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8日,合肥殡仪馆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追悼会刚结束,一位年轻记者追上神情凝重的李宏塔,话筒还没架稳便问:“李厅长,家里给您留下多少遗产?”李宏塔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我是李大钊的子孙,这四代人只留下精神,不留钱。”话音不高,却在人群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场面很静,风吹动黑色挽联。许多人这才想起,面前这位安徽省民政厅厅长,不但是李葆华的儿子,更是李大钊的孙子。往事随风翻页,该从哪一页说起?
把时间拨回1898年10月,李大钊出生在河北乐亭。二十年后,北京大学图书馆里,工资不过二百大洋,他却常常贴钱买书、印传单。有人好奇:“老李,你每月都见底,不累吗?”李大钊笑,“学生多读一点,将来路就亮一点。”这种“先人后己”的信念,后来成了李家的家规。
1927年4月28日,绞刑架下,39岁的李大钊面色平和。刽子手拉动杠杆三次,监刑官都惊了——从容到近乎镇定,这是怎样的心脏?刑场外,妻子赵纫兰带着孩子无声啜泣,兜里只剩一块大洋。李大的身躯倒下,家里的顶梁柱却没倒,因为清贫与刚强一并传给了儿女。
长子李葆华当时14岁,流亡、辗转、靠助学金完成学业。1931年东京,他签下入党志愿书,一笔一划极狠。回国后,他在晋察冀开会最爱说一句:“谁的枪口冲着百姓,谁就离党远。”说完便推开会室门,冲前线去了。
抗战烽火中,李葆华与田映萱在延安河边散步,一双布鞋磨透仍舍不得换。1942年完婚那天,新娘只插了两支野菊花。陈云拍掌:“大钊同志的儿子,果然不肯铺张。”众人哈哈,却没人觉得寒酸,倒像是继承传统的仪式。
新中国成立,李葆华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六十年代的合肥街头,他常独自骑自行车调查市场粮价,身后警卫追得满头大汗。一次去茅台厂,厂长硬塞两瓶酒。他回到招待所,当场掏四块钱退给秘书:“给人添麻烦,能退就退。”秘书囔囔:“在贵州没人这样做。”李葆华皱眉:“那就让人家见见不一样的书记。”翌日两瓶酒被送回,厂长直说“怪吓人”。
1970年初冬,家里收到几袋葡萄干。李宏塔拆了一包,父亲下班见状,脸色一沉:“咱家惟一权力是服务群众,吃不起的东西就别动。”说完让秘书连拆开的也折价退还。那晚没人敢开灯,整个院子静得只剩风声。
1965年,16岁的李宏塔参军去舟山守岛。父亲送到车站,只留一句:“准备好吃大苦,别问为什么。”三年后退伍,他被分配到合肥化工厂当钳工,后来加入中国共产党。1978年差额选举进团市委,组织征求意见时他摆摆手:“程序上来,我就服从。”从那一天起,他认定仕途只能靠制度,不能靠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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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民政厅副厅长的任命贴出,李宏塔照常骑那辆老永久牌自行车上班。朋友劝:“坐公车吧,副厅长不骑车显得正常。”他乐了:“骑车省油,还锻炼。”雨天他披件黄雨衣,裤腿卷到膝,路边小贩都知道这位干部不会买烟酒,却肯掏十块钱替残疾人修轮椅。
在办公室,抽屉常放一叠收据。敬老院缺被子、低保户漏屋顶、山村小学缺粉笔,只要遇到,他立即掏钱。有人算过帐:李宏塔几十年没什么积蓄,每年个人捐款总在局里前三。厅内年轻同志打趣:“李厅长一年四季都在扶贫自个。”
1998年机构合并,正厅职数紧张,原本排好的厅长位置被暂留,他又当了两年副职。省领导解释:“挤一挤,明年轮到你。”他点头:“需要安排老同志,理解。”回到家,老沙发坐出深坑,妻子想买新的,他说:“还能垫块木板接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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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房问题更典型。按规矩他可分九十五平方米新房,但他选择五十五平方米老楼,还是西头,夏热冬冷。1994年第二次调整,他仍递条子写“先群众后干部”。到1998年全省最后一批福利房,他干脆放弃。省里看不过眼,补给一套旧房,让儿子去住,老两口继续守着旧屋。
这些事被记者翻出来后,才有了追悼会外那句提问。记者没料到答案如此简短,反应过来再追问,李宏塔已经上了那辆没挂牌的面包车。车窗拉下一半,他补一句:“我父亲一生清简,我不能给他抹黑。”
车子启动,人群散去。有人嘟囔:“他们家真是怪,三代没攒下钱。”另一人接口:“怪就怪在守得住规矩。”风吹落最后一片梧桐叶,黄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安静地贴在石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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