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病重的时候,一直念叨着她的弟弟,人快不行了,还睁着眼睛在等,父亲和我给舅舅打了好几次电话,开头几回没人接,后来干脆挂断了,再打过去,舅妈接了电话,说舅舅去外地干活了,没说具体地方,也没提啥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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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了三天,亲戚们来了不少,姑姑和表姐都到场,连隔壁村的远房表叔也赶了过来,舅舅那边却一个人都没出现,出殡那天早上,爸爸站在门口,看着灵车开走,轻声说了一句这亲算是断了,声音不大,但妈妈生前最信任的几个亲戚都听见了,没人接话,风一吹,纸钱满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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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表姐先来劝父亲,说舅舅已经后悔了,想要补救,姑姑也跟着上门,讲毕竟是一家人,闹得太僵对谁都不好,后来舅舅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挺诚恳地说,哥,我对不起你们,父亲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只回了一句,你要是那时候说出这句话,我爬也要爬过去,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寿宴那天是正月十六,舅舅过六十大寿,微信上提前发了请柬,照片里他正笑呵呵举着杯子,我爸早上起床后,翻出母亲留下的蓝布料,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颜色,开始动手缝制棉袄,针线都是他自己买的,线头缠得有些乱,但他没有停下,中午饭也没顾上吃,一直缝到下午四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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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他把那件棉袄整整齐齐放在母亲的遗像前,又点上一炷香,我站在门边看着他弯下腰去,低声说了一句,我没让你受委屈,棉袄上没有名字,也没留记号,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棉袄,可针脚密密麻麻的,就像是在数着日子。
后来姑姑跟我讲起那天的事,舅舅在酒桌上喝得有点多,一直问他哥哥为什么不肯原谅他,旁边有人帮着打圆场,说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过日子,舅舅听了没吭声,只顾低头扒饭,手里的筷子还掉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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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规矩一向没几条,可这回爸爸定了条新规矩,说谁要是去了,就别认他这个爹,这话不是吼出来的,是吃饭夹菜那会儿顺口说的,跟聊天气差不多,从那以后,家里再没人提舅舅的名字,连表姐来串门聊天时,说到一半也会突然停下,改口说起孩子升学的事。
那天我收拾柜子,翻出母亲的旧手机,里面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草稿,写着“小弟,今天喘不上气,你要是方便,来陪我坐会儿”,时间是她走之前的五天,我没删掉它,也没告诉别人。
那件棉袄还在柜子里放着,没有穿出去,也没有收起来,父亲偶尔打开柜门看一眼,再关上,继续去院子里喂鸡,表姐去年春节寄来两箱苹果,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哥,我替他道个歉”,父亲把苹果分给了邻居们,纸条则撕碎冲进了厕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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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今年六十一岁,身体比以前差了些,他儿子在外地做生意,过年也没有回家,邻居说,他经常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那张旧合影,是他和我妈小时候在老屋门前的枣树下拍的。
我从没问过爸爸恨不恨,他只是不再接那边打来的电话,有一次我试着说“要不……”,他抬头看我一眼,说:“有些账,是算不清楚的。”然后继续往鸡槽里添食,动作很慢,好像在数每一粒米。
前两天收拾屋子,我在抽屉角落里翻出一小包针线,那是母亲以前用过的,线团颜色有点发黄,但缠得特别紧实,我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轻轻放回原处,既没有挪动它,也没有多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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