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那个把“九千首诗”和“一个梦”一起带走的人

陆游：那个把“九千首诗”和“一个梦”一起带走的人

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十月十七日，淮河上的一条官船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这孩子姓陆，名游，字务观。据说他妈生他那天晚上，梦见秦观——就是那个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大词人。他爹陆宰一想：这梦好，那就取秦观的名、秦观的字吧——秦观名观，字少游。于是这孩子就叫陆游，字务观。

名字起得挺有文化，但这孩子的命，却从一出生就开始颠沛。

为什么?因为这一年，金兵第一次打过了黄河。

陆游出生第二年，靖康之变爆发。汴京陷落，徽钦二帝被俘，北宋灭亡。陆宰带着一家老小，从淮河边上开始逃亡。

陆游后来写诗回忆这段日子：“我生学步逢丧乱，家在中原厌奔窜。”——刚学会走路，就碰上兵荒马乱，成天跟着大人逃命。

两年后，高宗在临安建立南宋。陆游一家总算逃回老家山阴(今浙江绍兴)，在乡下安顿下来。

但那个“靖康耻”，像一根刺，扎进了这个孩子的心里，一辈子没拔出来。

陆游家是山阴大族，藏书楼叫“双清堂”，书多得能跟皇家图书馆比。他爹陆宰是个主战派，经常在家里跟一帮朋友喝酒谈国事，说着说着就抱头痛哭。

小陆游就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他听见那些人骂秦桧，骂求和派，骂朝廷软弱。那些咬牙切齿的声音，成了他最早的爱国教育。

十八岁那年，他拜曾几为师。曾几是江西诗派的名家，也是坚定的主战派。老师教他写诗，也教他做人：诗要写真情，人要报国仇。

二十岁，陆游写了人生中第一首名句：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翻译：上了马能打金兵，下了马能写军事计划。

这话放现在，就是一个年轻人发朋友圈：我要文武双全，我要上阵杀敌!

但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还没等他“击狂胡”，先让他碰上了另一场风暴。

陆游二十岁那年，娶了表妹唐琬。

唐琬是谁?他妈唐氏的侄女，长得美，有才情，跟陆游琴瑟和鸣，恩爱得不得了。

但是陆游他妈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理由是什么?史书上说得含含糊糊。有的说唐琬太有才，锋芒太露;有的说她嫁过来几年没生孩子;还有的说是陆游太爱她了，他妈觉得儿子“惰于学”，把账算到儿媳妇头上。

不管什么原因，结果只有一个：陆母逼陆游休妻。

陆游跪在母亲面前，求了又求。没用。

他把唐琬安置在别院里，偷偷去见面。他妈知道了，硬是把两个人彻底拆散。

唐琬后来嫁给了赵士程——一个皇族后裔，对她很好。

陆游也另娶了王氏。

日子还要过。但心里的那个结，一直没解开。

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陆游二十七岁。春天，他去绍兴城外的沈园游玩。

就在那儿，他遇见了唐琬和赵士程。

两个人隔着花丛，远远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唐琬让人送来一壶酒、几碟菜。陆游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喝完那壶酒，在墙上题了一首词：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这首《钗头凤》，是写给唐琬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后来唐琬再来沈园，看见这首词，和了一首：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据说和完这首词不久，唐琬就郁郁而终。

那一年，她才二十多岁。

这个结，陆游一辈子都没解开。他后来写了很多诗怀念唐琬，六十三岁“偶复来游”，六十七岁重游沈园，七十五岁写《沈园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一直到八十四岁，他最后一次去沈园，还写：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那个美人，已经化作尘土五十年了。

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陆游二十九岁。

这一年，他参加了临安的进士考试，考了第一名。

考官陈之茂很喜欢他的卷子，“喜论恢复”——有气概，有血性，谈的都是北伐收复失地。

但问题来了：第二名是谁?秦埙——秦桧的孙子。

秦桧当时权势熏天，一看孙子没考第一，怒了。

第二年礼部复试，陆游又考得好。秦桧二话不说，直接把陆游的名字划掉了。罪名很简单：“喜论恢复”、“力说用兵”。

陆游灰溜溜地回了山阴。

秦桧还不解气，放出话：谁录用陆游，就是跟我过不去。

从此陆游在家待业，一待就是五年。

直到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秦桧死了，陆游才被放出来，去福建宁德当了个主簿——从九品，芝麻大的官。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

从福建到浙江，从主簿到通判，陆游的仕途走得磕磕绊绊。

乾道六年(1170年)，他接到一个任命：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

从绍兴到夔州，几千里路。他带着家眷，坐船溯江而上，走了五个多月。

这一路上，他把每天的经历写下来，汇成了一本书，叫《入蜀记》。

这是中国第一部长篇旅行日记。他写三峡的险峻，写沿途的风土人情，写黄鹤楼的废墟——那时候黄鹤楼已经毁了，只剩个遗址。他在日记里写道：“黄鹤楼，旧传费祎飞升于此，后忽乘黄鹤来归，故以名楼，号为天下绝景。”走到秭归，他还特意去看了屈原的故居。

五个月的漂泊，让他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但真正的转变，还在后面。

乾道八年(1172年)，陆游四十八岁。

这一年，他被调到南郑(今陕西汉中)，加入四川宣抚使王炎的幕府。

南郑是什么地方?南宋的西北前线。对面就是金兵占领的关中。

这是陆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走到前线。

他在南郑呆了八个月。

这八个月里，他穿着军装，骑着战马，到过大散关，看过金兵的烽火台。他跟士兵一起巡逻，一起操练，一起喝酒骂金兵。

有一次，他带兵出去打猎，碰上一只老虎。陆游二话不说，挺枪就上，一枪把老虎捅死了。他后来写诗回忆这事：

“挺剑刺乳虎，血溅貂裘殷。”

这一年，他写了大量诗作，风格一变。后人说他的诗“诗家三昧”就是从这时候来的——意思是开了窍。

他写：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这两句，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好的诗之一，也是他一生的写照。

但八个月后，王炎被调走，幕府解散。陆游不得不离开南郑，去成都当参议官。

临走那天，他站在大散关上，望着北方，久久不肯离去。

他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离收复中原最近的一次。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过。

到成都后，陆游进了范成大的幕府。

范成大是当时的大诗人，跟陆游是好朋友。两人年龄相仿，诗词唱和，不拘礼数。陆游心情郁闷，经常喝酒，喝多了就骂朝廷无能，骂主和派误国。

同僚们看不惯，告了他一状：“不拘礼法，恃酒颓放。”

翻译：不守规矩，酗酒，放浪形骸。

陆游听说了，哈哈大笑。他干脆给自己起了个号——“放翁”。

放，就是颓放的意思。翁，就是老头。

你们说我颓放?那我就颓放给你们看。

他在诗里写：

“客来莫笑狂颠甚，老去元知万事轻。”

但那些骂他的人不知道，这个“颓放”的老头，心里装的是什么。

他写过一首《金错刀行》，最后几句是：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颓放?他心里那团火，烧了一辈子没灭过。

从四川回来后，陆游又在官场浮沉了二十年。

淳熙六年(1179年)，他在江西任上，碰上大旱。陆游不等朝廷批复，打开粮仓，发粮赈灾。结果被人告了一状，说他“擅权”。罢官。

淳熙十六年(1189年)，他在朝中任礼部郎中。这一年光宗即位，陆游上了一道奏章，劝皇帝整顿朝纲。又被人告了。再罢。

庆元元年(1195年)，韩侂胄掌权，想利用陆游的名声，起用他修实录。陆游去了，结果韩侂胄北伐失败，他又被牵连。罢。

三次罢官，加起来闲居了二十多年。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山阴老家待着，种地、写诗、养病。

但他从来没忘记南郑的那八个月。

下雨天，他写：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做梦都在打仗。

看到一幅画马，他写：

“何当受诏出，函谷封丸泥?”

什么时候皇帝能下诏，让我去函谷关打仗?

就连看见几朵梅花，他也能想到前线：

“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要是能变成千千万万个我，一人守一棵梅花，那该多好。

嘉定二年(1209年)的冬天，山阴特别冷。

陆游躺在病床上，已经起不来了。他八十五岁，在床上躺了很久。

这一年，开禧北伐刚刚失败。宋金签订了嘉定和议，比隆兴和议更屈辱。

他把儿子们叫到床前。

大儿子陆子虡握着父亲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却还在微微颤抖。

陆游嘴动了动，儿子凑过去，听见他念：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念完这句，他喘了好一会儿。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念完最后一句，他闭上了眼睛。

十二月二十九日(1210年1月26日)，陆游去世。-4他留下九千三百多首诗，是中国历史上留存诗作最多的诗人。-4但他带走了一个梦——一个“北定中原”的梦。

陆游死后六十六年，端平元年(1234年)，宋蒙联军攻破蔡州，金朝灭亡。

朝廷举行了一个盛大的祭典，告慰先人。有人想起陆游的那句诗——“王师北定中原日”。

但这时候的“北定”，已经不是王师了。是蒙古人帮的忙。

又过了四十五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背着八岁的小皇帝跳海。南宋灭亡。

那些陆游为之奋斗了一辈子、呼喊了一辈子、做梦做了一辈子的东西，都没了。

但那些诗留下来了。

他写：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地位低微，但不敢忘记忧国。

他写：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读书再多，不如亲自去做。

他写：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再难的路，走着走着就开了。

他写：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春天的雨，巷子里的花，生活的美，他也没落下。

梁启超读他的诗，写了一段评语：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他的诗里，十分之九是写当兵的快乐。从古到今，只有这一个放翁。

八百多年后，我们站在他的墓前，还能看见那行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他的身体埋在山阴的土地里。

他的梦，留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