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蜜月到撕破脸：起底长和与巴拿马的孽缘

雪贝财经特约作者：李善义

2月27日的消息显示，巴拿马政府突击搜查了长江和记控股集团在当地的办公室，当地政府与长和的关系破裂升级。

1997年，随着长江和记实业有限公司旗下港口业务拿下巴拿马运河两端的巴尔博亚港与克里斯托瓦尔港特许经营权，这段跨越太平洋的资本故事被视为港资全球化的经典样本。彼时的巴拿马，刚刚完成运河主权的历史性交接，迫切需要国际资本与成熟运营商；而长和，则在全球港口版图上加速扩张，试图将“码头+航运+物流”的网络织向世界枢纽。双方一拍即合，堪称蜜月。

二十多年后，气氛却早已不同。围绕特许经营权年限、费用分成、国家利益乃至地缘政治的争论不断升温，巴拿马国内的舆论与政治力量开始将港口问题上升为“主权与公平”的象征议题。昔日互相成就的伙伴，逐渐走到公开博弈的台前。这段“孽缘”的背后，并非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资本、国家利益与全球航运格局剧烈变化交织的结果。

回到起点。巴拿马运河是全球最重要的航运咽喉之一，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承担全球贸易相当比例的通行量。围绕运河的港口资源天然具有枢纽溢价。长和通过旗下和记港口集团获得两端港口的长期特许经营权，本质上是一场典型的“基础设施出海”：资本输出、技术输出与管理输出的结合。对巴拿马而言，引入成熟的全球运营商，可以迅速提升吞吐效率、吸引更多航线停靠，并带动相关物流与服务业发展。

事实也证明，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双方的合作是互利的。港口设施持续扩建，自动化水平提升，巴拿马借助运河扩建工程在全球航运体系中的地位进一步强化。长和则借此将其全球港口网络延伸至关键枢纽，与亚洲、欧洲及美洲其他港口形成联动，构筑规模效应。

问题出现在结构性变化之后。

首先，是全球航运格局的剧烈震荡。运河扩建完成后，超大型集装箱船舶通行能力提升，全球主干航线重新洗牌。港口之间的竞争更趋白热化，吞吐量与费率波动显著增强。在这种背景下，特许经营合同中原本设定的分成机制、最低保障条款与投资义务，开始在不同经济周期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利益分配效果。当航运景气上行时，政府会质疑“收益是否分得不够”；当景气下行时，企业则承压于固定投资与经营成本。

其次，是巴拿马国内政治生态的变化。任何涉及国家命脉资产的合同，都会在经济波动或财政压力加剧时成为舆论焦点。港口特许经营权的期限、收费标准以及续约条款，在选举周期中容易被放大。对部分政治力量而言，重新审视合同、提高政府分成比例、强化监管，既有现实财政动机，也有象征意义。

再次，是更宏观的地缘政治变量。作为连接两洋的咽喉，巴拿马运河长期处于大国战略视野之中。全球供应链重构、贸易摩擦与航运安全议题叠加，使得围绕运河两端港口的控制权更具敏感性。尽管港口经营权属于商业合同范畴，但在国际舆论场中，往往被赋予超出商业本身的解读。企业原本的市场行为，容易被政治化、战略化。

在这种多重压力下，原本的合作逻辑开始松动。巴拿马方面提出对特许经营条款进行重新评估，要求更高比例的收益分享与更明确的投资承诺；长和则强调合同的法律稳定性与既有投入的合理回报。争议的焦点不只是钱，更是“规则是否可预期”。

从企业视角看，跨国基础设施投资最核心的资产，是长期稳定的现金流与可预期的监管环境。港口项目往往投资规模巨大、回收周期长，一旦合同条款在执行中被频繁调整，将显著提高风险溢价，影响未来全球扩张节奏。对长和而言，巴拿马项目不仅是单一利润来源，更是全球网络中的关键节点，其稳定性具有示范效应。

而从巴拿马视角看，运河与两端港口是国家经济的命脉。若认为历史合同未能充分反映当前市场价值或国家利益，在政治与财政压力下寻求重新谈判，也具有现实逻辑。尤其在全球资本成本上升、财政空间收窄的背景下，政府更倾向于从既有资产中挖掘潜在收益。

蜜月与撕裂之间，其实是一场典型的“时间错配”。当年签约时的市场预期、航运规模与地缘格局，与今日已截然不同。合同本身固然是法律文本，但其背后是对未来数十年的判断。任何判断都难免偏差，一旦环境剧变，矛盾便会显性化。

值得注意的是，类似博弈并非孤例。全球范围内，能源、港口、电信等关键基础设施领域，越来越多国家开始重新审视与跨国资本的长期合同。这种趋势既反映了新兴市场对资源与枢纽资产定价权的重视，也反映了资本全球化进入更复杂阶段。

对长和而言，如何在坚持合同权利的同时，展现对东道国利益的尊重与合作意愿，是化解冲突的关键。通过追加投资、优化分成结构或引入本地合作伙伴，或许可以在法律与政治之间找到平衡。对巴拿马而言，如何在维护国家利益与保持投资环境稳定之间取得均衡，同样考验治理智慧。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段“孽缘”揭示了一个趋势：全球化并未终结，但规则的稳定性正在被重新讨论。跨国企业的成功，不再仅取决于资本与管理能力，更取决于对政治风险与社会情绪的深度理解。国家也需要认识到，资本的长期投入依赖于契约精神与政策连续性。

蜜月终会过去，撕裂也未必是终局。基础设施的本质是长期合作，而非短期博弈。巴拿马运河依然是全球贸易的咽喉，长和依然是全球港口网络的重要参与者。未来的走向，取决于双方能否在新的全球航运格局与地缘现实中，重新定义合作边界。

当全球供应链重塑的浪潮继续推进，围绕关键枢纽的资本与国家关系只会更加复杂。长和与巴拿马的故事，或许只是一个缩影。它提醒所有跨国资本：在拥抱全球机遇的同时，也必须正视政治与主权的重量；它也提醒所有国家：在争取更大利益的同时，规则的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