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有人提着早餐，有人牵着狗，有人打着电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生活轨道里。
没有人知道，这对穿着得体、一前一后沉默行走的男女，是刚举行完婚礼、正要去解除婚姻关系的新人。
荒诞感再次攫住了韩旭。
但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即将要做的事情上。
民政局里人不多，他们取号，等待。
坐在冰凉的金属长椅上，王雅婷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韩旭则挺直脊背坐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点，表情平静。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递上的崭新结婚证，愣了一下。
“昨天刚领的证？”她抬头看了看两人。
“是。”韩旭回答。
“今天就来办离婚？”女工作人员眉头皱起来，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怎么回事？年轻人别太冲动，婚姻不是儿戏。”
王雅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韩旭开口，声音清晰稳定：“没有冲动，考虑清楚了，我们感情不和，无法共同生活。”
标准的离婚理由。
女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王雅婷：“女方也同意？”
王雅婷飞快地瞥了韩旭一眼，他侧脸线条冷硬，没有看她。
她心一横，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同意。”
手续办得很快。
盖章，收回结婚证，换成两本暗红色的离婚证。
拿到那个小本本的时候，韩旭感觉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轻松，无比的轻松。
虽然这轻松带着辛辣的痛感，但总好过背负着一个谎言和利用前行。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刺眼。
韩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雅婷。
她手里捏着离婚证，眼神空洞，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好了。”韩旭说，“现在，我送你去找他。”
王雅婷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昨晚我说了，领完证，送你去找周浩然。”韩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地址你应该知道，他公司，还是他家？”
“你……”王雅婷的脸涨红了，是羞恼，也是无措，“韩旭，你不用这样！”
“我说话算话。”韩旭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上车吧，去哪？”
王雅婷站在原地，没动。
送她去见前男友？
这比直接打她耳光还让她难堪。
韩旭这不是成全，这是羞辱，是用行动告诉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你要去找旧爱，我亲自送你一程，从此两清，别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
“我……我不去。”王雅婷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随你。”韩旭并不坚持，他收回手，对司机说了声抱歉，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走了。
“那你自己决定。”韩旭看着王雅婷，“我的承诺完成了，从此刻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你的东西，今天之内收拾好带走，晚上我会换锁。”
“至于彩礼和其他经济问题……”
他顿了顿，看到王雅婷倏然紧张起来的眼神。
“我会跟你母亲谈。”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稳健，一次都没有回头。
王雅婷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韩旭的背影扎进人堆，转眼就没了影。
手里攥着的那本离婚证，烫得她手心直冒汗。
初春的风刮过来带着股寒意，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心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要紧玩意儿，被她自个儿给弄丢了。
而且看样子，这辈子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韩旭压根没往家走。
他拐进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点了杯最苦的美式。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灌，刺激着神经，逼着他保持绝对清醒。
他得好好琢磨琢磨接下来该咋办。
头一件事，就是跟爸妈摊牌。
这事儿根本瞒不住，早晚得露馅，与其让他们从外人嘴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主动交代。
他找了个清净角落，拨通了老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半天才接通，老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爱，带着点喘，背景里还透着电视声。
“旭啊，这么早打电话？昨天累坏了吧？雅婷呢？起床没？”
听着老妈关切的问候，韩旭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妈，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急。”
“啥事啊？”老妈语气里透着一股疑惑。
“我和王雅婷，”韩旭停顿了一下，字字清晰地说，“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的电视声好像都跟着消失了。
过了好几秒，老妈的声音才传过来，满是难以置信和惊慌。
“你说啥？！离婚？旭啊，你开玩笑吧？昨天才办的婚礼啊！”
“没开玩笑，妈。刚办完手续。”
“为啥呀？到底出啥事了？是不是吵架了？小两口吵架多正常，可不能动不动就提离婚啊！”老妈的声音急切起来。
“不是吵架。”韩旭揉了揉眉心，“是她心里装着别人，这婚没必要硬撑。”
他把昨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一些细节，但核心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老妈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造孽啊……”老妈带着哭腔说，“咱们老韩家是造了什么孽，碰上这么一家人……那彩礼呢？二十八万八啊！还有你给他们家花的那些钱……”
“妈，钱的事我会处理。”韩旭打断老妈的话，语气坚定，“你别操心，也别跟我爸着急上火。这事我来解决。”
“你咋解决啊？那一家子都不是省油的灯！”老妈又急又气。
“我有招。”韩旭说，“妈，你信我。婚已经离了，这是好事，及时止损。总比拖个几年，最后人财两空强，对吧？”
他又安抚了老妈好一阵，才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必须扛住的责任感。
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他必须把这事处理妥当，把对父母的伤害降到最低。
接下来，就是王家那边。
他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以刘美凤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咖啡还没喝完一半，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岳母刘。
哦，现在不能叫岳母了。
韩旭扯了扯嘴角，等电话响了七八声，才不慌不忙地接起来。
还没放到耳边，听筒里就炸开了刘美凤尖利刺耳的吼声，差点把手机喇叭震破。
“韩旭！你个王八蛋！你对雅婷干了啥？！她刚打电话回家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什么离婚了？你是不是疯了？！昨天才结婚今天就离，你耍我们玩呢？！”
声音大得引得咖啡馆旁边几桌的人都侧目看来。
韩旭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咆哮声稍微停歇，才平静地开口。
“刘阿姨，您先别激动。”
“别激动？！我闺女被你毁了！我能不激动吗？！你到底把雅婷咋了？是不是动手打她了？我告诉你韩旭，别以为我们王家好欺负！”
“我没动她一根手指头。”韩旭的声音冷了下来，“离婚是她提的，也是她同意的。原因，您最好亲自问问她。”
“放屁！雅婷怎么会提离婚？肯定是你逼她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嫌弃我们雅婷了？我早就看你不对劲！”
刘美凤的胡搅蛮缠完全在韩旭预料之中。
他懒得争辩，直接说：“具体原因，您女儿最清楚。至于谁对谁错，没啥好争论的。婚已经离了，这是事实。”
“离了？你说离了就离了？我不同意！还有婚礼花的钱，精神损失费，青春损失费！少一分我跟你没完！”
终于说到重点了。
韩旭心里冷笑，语气依旧平静：“其他费用，我们可以慢慢算。”
“算什么算！韩旭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等着，我马上过去找你！还有我们家梓豪，你也别想好过！你工作也别想要了！”刘美凤气急败坏地威胁。
“我工作的事，不劳您费心。”韩旭不为所动，“您要来，随时欢迎。不过我现在不在家，晚上我会回去收拾王雅婷的东西，到时候见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并将刘美凤的号码暂时拉黑。
世界清静了。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更麻烦的，可能是王梓豪。
那个被惯坏了的、无法无天的小舅子。
韩旭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整理手机里的记录。
微信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录音（昨晚开始他就习惯性保留重要通话录音了）。
给王梓豪的“借款”，给王雅婷买贵重物品的凭证，婚礼各项超支费用的明细……
他一条条整理，截图，备份到云盘。
这些不是用来打官司的——他谨记不能涉及相关词汇。
而是用来“讲道理”的。
当对方不讲道理的时候，你需要有足够的事实，让旁观者看清道理在哪一边。
忙完这些，已经快到中午。
韩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
下午，他请了假，去了房屋中介，联系了换锁的师傅，约好晚上七点上门。
然后，他回到了那个仅仅住了一晚的“婚房”。
推开门，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卧室的门大开着，王雅婷不在。
她的那个大行李箱还立在墙角，一些零碎的东西散落在梳妆台上和床边。
她还没来收拾，或者，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韩旭不关心。
他找了个大纸箱，开始将属于王雅婷的、比较明显的个人物品收拾进去。
衣服，化妆品，护肤品，几本书，一些小摆设。
动作迅速而机械，没有留恋，也没有愤怒，就像在清理一堆不再需要的杂物。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不，是砸门声。
“韩旭！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滚出来！”
是王梓豪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暴躁和虚张声势。
韩旭动作顿了一下，走到猫眼前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王梓豪，穿着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张扬的黄色，脸上怒气冲冲。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叉着腰，一副来找茬的架势。
韩旭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才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王梓豪猛地推开。
“韩旭！你他妈……”王梓豪张口就要骂，看到韩旭冷冷盯着他的眼神，后面的话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吼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敢欺负我姐？还敢跟我妈那样说话？”
韩旭后退一步，让开门，语气平淡：“进来再说，别在楼道里嚷嚷。”
王梓豪和他那两个朋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四下打量，眼神不善。
“我姐呢？”王梓豪问。
“不知道，可能回你们家了，也可能去找她了。”韩旭意有所指。
“少废话！”王梓豪不耐烦地一挥手，“我就问你，为什么离婚？是不是你对不起我姐？”
“为什么离婚，你姐没跟你说？”韩旭反问。
“我姐就知道哭！肯定是你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王梓豪指着韩旭的鼻子吼道，“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还有，你答应帮我进你们公司上班的事，必须给我兑现！”
韩旭差点被气笑了。
都到这地步了，王梓豪居然还惦记着工作的事。
韩旭语气平静，“我从来没正式答应过让你进我们公司，我只说过可以帮你留意机会。凭你的学历和能力，我们公司是绝对不会录用的。”
“你放屁！”王梓豪脸涨得通红，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脸，“当初你怎么承诺的？现在想赖账？我不管！你必须给我安排！不然……”
“不然怎么样？”韩旭向前逼近一步，虽然身高不占绝对优势，但多年的职场历练让他自带一股沉稳的气场。
王梓豪被他的气势震慑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不然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我认识你们公司的人！我天天去你公司闹！看你还能不能上班！”
“你可以试试。”韩旭点点头，甚至掏出手机，“你现在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你要是敢去我们公司闹事，扰乱正常办公秩序，你看公司是会开除我，还是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他再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王梓豪能听见。
“王梓豪，你去年实习期因为骚扰女同事被开除的事，你现在的单位还不知道吧？”
“你上次跟人打架赔了两万块，到底是因为什么，需要我帮你宣传一下吗？”
“还有，你信用卡欠了多少钱，你妈知道吗？”
王梓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睛瞪得老大，像见了鬼一样盯着韩旭。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想知道，自然有我的渠道。”韩旭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所以，是你们家想闹，还是我想闹，你最好想清楚。”
“带着你的朋友，立刻离开我家。”
“还有，之前你从我这里‘借’的三万两千块钱，麻烦尽快还给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梓豪站在那里，又惊又怒，更多的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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