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她接生过无数孩子，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接生一个公主。
嘉靖年间，山东莱阳的小山村里，李媚娘正蹲在河边洗手。血渍顺着水流漂走，那是邻村媳妇难产留下的。她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山路上就冲下来一队人马。
不是土匪，是官兵。为首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孕妇，宫装早被血浸透。他说他是皇帝，孕妇是贵妃，叛军就在后面。李媚娘没跪，她只看见那女人的肚皮一鼓一鼓，像随时要炸开。
山洞里，她掰开贵妃的双腿，摸到了脐带绕颈三圈。没有热水，就用酒洗刀。没有灯，就点松脂。她一边转胎位，一边哼着村里哄娃的调子。孩子哭出来的瞬间，外头的杀声刚好逼到洞口。
皇帝把一块烫手的玉佩塞进她掌心，说若母女平安，便是社稷再造。李媚娘不懂社稷，她只记得娘说过：接住一条命，就要负责到底。她连夜把婴儿裹进自己的蓝布褂子，奶不够，就嚼米糊一口口喂。村里人问，她只说捡了个没人要的丫头，取名灵儿。
十八年后，灵儿在河边洗衣，被微服回访的皇帝一眼认出了那块龙纹玉佩。李媚娘这才明白，当年自己随口哄睡的小奶娃，竟是金枝玉叶。皇帝要带她回宫，灵儿哭到干呕：我娘是接生婆，不是你们家的奴才。
御林军抬来整箱金银，李媚娘拿了一串铜钱，说够买副棺材就行。她跪的不是天子，是当年那个血糊糊的小肉团。皇帝终究没强求，只下了一道旨意：莱阳县凡产妇，皆免徭役。王财主不服，连夜带人要抢灵儿去抵债，第二天，全家七口被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没人报官，知县装瞎，村民拍手。
媚娘庙的香火至今没断。去求子的女人，总爱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学着李媚娘当年那样，把指甲缝里没洗净的血迹，悄悄刮进土里。她们说，这土地接得住皇家的命，也接得住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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