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救护车的警笛已经关了。 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护士急得跺脚,二爷爷和我奶奶正吵着去哪个医院,我爸蹲在地上抱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担架上的爷爷。他的左手,那只劈了四十年柴的手,轻轻地抽了一下。 手机那头,是正在往回赶的大姑。她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你们别吵了……求你们别吵了……” 她不知道,从那一刻起,这个家就再也没法好好说话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爷爷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就倒下了。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爷爷已经不会说话了,嘴歪向一边,眼珠子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爸!爸!”我爸蹲下去想扶他,手抖得厉害,扶了三次没扶起来。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了一眼就喊:“打120!快打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镇上的医院,车旧,但警笛声够响。村子里的狗此起彼伏地叫,邻居们探出头来看,没人敢上前。
担架抬上车的时候,我爸刚要往上爬,他妈——我奶奶——从堂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他袖子。
“去哪儿?”
“镇医院啊!”
“不行。”奶奶的声音很硬,“去镇医院还不如死了算。”
我妈急了:“妈,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懂什么?”奶奶瞪她一眼,又看向我爸,“你爸这毛病,我知道。肯定是脑溢血。镇医院能治?去年老李家的儿子,脑溢血拉去镇医院,人没出来就咽气了。去县医院。”
救护车上的护士探出头来:“阿姨,我们得抓紧时间,您们商量好了没有?”
我爸站在那里,一只脚在车上,一只脚在地上,像个木偶。
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是二爷爷,爷爷的亲弟弟,后座载着二奶奶。车还没停稳,二爷爷就跳下来,大步流星走过来。
“什么情况?”
“二叔。”我爸像是看到了救星,“我爸脑溢血,我妈说去县医院。”
二爷爷看了一眼担架上的爷爷,又看向奶奶:“嫂子,县医院不行。去年老王头那个事你忘了?脑溢血拉过去,CT室排队排了两小时,人没出来。直接去省医院。我有个工友,他丈母娘也是这毛病,在省医院做的开颅,现在好好的。”
奶奶摇头:“省医院太远了,两百多公里,高速都要三个小时,来得及吗?”
“那也比去县医院强!”二爷爷嗓门大起来,“省医院有脑外科专家,县医院有什么?”
我爸终于开口了:“二叔,不是不想去省城,是真来不及。镇上的救护车,设备不行,路上万一——”
“万一什么?”二爷爷打断他,“你是当儿子的,这种时候不能怕麻烦。”
“二叔!”我爸的声音突然大了,眼眶泛红,“那是我亲爹!我能不想救他?”
二爷爷愣了一下,语气软了半分:“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但这事得听我的。我比你多活二十年,见的比你多。”
奶奶插进来:“老二,我不是不让去省城,我是怕路上耽误。你哥这个岁数,经不起折腾。”
“折腾?现在不动才叫折腾!”
救护车司机把警笛关了。他从驾驶室下来,点了一根烟。
护士是个小姑娘,急得跺脚:“你们快点啊!病人血压在掉!”
就在这时,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喊了一声:“是大姑!”
院子里突然静了一秒。
我妈接起来,开了免提。大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
“怎么样了?我正往回赶呢,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要晚上十点到……爸怎么样了?你们别吵,求你们别吵了,我在电话里都听见了……”
奶奶对着手机喊:“大妮,你说,去哪?县医院还是省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然后是大姑的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丝:
“我不知道……妈,我不知道……我在火车上,什么都做不了……你们别吵了行吗?让我爸少受点罪……求你们了……”
她哭了。
院门口没人说话。
二爷爷看看奶奶。奶奶看看我爸。我爸蹲下去,抱着头。
护士又催了一遍:“到底走不走?”
二爷爷叹了口气:“去县医院吧。近。”
奶奶张了张嘴,没说话。
救护车终于启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妈在抹眼泪。我爸盯着窗外不说话。二爷爷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奶奶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催司机:“快点,再快点。”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急诊室的医生看了一眼,让推进去做CT。CT室门口排着五六个人,护士说:“等着,前面还有两个急诊。”
我爸冲上去,差点跪下来:“求您了,我爸脑溢血,求您了——”
护士见惯了这种场面,眼皮都没抬:“都急,都急,排队。”
CT做完的时候,天全黑了。
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起来:“出血量不小,位置也不好。你们怎么才送来?”
没人回答。
医生继续说:“先送ICU,我们马上组织会诊。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情况不乐观。”
爷爷被推进ICU的时候,大姑的电话又打来了。
“到了吗?怎么样了?”
我妈说了几句,把电话递给我爸。我爸拿着手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电话那头,大姑又哭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夜。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有人哭,有人叹气,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去去。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了。
“家属来一下。”
我爸、奶奶、二爷爷,一起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我妈和二奶奶留在外面,我开始也跟着,被拦住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贴着墙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医生指着片子说:“现在情况稳住了,但是病人深度昏迷,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你们要做好长期准备。”
“什么叫长期准备?”奶奶问。
“就是有可能醒不过来。植物人,你们听说过吧?”
没人说话。
医生又说:“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治。保守治疗,就是维持现状,等人自己醒。还有一种方案,手术清除血肿,但风险很大,病人年纪大,有可能下不来台。你们商量一下。”
我爸问:“手术成功的话,能醒吗?”
“不一定。手术只是清掉血块,脑子损伤的部分,恢复不了。可能醒了也是半身不遂,或者失语、痴呆。”
奶奶问:“不手术呢?”
“不手术,就靠他自己。可能慢慢吸收,也可能永远醒不来。”
沉默。
二爷爷开口了:“医生,我们能不能转去省医院?”
医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可以转。但病人现在这个状态,路上有个风吹草动,你们自己负责。而且省医院排队、检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得明天晚上。你们自己掂量。”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奶奶问:“手术多少钱?”
“先准备十万吧。后续康复另算。”
十万。
我站在门外,听到我爸吸了一口凉气。
二爷爷说:“钱的事,我这边能凑两万。”
奶奶没接话。
医生说:“你们快点定。手术的话,明天上午可以做。晚了,血块凝固了,想开都开不了。”
我爸问:“不做手术,他疼不疼?”
医生说:“深度昏迷,感觉不到疼。”
我爸突然说:“那就不做。”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说:“让我爸就这么躺着吧。不折腾他了。”
奶奶没说话。二爷爷也没说话。
医生点点头:“行。那你们签个字。”
我站在门外,听见笔落在纸上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大姑到了。
她直接去的ICU,隔着玻璃,看了爷爷一眼。爷爷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表情,像是睡着了。
大姑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一圈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年夜饭,谁还吃得下?”
没有人回答。
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餐车经过,早饭的香味飘过来。没人动。
后来,爷爷在ICU躺了四十三天。
那四十多天里,我们家天天吵。
奶奶怪我爸:“你当时要是坚持去省医院,说不定就醒了。”
我爸不吭声。
我妈替我爸说话:“妈,去省医院就一定能醒吗?二叔那个工友的丈母娘,不也死了?”
二爷爷听见这话不乐意了:“我那是一片好心!我哥躺在那儿,我能不着急?”
大姑偶尔从外地打电话来,听着这边吵,就说一句:“别吵了,爸能听见。”
于是大家又开始怪大姑:“你那个电话打了跟没打一样,有什么用?”
大姑后来不打电话了。
爷爷没醒。
第五十三天的时候,医院催着转院。ICU床位紧张,不能一直占着。
我们把爷爷接回了家。
二爷爷没来帮忙。据说他病了,气得。
奶奶天天坐在爷爷床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我爸开始喝酒。
我妈和我,负责给爷爷翻身、擦洗、喂流食。
大姑回了一趟家,待了两天,走了。走之前她跟我说:“这个家,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一回来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想起那个电话。想起我在火车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他们吵。”
她顿了顿,又说:“也想起你爸签字的那只手。抖成那样,这辈子没见过。”
我没说话。
后来很多年,我们家再也没有好好过过一个年。
爷爷一直没醒。
每年除夕,我们把年夜饭摆到他床前,奶奶会说一句:“老头子,过年了,吃一口吧。”
爷爷躺着,没反应。
大家就开始吃。吃着吃着,总有人提起那年的事。
“当时要是……”
“别提了。”
“我就说一句。”
“说有什么用?”
然后就不说了。
窗外的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爷爷躺在那儿,闭着眼睛,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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