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在一条直上直下的土洞最深处，考古队员撞见了一堆白骨。
骨架缩成一团，姿势看着挺别扭。
就在这堆骨头旁边，扔着几截烂得发黑的麻绳，还有个锈成铁疙瘩的家伙什——那是早年间盗墓贼惯用的工具头子。
瞅瞅这些东西的风化样子和款式，这位“不速之客”居然是唐朝人。
这画面想起来挺有意思：一个手艺娴熟的摸金校尉，带着全套家伙，在这个洞里憋了很久。
土壁上的抓痕说明，他在最后几米的时候停了好几次，甚至想过掉头往回爬，可最后还是把命丢在了这儿。
死因一目了然：缺氧，活活憋死的。
但这地下埋的倒霉蛋可不止他一个。
就在旁边几米远的地方，专家们又刨出来三个盗洞，个个深不见底，可个个都是挖到一半就放弃了。
这些尸骨和废弃的坑道，其实都在给后来人提个醒：
脚底下这座大坟，简直就是个设计精密的“绞肉机”。
墓主在两千多年前下葬的时候，就把入侵者能走的每一步棋都算死了。
这就是1986年，湖北荆门纪山“包山大冢”发掘现场发生的真实一幕。
面对这么个连职业盗墓贼都干瞪眼的深坑，现代考古队遇上的麻烦，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倒不是怕什么流沙毒箭，而是因为这是一场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打赢的硬仗。
当时那会儿，一条国家级铁路干线正好要穿过纪山。
工程早就动工了，路基推到了眼皮子底下，一铲子下去听见了响动。
摆在考古队跟前的路就两条：
要么，为了赶工期，大概齐清理一下拉倒；
要么，让国家重点工程停工，搞抢救性发掘。
若是选头一条，文物保不住不说，要是地下结构太复杂，路基修上去早晚也得塌。
没辙，只能选第二条。
可这主意一定，考古队就得跟时间赛跑了。
谁知道，刚一动手，那台“绞肉机”就给了大家一个下马威。
清理其中一个盗洞的时候，工作人员手里的洛阳铲刚探下去，拔出来的当口，洞口冷不丁“呼”地喷出一股子怪味气体。
边上正好有个民工在抽烟，火星子一燎，当场就炸了一个火球。
万幸火很快就扑灭了，没伤着人。
但这声巨响，反倒让现场的专家们心里乐开了花。
这事儿原本是这么个理：地底下攒了几千年的沼气还能着火，说明墓室密封得严丝合缝。
沼气没漏出来，外头的氧气也就没钻进去。
说白了，这是一座两千多年都没被真正撬开过的“原装”大墓。
乐呵完了，紧接着就是个挠头的技术难题。
咋挖？
按老规矩，上大家伙。
推土机推封土，挖掘机清墓道，这法子最快。
可勘测结果一出来，这方案当场就被毙了。
这里头有笔账不得不算。
这座坟的封土和填土，不是常见的黄土，而是楚国顶级墓葬专用的“青膏泥”。
这玩意儿让人爱恨交加。
对墓主来说，这是绝佳的防腐剂。
细腻得像面团，润得像油膏，密封性极好，水气根本进不去。
可对挖坟的人来说，这就是个大坑。
青膏泥粘性大得要命，挖掘机的铲斗下去，泥巴死死糊在上面，甩都甩不脱。
硬要使劲，搞不好会弄出大面积塌方，把墓室结构都给毁了。
当年那个唐朝盗墓贼，八成就是吃了不了解土质的亏，体力耗干了，最后缺氧死在了半道上。
机器指望不上，剩下的法子就一个：人海战术。
但这需要的人手，不是几十几百，得成千上万。
在这个节骨眼上，考古指挥部拍板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消息一放出去，原本在附近种地的老乡们，扛着锄头就来了。
刚开始，专家们心里直犯嘀咕。
这毕竟是考古，不是修水库，这帮没经过培训的老乡，别把文物给刨坏了？
事实证明，这心操得有点多余。
在对付“青膏泥”这事上，土办法有时候比书本管用。
为了治这种粘人的土，现场请来了一位七十年代挖过汉墓的老把式。
他的招数挺笨，但特别灵：不用铁锹硬铲，换成特制的木刮片，一层一层地刮，每刮一层，撒一层细沙隔绝粘性。
这种绣花一样的细致活，被复制到了现场每一个老乡身上。
接下来的几个月，纪山脚下出现了一幕让人看傻眼的景象：
两万名老乡组成的一条长龙，盘在巨大的封土堆上。
前头的人用木片刮土，中间的人装筐，后头的人过筛子，最后集中堆放。
这哪是干体力活，这分明是两万人的精密流水线。
为了维持这么个庞大系统的运转，指挥部干脆在工地边上搭起了工棚和食堂，按天排班轮流上阵。
这笔账其实算得挺悬：万一挖到底是个空坟，这两万人的工钱和耽误的铁路工期，那可就是打了水漂。
可随着坑越挖越深，所有的投入都听到了回响。
耗了半年功夫，那层挡住了无数盗墓贼的青膏泥总算是清干净了。
当那块巨大的椁板被吊起来，主墓室暴露在大太阳底下的那一刻，大伙儿大气都不敢出。
没烂，也没塌。
棺材上盖着的竹席，纹路清清楚楚，甚至还留着竹子该有的弹性。
揭开竹席，朱红色的漆棺光亮照人，跟昨天刚刷完漆似的。
在棺材周围的五个隔间里，几千件陪葬品摆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把下巴惊掉的，不是那些漂亮的漆器，也不是成套的青铜鼎，而是紧挨着墓室东墙的一捆竹简。
这才是真正的“王炸”。
竹简一共445枚，字迹一点没糊。
这可不是记账的本子，而是楚国的“红头文件”。
里头记的都是司法、外交、祭祀这些国家级的机密大事。
通过解读这些竹简，墓主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左尹昭佗。
“左尹”，是战国时候楚国的官名。
在楚国的权力圈子里，塔尖是楚王，接着是令尹（也就是宰相），再往下排就是左尹。
这是实打实的楚国“三号人物”。
更绝的是，他活在楚怀王那会儿。
那是楚国地盘最大、腰杆子最硬的时期。
到了这会儿，所有的谜团都有了说法。
为啥这座墓的防盗措施做得这么绝？
因为这儿埋的，是掌管楚国司法大权的高级执政官。
他活着的时候审判罪犯，死了自然得防着仇家和土匪找后账。
为啥非得动用两万人才挖得开？
因为这是举楚国国力造出来的地下堡垒。
为了护着这位重臣，楚国当年动用的民夫，估计比两万只多不少。
那个死在半道上的唐朝盗墓贼，要是地下有知，估计也能想通了。
他面对的哪是一个富商的坟头，分明是一个超级大国的安保体系。
这是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攻防较量。
楚国人用青膏泥和深坑出了一道无解的题，让无数想发横财的人铩羽而归。
而1986年的考古队，用两万人的汗水和对历史的敬畏，总算是把这道题给解开了。
对着那具保存完好的彩棺，所有的代价——那半年的工期、那两万人的辛苦、那无数个日夜的死磕——在这一刻，这笔账，值了。
信息来源：
《江汉考古》1988年第02期《荆门包山二号楚墓发掘简报》 湖北省博物馆编著《包山楚墓》，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 央视《国宝档案》栏目关于包山大冢相关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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