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事儿说出来,挺不是东西的。但我还是想说。
今年大年初八,我把老家爸妈接来城里小住。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折腾,把次卧床单换成他们喜欢的纯棉老粗布,枕头拍松软,还特意去超市买那种软乎糕点—我爸血糖高,得吃无糖;我妈牙口不好,得吃好消化的。
老公出发去车站接我父母前,先擦车。孩子在家玩皮捣乱。我在屋里转着圈地检查:遥控器都放在显眼的地方没?WiFi密码贴冰箱上了没?我还叮嘱老公,这几天少加班,多陪我爸妈说话,别一回来就钻书房。
他“嗯”了一声,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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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卫生
到的时候快中午了。门铃一响,我打开门,我妈拎着大包小包站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围巾还是那条我高中时就见过的。
“快进来快进来!冻坏了吧?”我伸手去接东西。
我妈应了一声,目光绕过我,往屋里探了探,嘴里喊着孩子的乳名。我爸跟在后面,拖着一个破旧编织袋,里面塞满老家的腊肉、白菜,还有一塑料袋带着泥的青蒜。
他站在玄关,换鞋时愣了一下。鞋柜里摆得满当,他那双旧棉鞋,被我塞在最底层。
我扒拉开两双运动鞋,把棉鞋掏出来:“爸,穿这个。”他笑笑,没说话,弯下腰换鞋。
真的就是笑笑。那种笑你们见过吗?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就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怕给人添麻烦,于是笑一下。
我后来回想那个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坐下之后,我爸开始进入“木头人模式”。
也不是完全不动。我妈问“喝不喝茶”,他摇摇头。我妈问“沙发是不是太软”,他说“正好”。我妈说“孩子又长高了”,他抬头看看外孙,咧咧嘴,又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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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鞋
三个字以内的回答,绝不多说。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就那么搭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我在旁边看着,急得想替他说话。我妈倒是不在意,跟着我去厨房择菜。可她择菜时,一直侧着耳朵听客厅动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声音,和偶尔我老公敲键盘的声音。我想起小时,我爸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话多,嗓门大,走哪儿都跟人能聊两句。有一回我带同学回家玩,他非要拉着人家下象棋,输了还非要再来一局,最后把我同学吓得不敢来了。
那时候我妈总嫌他话多,嫌他嗓门大。现在他不说话了。声音小了。走路也轻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想找原因。是不是沙发太软坐着不得劲?是不是我老公话少他觉得冷清?是不是那杯茶他没喝惯?
我想一圈,想起来了。昨天晚饭后,他想帮我洗碗。我把他推出厨房:“爸你歇着,有洗碗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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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碗机
他站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洗碗机,什么也没说。今天上午,他想给孩子发红包,掏出现金要塞给孩子。孩子看一眼,没接,举着手机说:“姥爷你微信发给我,支付宝也行。”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慢慢缩回去。
还有,他想看新闻。我老公帮他把电视调到了中央一台。他看了十分钟,趁没人注意,偷偷从编织袋里摸出一个小收音机,戴上耳机,缩在沙发角落里听。
那个收音机,还是五年前我给他买的,旧得外壳都发黄。我坐在餐桌边,看他戴着耳机听收音机的样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头发上。他听着老家的戏,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打着拍。偶尔孩子跑过来,他就摘下耳机,听孩子叽喳说完,再戴上。
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晾完也不进来,就站在那看外面的车流。
我在厨房假装收拾,透过玻璃门看着他们。
我爸在沙发上,听收音机。
我妈在阳台上,看车流。
我老公在书房,对着电脑。
孩子在自己屋,玩平板。
我呢?我站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这个家,我精心布置的家,有暖气有热水有洗碗机的家,忽然之间,像个豪华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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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前,我去他们房间送水果。
我妈正在往床上铺东西—她从老家带来的床单。那床单洗得发白了,边角还打着补丁。
“妈,不是有干净床单吗?”
她拍拍铺好的床:“那个太滑了,我睡不惯。这个好,这个我用20年了。”我张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我爸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收音机。看见我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
“爸,明天我带你们去商场逛逛?”
他摆摆手:“不去不去,浪费那钱。”
“那去公园走走?”
“再说吧,看看明天腿咋样。”
又是“再说吧”。来了之后,做什么都是“再说吧”。
我在他们床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老家的闲话。谁家盖房子了,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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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
他们说到这些时,话才多起来。眼睛里有光了,声音也大了。
可一说完了,又安静了。
我妈忽然问:“那个……那个洗碗的,怎么用的?”我说:“明天我教你。”
她点点头,又说:“那个电视,怎么调台来着?今天你爸想换个台看戏,弄了半天没弄会,又怕弄坏了。”
我说:“我明天一块教。”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有一次,我带他们去饭店吃饭。服务员拿来菜单,他俩翻过来翻过去,最后点了一个最便宜的酸辣土豆丝。我说点几个招牌菜吧,我妈说:“够了够了,这都吃不完。”
那顿饭,他们吃得挺高兴的,一直说好吃。可回去的路上,我爸说了一句:“还是咱家那口大铁锅炒的菜香。”
那时候我没在意。现在我忽然懂了。
不是饭店的菜不香。是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是“别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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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铁锅
床单是别人家的,睡着滑。
电视是别人家的,不敢乱按。
洗碗机是别人家的,不会用。
连我这个女儿,好像也成了别人家的—说话带着城里腔,吃饭讲究摆盘了,过日子全靠机器了。
他们在这个家,是客。是那种怕给人添麻烦、怕弄坏东西、怕被嫌弃的客。
第三天早上,我爸说要回去。我说:“多住几天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他低着头收拾那个破编织袋:“不住了,家里还有事儿。”
“有啥事儿啊,地里的活儿不都收完了吗?”他不说话了。
我妈在旁边打圆场:“你爸认床,睡不惯。回去踏实。”我知道留不住。
送他们去车站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我爸抱着那个编织袋,看着窗外。我妈攥着孩子给她画的画,一遍一遍地看。
进站前,我爸忽然回过头,把那个收音机塞到我手里。“这个留给你。万一停电了,能听个响。”
我想笑。城里怎么会停电呢?可我没笑出来。那个收音机,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我老公坐副驾,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我忽然问他:“我爸妈在这儿这几天,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他们像个局外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不是局外人。他们是不敢当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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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
我鼻子一酸。“有些地方,得慢慢熟。有些东西,得慢慢学。不是你把他们接来,他们就能住下的。”
我没说话。车继续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地过去,光一会儿照进来,一会儿又暗下去。
我想起刚接他们那天,我妈站在玄关换鞋的样子。想起我爸戴着耳机听收音机的样子。
想起我妈铺那条旧床单的样子。想起我爸临走时塞给我的收音机。
他们在我家三天,说了不到100句话。其中一半是“不用”“够了”“挺好”。
另一半,是“回去吧”。
我想,下次接他们来,能不能提前教会他们用洗碗机?能不能把WiFi密码写成大字贴在墙上?能不能别让他们觉得,那个收音机比这个家更亲?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我长大的家,我再也回不去了。
而这个我的家,他们好像,也进不来。
#记录我的2026##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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