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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盖在罗山村的一块荒地上,没有围墙。学校四周是稻田,稻田西边有一条河。这年,校长出面和村子里协商好,承包这段河道养鱼。所谓养鱼,并没有专人负责,一切靠老天赏赐。就是一条野河,一年不去打扰它,冬天来了,收获几百斤鱼也不是问题。
有时,还是有人会打搅。
放寒假,快过年了,两个小伙子在河里捕捞。几个年轻老师发现了,就围上去,要收缴他们的鱼篓。我也混杂其间,以助声威。
“这条河是学校承包养鱼的,你们不能在这里捕鱼,赶紧走开。”
小伙子并不觉得他们理亏:“我们是到河里捉鳖的,你们承包养鱼,跟我们捉鳖无关。鳖,你们不知道吗,它是爬行动物,不是鱼类。鱼用鳃呼吸,鳖用肺呼吸。钓鱼用蚯蚓;钓鳖,必须用新鲜的猪肝。喏,看到吗?我们用的是猪肝——”
不仅不离开,还用生物分类知识嘲笑我们这些老师。大家又羞又恼:“承包养鱼是一种通常的说法,这段河道里的一切鱼虾鳖蚌,都是我们的,与外人无关。”
“河里的水也是你们的?河上的空气阳光也是你们的?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吧。”
“嚯,你来偷鱼倒是我们不讲理了?”
这时体育老师过来了,他身强力壮不怒自威,走上前去,将鱼篓从他们肩上摘下,里面有鱼有鳖还有泥鳅,体育老师用脚一扫,鱼鳖一瞬间回到了河里,连一只虾都不剩。又将鱼篓挂在他们肩上,一扬手,声音不高不低:“走吧,走吧。”
两人一声不响,果然走了。我们问体育老师咋回事。
“你们没看到篓子里除了鳖确实有鱼呀,他们理亏。不过,这些人理亏也不会认输,我稍微用了几分力气,按了按他们的肩头。光讲道理,没用的。”
我们都有点佩服体育老师。
等两个小伙子走开,体育老师变戏法似的从草丛里捡起一条鱼,三四斤重。我们刚才都没看到。体育老师见我们惊疑不定,说:“哎呀,这有啥,我用另一只脚划拉的。”
午餐就是这条鱼了。
放了葱、姜、蒜,放了辣椒粉,食堂橱柜里的油盐酱醋都放了。
盘子装不下,师傅用一个搪瓷小脸盘装了这条鱼,浓汤鲜烈,鱼香味越过冬天的稻田,传到了小河上空。
七八个年轻教师围着脸盆,像极了猪槽边的小猪抢食。眼明手快的抢侧面肥厚的那块鱼油,下手稳准狠,一筷子连油带肉足有小半斤,退出人群,在一旁大快朵颐去了。有的贪多求大,筷子夹得太多,鱼肉烧得太烂,眼看离盆进嘴,结果在搪瓷盆上分崩离析,于是继续探求,上下深耕。
一时间,筷子、勺子与搪瓷盆碰击声,争吵声,吮吸声,咀嚼声,吧唧嘴声,一时齐发,蔚为壮观。大家忘了喊一声体育老师。体育老师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不慎来晚了。大家见他来了并没有礼让,他身形魁伟,却能“以无厚入有间”,像一条泥鳅滑进了搪瓷盆的边沿。
他用筷子将鱼翻过身来,基本完好的鱼身呈现在大家眼前。众人只顾抢,忘了鱼还有另一半。这时他屏声静息,朝搪瓷盆里啐了一口唾沫。
众人散去,如野蜂被火烧了老巢。过小年那天,食堂里剩下体育老师一人,座山雕一样坐在桌子上,端着脸盆,慢条斯理吃完了鱼的另一半。
原标题:《冯渊:食鱼记》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本文作者:冯渊
图片来源:东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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