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846年),洛阳城内秋风萧瑟,一位七旬老者躺在病榻上,颤抖的手指仍紧握着笔杆。他挣扎着写下人生最后一首诗,墨迹未干便溘然长逝。消息传开,长安纸贵,江南垂泪,连唐宣宗都含泪提笔写下《吊白居易》:“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这位让皇帝“一度思卿一怆儿”的诗人,正是大唐“诗魔”白居易(772年2月28日——846年9月8日)。
白居易出生时,大唐已不复贞观之治的辉煌。他的父亲白季庚是个七品小官,母亲陈氏为续弦,家中清贫却藏书万卷。五岁能诗,九岁通音律,十六岁进京拜谒文坛泰斗顾况:“白尚书应举,初至京,以诗谒顾著作。顾睹姓名,熟视白公曰:‘米价方贵,居亦弗易!’乃披卷,首篇曰:‘咸阳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嗟赏曰:‘道得个语,居即易矣!’因为之延誉,声名大振。”王定保的《唐摭言》对此故事进行了添枝加叶:“白乐天初举,名未振,以歌诗谒顾况。况谑之曰:‘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及读至《赋得原上草送友人》,诗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况叹之曰:‘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难,老夫前言戏之耳!’”
两《唐书》白居易传作为官修正史,对此轶事亦有记载。成书于后晋的《旧唐书》云:“居易幼聪慧绝人,襟怀宏放。年十五六时,袖文一编,投著作郎吴人顾况。况能文,而性浮薄,后进文章无可意者。览居易文,不觉迎门礼遇,曰:‘吾谓斯文遂绝,复得吾子矣。’”与笔记材料相比,一是具有明确的时间线“年十五六时”,其史料来源或出自《与元九书》的自述“年十五六,始知有进士,苦节读书”。二是隐去了故事的地点,强调“吴人顾况”,似乎暗示不大可能在长安。三是模糊了具体作品,只说“览居易文”。成书于北宋中期的《新唐书》大体转述《旧唐书》内容,谒顾况的年龄则只说“未冠”,对顾况的描述变为“恃才少所推可”。正史的记载比较审慎,不同于小说家言,但也都肯定了白居易谒顾况的事实。
随着现代学术的日益严谨与精密,学者对此轶事的真伪问题多有关注。较早的万曼《白居易传》认为,白居易谒顾况并非在长安,应在苏州或饶州,持此观点的还有朱金城《白居易年谱》。谢思炜《白居易诗集校注》则认为有可能在衢州。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与王拾遗《白居易传》,皆认为传说不实。但也有不少学者坚持旧说,认为白居易在长安谒顾况实有其事。
顾况出入长安的缘由,据《旧唐书》和《唐才子传》等史料,系柳浑引荐入长安,因李泌卒而贬出长安。其具体时间,学者根据柳浑入相与李泌辞世的时间节点,已经辨明顾况贞元三年(787年)至贞元五年(789年)三月在长安。此时的白居易方旅居江南,二人不存在“时空交集”,因而无由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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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况
那么顾、白二人是否会在落花时节相见于江南呢?顾况于贞元五年(789年)暮春贬出长安后,此年夏经宋州抵苏、杭,贬途中的他延续了以往的高调,与苏州刺史韦应物、杭州刺史房孺复宴饮唱和,优游山水,大作其诗,俨然衣锦还乡。当年秋经信州至饶州贬所,四年之后归隐茅山,不知所终。
白居易贞元四年(788年)前后曾避难越中,旅苏杭二郡。宝历元年(825年),白居易任苏州刺史时作《吴郡诗石记》,曾回忆37年前的少年往事:“贞元初,韦应物为苏州牧,房孺复为杭州牧,皆豪人也……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幼贱不得与游宴。尤觉其才调高而郡守尊,以当时心,言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当时,韦应物方刺苏州,顾况其后亦成为座上宾。在时间上,顾、白二人似乎有相见的可能。可惜白居易以“幼贱不得与游宴”,无由得见韦、房两位“豪人”,但在记文中仍表仰慕之情,而于顾况这位“狂生”则不置一字,看来白、顾二人应在江南擦肩而过。
更为蹊跷的是,假使顾况曾提携过白居易,何以两位“当事人”的诗文并无一语提及对方?尤其是白居易曾多次自编其作,诗文绝大多数得以完整保留。但遍检其作,竟然对提携自己的“命中贵人”只字未提,这有点不合情理。白居易曾有行卷经历,但行卷对象亦非顾况。《与陈给事书》篇首即谓“乡贡进士白居易谨遣家僮奉书献于给事阁下”,可见是贞元十六年(800年)科考前的请谒之文。这位陈给事,据朱金城《白居易年谱简编》考证为陈京。至于陈京是否提携过白居易,亦无从得知。
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说自己“初应进士时,中朝无缌麻之亲,达官无半面之旧。策蹇步于利足之途,张空拳于战文之场”,在崇尚门第观念的唐代,白居易出身寒门,父、祖出身明经,俱为郡县小吏,朝中并无奥援。他的《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出门可怜唯一身,敝裘瘦马入咸秦。冬冬街鼓红尘暗,晚到长安无主人”,备写初来长安孤苦伶仃,举目无亲。
与此相反,顾况在长安为官时期,虽不甚得志,却广交诗友,声名远播。据刘太真《顾著作宣平里赋诗序》所记,在“嘉木垂阴”的夏日,于宣平里顾况宅第曾有雅集诗会,登门者皆一时名流,且“既明日,属文之士翕然而和之”。以至于“举国传览,以为盛观”,可谓盛况空前,名动长安,这可能也构成了白居易长安谒顾况故事的现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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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
通过还原文学活动的历史现场,仔细梳理顾况、白居易的人生轨迹,考察他们留下的文字等直接证据,基本可以判断,白居易拜谒顾况的故事出自晚唐时期“好事者”的杜撰,并非历史事实。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个故事虽不符合历史事实,但却合乎一定的逻辑,也就是说伪材料中蕴含着真信息:一个必须有“故事”的科场明星,一个蕴含着“梗”的名字,一位性情诙谐而又恃才傲物的文坛前辈,一个充满着传奇色彩的都会,还有一首脍炙人口的需要补齐“本事”的诗歌,几大元素“风云际会”,于是白居易长安谒顾况的故事“应运而生”,并获得了奇佳的传播效果。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预言“居天下易”的少年,后来竟成了大唐最接地气的“诗歌狂魔”。他写诗成瘾,每日晨起必诵诗百篇,写到手指生茧、口舌生疮仍不停歇,甚至自嘲:“酒狂又引诗魔发,日午悲吟到日西。”更离谱的是,他写完诗总拉着街头老妪当“评委”,老太太听不懂就改,改到“老妪能解”才罢休。
“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这是唐宣宗对白居易的悼念。提起白居易这位唐代著名的大诗人,能想到他《钱塘湖春行》中的“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赋得古原草送别》中的“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卖炭翁》中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他一生专注于写实讽喻诗歌创作,《新唐书・元稹传》记载:“元稹尤长于诗,与白居易相埒,天下传讽,号元和体”。引起当时唐代诗人的争相模仿,轰轰烈烈的新乐府运动也对中国的诗歌发展烙下了深刻有力的印痕。
乐天一生创作诗歌多达三千余首,白居易将自己的诗歌创新分成四个方面:讽喻诗、闲适诗、感伤诗、律杂诗。在《与元九书》中,他明确说:“仆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谓之讽谕诗,兼济之志也;谓之闲适诗,独善之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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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在唐代文学史上,许多诗人动辄以王侯自比,真正封侯的也只有盛唐诗人高适一人而已。真正能够让皇帝写悼文的诗人,纵观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也是屈指可数凤毛麟角。白居易就是那极为幸运的一个。唐宣宗李忱非常喜欢白居易的诗词,对于他的逝去表达出了非常沉痛的惋惜。白居易的诗歌一向是平易近人,有老妇能解的美誉。《冷斋夜话》记载:“白乐天每作诗,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他写下许多杜鹃啼血字字珠玑的作品,以古时《诗经》、汉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照进诗歌当中,传达最真挚的民生民情。尤其是“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这两句既写出了白居易的文学成就,又给了人们确切评价白居易的最好标准,可见在唐代就已经流传深广,千年之后成为不朽名篇,历来为诗人传颂赞叹。所以唐朝的皇帝,才会在白居易仙逝之后由衷凭吊,满怀的不舍与惋惜之意,熔铸在一首七律之中。
白居易远不止于写诗狂魔。元和十年(815年),宰相武元衡当街遇刺,满朝文武装聋作哑,唯独白居易拍案而起:“严缉凶手!”结果被扣上“越职言事”的帽子,贬为江州司马:“十年七月,盗杀宰相武元衡,居易首上疏论其冤,急请捕贼以雪国耻。宰相以宫官非谏职,不当先谏官言事。会有素恶居易者,掎摭居易,言浮华无行,其母因看花堕井而死,而居易作《赏花》及《新井》诗,甚伤名教,不宜置彼周行。执政方恶其言事,奏贬为江表刺史。诏出,中书舍人王涯上疏论之,言居易所犯状迹,不宜治郡,追诏授江州司马。”赴任途中,他写下《琵琶行》,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让浔阳江头泪湿青衫的何止歌女?连江州樵夫都能背下全篇。
《琵琶行》从题目入手能知道这是一首歌行体的长篇叙事诗。所谓歌行,就是可歌可唱,流走自然,像行书一样行云流水的作品。
韩愈倡导作诗“不平则鸣”,欧阳修言文学要“穷而后工”,大底是圣贤发奋,在贬谪黄芦苦竹绕宅生的江州,白居易残酒和乐,写下了余音袅袅飘然千年的绝唱。
《琵琶行》中关于音乐的描写,历来是文人津津乐道,想超越模仿却难望其项背的典范。中国的诗歌,向来和音乐、舞蹈有密不可分的情缘。早在《诗经》时期,人们就从“风雅颂”中体悟到,不同的诗歌应与之相配合不同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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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
《琵琶行》中运用一连串的比喻,描写了音乐给人带来的绝美感受。大弦如急雨,小弦如私语,《霓裳》《六幺》听闻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样妙不可言。也有忧愁暗恨的寥落之声,亦不缺铁骑突出的男儿之气。如果说比喻的修辞手法能给人文学上可以看见的直观感受,那么通过白居易的描写,更多的传达给人直观的,仿佛置身其中的音乐享受,更是被历代文人志士津津乐道的篇章。“轻拢慢捻抹复挑”,是对琵琶女指法的细致描写。"东船西舫悄无言”,唐时明月照应着江水,原本因送别产生的各种离愁别绪,都因一曲琵琶而安静。琵琶能有如此多的享受,是琵琶女的技艺绝尘,也是白居易的神来之笔,更是有相见恨晚的惺惺相惜之意。
琵琶女曾是京城教坊第一部,奈何“老大嫁作商人妇”,聚少离多,坐愁红颜老,在江边等归船,斜晖脉脉,和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商女的身世,让白居易想起自己曾是洛阳牡丹花下客,一心报国,却被贬江州。曾经辉煌,鲜衣怒马少年时,是满楼红袖招的青衫落拓。现在是取酒还独倾,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江州司马。
人生的大起大落,酝酿了一腔不平之气。可是他曾因直言进谏被贬,因写百姓之苦被记恨,因写眼中事心中意被谗害。他想写又不敢言,想高歌一曲又没有管弦,想痛饮大白却又要和挚友分离……这样的人生况味,难与世人诉说,即便诉说又怕无人能懂,在眉间心上辗转数百回也难以消散。
听闻琵琶女的乐声,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写出了流传千古的绝唱。一个是教坊的商女,一个是江州的司马,两人的身份地位,人生阅历并不相同。白居易能引琵琶女为知己,确实是难能可贵的人道主义精神的体现。琵琶行通过对琵琶女高超弹奏技艺和她不幸经历的描述,也同时勾勒出了封建社会官僚腐败、民生凋敝、人才埋没等不合理现象。白居易对她的遭遇有深切同情,也抒发了诗人对自己无辜被贬的愤懑之情。这首诗一经写出便广为流传,不仅仅是因为写音乐的精彩绝伦,或者是描写乐曲表情达意的哀婉动人,亦可能是因为诗中有真挚的情感。送别、离愁、贬谪、暗恨、幽怨,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都酿成几分乐谱。相遇之后又有欣喜,悲凉,知己,懂得的喜悦哀愁交织绵绵不绝的情愫。
他的讽喻诗更是“魔”力全开。《卖炭翁》里“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把宫市之弊撕开给天下人看;《红线毯》痛斥宣州太守“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吓得地方官连夜撤了贡品。后来他写信告诉元稹,他辛辣的讽刺让权贵们恨得咬牙切齿:“闻《秦中吟》,则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矣。闻《乐游原》寄足下诗,则执政柄者扼腕矣。闻《宿紫阁村》诗,则握权要者切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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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
如果以为白居易只会写诗骂人那就太小看这位“魔君”了。长庆二年(822年),他出任杭州刺史,竟把诗里的悲天悯人化作治水铁腕。站在西湖堤岸,他指着泛滥的湖水对百姓立誓:“白某在此,必让西湖水灌千顷田!”三年间,他主持修筑湖堤、疏浚六井,硬是把水患变水利。离任时,杭州百姓夹道相送,有人甚至要为他立生祠。老白摆摆手,只留下一句诗:“唯留一湖水,与汝救凶年。”
更绝的是,他还不忘风雅。夜游西湖时,他让歌伎在船上高唱《钱塘湖春行》,自己击节相和。岸上百姓听得如痴如醉。
要说白居易的朋友,首推元稹。“元白”的友情堪称大唐第一。元稹被贬通州时,白居易在长安“垂死病中惊坐起”;白居易谪居江州,元稹在蜀地“忽惊天上落乐天”。两人互赠诗作九百余首。
后来刘禹锡加入,上演“刘白”诗坛争霸。某日三人饮酒斗诗,白居易刚吟完“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刘禹锡立刻接招“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元稹则幽幽来句“曾经沧海难为水”。三人佳作频出。
其实白居易对刘禹锡是很服气的,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中写道“彭城刘梦得,诗豪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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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
白居易晚年隐居洛阳香山,自号“香山居士”,却仍不改“魔”性。他给自己编《白氏长庆集》,分讽喻、闲适、感伤三大类,还特意叮嘱:“后生小子若学诗,先读老夫讽喻篇!”更绝的是,他提前二十年给自己写墓志铭:“外以儒行修其身,中以释教治其心,旁以山水风月歌诗琴酒乐其志。”活脱脱一个“三教通吃”的老顽童。
新罗商人竞相抄录白诗,百文钱换一首仍供不应求:“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一金换一篇,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日本嵯峨天皇把《白氏文集》当枕边书。难怪唐宣宗哀叹:“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不过白居易若泉下有知,定会大笑:“诗仙让给李太白,老夫只做诗中魔!”
白居易用三千首诗“魔”穿大唐,靠的不是仙气飘飘,而是脚踩泥土的人间烟火。他的诗能上达天听,下通市井,连卖炭翁、琵琶女都成了诗中人。这种“魔性”,恰是盛唐气象最后的倔强——当李白乘鹤归去,杜甫在茅屋悲歌,唯有白居易,用最俗的白话,写着最真的盛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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