然挣得不多，但至少安稳。”
赵明宇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我还是那句话，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那就等那天再说。”
车子拐进我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停好车，我没立刻下去。
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前方漆黑的墙壁，发了会儿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
“小雨姐，你今晚没来聚会，爷爷生气了。说以后林家没你这个人。大伯母她们都在说你的坏话，说你翅膀硬了，不把家人放在眼里了。你别难过，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谢谢。早点休息。”
推开车门，上楼。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疲惫的女人，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那些算计，那些虚伪，那些所谓的亲情。
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让人疲惫。
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有未接来电。
是爷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没回拨，也没拉黑。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个城市睡了，但有些人，注定睡不着。
比如林浩。
比如我。
但原因不一样。
他是气的，我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从今往后，路要一个人走了。
但没关系。
一个人，也能走得很好。
周一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消息，一连串的。
我眯着眼睛抓过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人难受。
家族群“幸福一家人”显示有99+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那条，是林浩在凌晨两点发的。
很长的一段话，配了九张图。
我点开。
“各位家人，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用爷爷给我的资金，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昨天，我已经正式注册成立‘浩宇资本’，专注于科技创新领域的投资。首批投资计划已经启动，目标项目包括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等前沿领域。我相信，在各位家人的支持和祝福下，浩宇资本一定会成为行业的标杆，为林家争光！”
文字下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营业执照，“浩宇资本”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第二张是办公室的照片，落地窗，大办公桌，看起来气派十足。
第三张是林浩穿着西装坐在老板椅上的自拍，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剩下的几张，是他和不同人的合影。
有政府官员，有企业老板，甚至还有一张是和某个小明星的。
每一张照片里，他都笑得志得意满。
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炸了锅。
三姑林秀娟第一个跳出来。
“浩浩太棒了！这才叫有出息！爷爷的钱给你，真是给对了！”
大伯母王春梅紧随其后。
“我儿子就是厉害！这才几天啊，公司都开起来了！以后咱们林家就指望你了！”
接着是各种亲戚的吹捧。
“浩哥牛啊！”
“以后跟着浩哥混了！”
“三个亿的启动资金，这起点，啧啧！”
“小雨呢？怎么不见小雨说话？@林小雨”
这条是我二叔家的堂哥林峰发的。
下面立刻有人跟。
“对啊，小雨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嫉妒了？”
“嫉妒什么啊，她那个小工作室，跟浩浩这公司能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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