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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前夕逗董秘:嫁给我年终奖给你当彩礼!总裁:你想当我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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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经理,今年年终奖能拿多少啊?透露点呗!”

年会彩排后台的休息区里,策划部的小王凑过来,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空气里飘着彩排用的干冰雾气,混着外卖咖啡的焦香,还有十几个部门同事挤在一起散发出的、属于年末加班狗的疲惫热气。

我靠在临时搬来的折叠椅上,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距离年会正式举办还有二十六小时十三分钟。

“急什么,”我慢悠悠地啜了口早已凉透的美式,“明天这个时候,财务部的邮件就该发到你邮箱了。”

“这不是心里没底嘛!”小王搓着手,“去年您拿了六十万,全公司第三,今年市场部业绩增长百分之四十,怎么也得……”

“打住。”我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数字这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同事发出善意的哄笑。市场部今年确实打了几场漂亮仗,从竞争对手嘴里硬生生抢下两个大单,季度奖金已经让大家笑得合不拢嘴。年终奖?那是个美好的悬念。

休息区的门被推开。

先飘进来的是那股香味——很淡的雪松混着一点点柑橘尾调,不是公司里常见的商业香水的味道。然后才是人。

林晚晚抱着文件夹走进来,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黑色A字裙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公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休息区,像一艘安静驶过喧嚣港口的帆船。

“林秘书!”有人喊她,“董事长明天讲话的PPT最后版确认了吗?”

“确认了,已经发到您邮箱。”她微微侧头回答,声音清泠泠的,像初冬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薄霜。

整个休息区有一瞬间的安静。

林晚晚来公司八个月,从实习生做到董事长专职秘书,速度快得让人侧目。但更让人侧目的是她这个人——二十三岁,国外名校毕业,长得是那种清冷挂的美,做事却利落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关于她的背景,公司里传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她是某个高管的亲戚,有人说她是董事长朋友的孩子,还有更离谱的说她是董事长的私生女。

当然,最后那个版本没人当真。我们董事长江振国是业内出了名的妻管严,和夫人沈静结婚三十年零绯闻,是商界难得的清流。

“林秘书辛苦了,这么晚还在忙。”我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那种懒洋洋的笑意。

她停下脚步,看向我。

那双眼睛很漂亮,瞳孔颜色偏浅,在休息区惨白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她看了我两秒,然后轻轻点头:“周经理也辛苦了。”

客气,疏离,标准的下属对上级的礼貌。

可不知怎么,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脑子一抽,那句后来让我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自己的话就溜了出来:

“林秘书,商量个事呗?”

她微微偏头,表示在听。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身高差让她的视线需要微微上抬,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很长,但不翘,像小扇子一样垂着。

休息区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用足够让周围五米内所有人都听清楚的音量说:

“你看,你也单身,我也单身。我今年年终奖预估能拿一百万——”我故意顿了顿,感受到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这样,你嫁给我,这一百万全给你当彩礼。怎么样,考虑一下?”

死寂。

连空气都凝固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和起哄声。

“周经理牛逼!”

“林秘书快答应!一百万啊!”

“周叙你这求婚也太草率了吧!”

“就是就是,至少得有个钻戒吧!”

喧闹声中,林晚晚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不是惊讶,不是愤怒,也不是害羞——就是一种纯粹的、没反应过来的空白。好像她的大脑在处理我刚才那句话时突然卡壳了。

然后,那层空白褪去,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经理,”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这个玩笑不太好笑。”

“怎么是玩笑呢?”我厚着脸皮继续,“我认真的。你看我,三十岁,无不良嗜好,年薪加奖金税后一百五十万,有房有车无贷款,父母退休身体健康,标准优质适婚男青年。”

她又看了我两秒。

这次,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感兴趣,而是一种……评估?就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一百万,”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周经理对自己的估值倒是很自信。”

这话有点微妙。

但我还没来得及细品,她就抱着文件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通往董事长办公室的走廊尽头。

“卧槽周叙,你真敢说啊!”小王凑过来,一脸崇拜,“林晚晚你都敢调戏?她是董事长身边的人!”

“什么叫调戏,”我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我这是为解决个人问题创造机会。”

“得了吧你,”技术部的李锐——我在这家公司里为数不多的真朋友——从旁边挪过来,压低声音,“你连人家什么背景都不知道就敢瞎撩?我听说她来头不小。”

“能有多大来头?”我不以为然,“顶多是哪个关系户。再说了,我就开个玩笑,谁会当真?”

李锐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我挑眉。

“没什么,”他摇摇头,拍了拍我的肩膀,“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这话听着有点怪。

但我没往心里去。年会前的彩排乱成一锅粥,我要协调的事情堆成山。林晚晚那个插曲,就像往湖里扔了颗小石子,荡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底了。

至少当时我是这么认为的。

(二)

彩排搞到晚上十一点半。

走出公司大楼时,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我裹紧大衣,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林晚晚当然不可能因为我那句玩笑话给我发信息,这在我的预期之内。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后悔,也不是担心。而是一种……隐约的不安。像鞋子里进了颗小沙子,走路时不疼,但就是存在感很强。

“喝一杯?”李锐跟出来,搓着手哈气,“反正明天年会,上午不用打卡。”

我想了想,点头。

公司附近有家开到凌晨两点的居酒屋,我们常去。这个点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烤物的焦香,清酒倒入杯中的潺潺水声,构成一种让人放松的屏障。

“你真对林晚晚有意思?”李锐抿了口酒,单刀直入。

我夹了块烤鸡软骨,嚼得咔咔响:“谈不上。就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哪方面?”

“各方面。”我放下筷子,“你看她,二十三岁,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刚进公司应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吧?但她没有。她从来的第一天起就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慌。”

“背景硬呗。”

“可能吧。”我给自己倒了杯酒,“但背景再硬,能力跟不上,在董事长身边待不了八个月。江董是什么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林晚晚能坐稳那个位置,说明她确实有两把刷子。”

李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周叙啊周叙,”他摇着头,“认识你五年,第一次见你对一个女孩子观察得这么细。”

我愣了一下。

“我没……”

“你有。”他打断我,“你刚才描述她的那些话,不是一个‘只是开开玩笑’的人会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

居酒屋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冷风。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看起来也是刚加完班的上班族。他们在隔壁桌坐下,点了酒,话题很快扯到公司八卦上。

“听说了吗?董事长女儿回国了。”

“真的假的?不是一直在国外读书吗?”

“好像读完了,回来了。有传言说要进公司锻炼。”

“那不得从基层做起?千金大小姐吃得了苦?”

“谁知道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清楚。

李锐和我对视一眼。

“江家确实有个女儿,”李锐压低声音,“比江总小五岁,一直在国外。听说很神秘,媒体上连张照片都没有。”

“保护得好呗。”我不以为然,“有钱人家的常规操作。”

“你说,”李锐的眼神变得微妙,“林晚晚会不会就是……”

“打住。”我抬手,“小说看多了吧你。江家是什么家庭?能让千金大小姐来当秘书,每天端茶倒水安排行程?疯了吗?”

“也是。”李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一旦种下,就开始悄悄生根。

我努力回忆和林晚晚接触的所有细节——她用的包,穿的鞋,戴的表。都不是便宜货,但也不是那种张扬的奢侈品。是那种需要懂行的人才能看出价值的、低调的好东西。

她的谈吐,她的仪态,她待人接物的那种分寸感。

确实不像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

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就算她真是江家千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句玩笑话,她明显没当真。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当真了——可能吗?江家大小姐会因为我那一百万彩礼就嫁给我?

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结账走出居酒屋时,已经凌晨一点半。街道空旷,路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我站在路边等代驾,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空白。

【周经理,您的玩笑确实不太好笑。】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我回复:【林秘书还没睡?】

【刚整理完明天的流程。】

【辛苦。早点休息。】

【您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

我盯着那几句简短的交流,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平静,客气,标准的同事之间的礼貌往来。

可如果真是这样,她为什么要特意发这条信息?

警告?提醒?还是单纯地表达不满?

代驾到了。我把车钥匙递过去,坐进后座。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那句“一百万彩礼”在我脑子里回放。

我闭上眼睛。

希望明天一切正常。

(三)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走进公司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不是年会前的那种兴奋和忙碌,而是一种……诡异的安静。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躲躲闪闪,窃窃私语在我经过时会突然停止,等我走远又窸窸窣窣地响起。

“怎么回事?”我抓住市场部的小张。

小张眼神飘忽:“没、没什么啊周经理。”

“说。”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个……今天早上,江总来找过您。您不在,他脸色不太好看。”

江总,江承泽,公司总裁,董事长的独子。二十八岁,哈佛商学院毕业,空降公司三年,手腕强硬,雷厉风行。是那种典型的、让人又敬又怕的年轻领袖。

我和他工作上交集不多。市场部直接向董事长汇报,江总主要管战略和投资。但我们偶尔会在高管会议上碰面,关系……算客气。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小张摇头,“就问您什么时候来。我说您上午请假,下午直接去年会现场。他‘嗯’了一声就走了。”

我心里那点不安开始放大。

江承泽找我?为什么?市场部的业绩报告上周才交,没有问题。年会的筹备工作也都在正常推进。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不可能。我立刻否定自己。就因为一句玩笑话?江承泽这种级别的人,会在意这种小事?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多半是工作上的事,可能是什么紧急项目。

上午我在家处理了几封邮件,下午两点准时到达年会举办的酒店。宴会厅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巨大的水晶灯,铺着红毯的舞台,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精致的席位卡和伴手礼。

“周经理!”负责现场协调的同事跑过来,“音响设备出了点问题,您来看看?”

我一头扎进各种琐事里。调试设备,核对流程,确认嘉宾座位,和酒店方沟通细节……忙碌让我暂时忘记了早上的那点不安。

下午四点,同事们陆续到场。女同事们穿着礼服裙,男同事们换上西装,平时素面朝天的脸化了精致的妆,整个宴会厅渐渐热闹起来。

我在人群中寻找林晚晚的身影。

她应该会陪着董事长提前到场。但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她。

五点,董事长江振国到了。五十八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跟着几个人——副总裁,财务总监,还有江承泽。

林晚晚不在。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

江承泽今天穿的是藏蓝色暗纹西装,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间的锐利也更明显。他正和财务总监说话,偶尔点头,侧脸的线条冷硬。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视线,他忽然转过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数据,一个需要处理的文件。

然后,他对我微微点了点头。

很轻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我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那不是友好的示意。那是一种……宣告。宣告他看见我了,记住我了,并且我们之间有事要解决。

“周经理?”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我,“该去确认抽奖环节的奖品了。”

“好。”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主持流程,协调环节,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年会顺利进行,节目表演,颁奖典礼,优秀员工表彰……一切按部就班。

直到抽奖环节。

我作为市场部经理,需要上台抽取三等奖。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张笑脸。我念出中奖号码,看着幸运的同事欢呼着上台,接过奖品,合影。

流程很顺利。

但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主桌。

江振国坐在正中间,正笑着和旁边的副总裁说话。江承泽坐在他左手边,背挺得很直,手里端着酒杯,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落在我身上。

而江承泽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那个座位应该是林晚晚的。

她为什么没来?

抽奖结束,我下台。经过主桌时,江承泽忽然站起身。

“周经理,”他叫住我,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借一步说话?”

周围几个高管都看过来。

我稳住表情:“江总,您说。”

“这里不方便。”他朝宴会厅侧门偏了偏头,“去外面。”

我跟着他走出去。

宴会厅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隔音很好,里面的喧闹声变得模糊。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江承泽在窗前停下,转过身。

走廊的光线比宴会厅暗,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周经理昨晚很活跃。”他开口,语气平淡。

我心里咯噔一下。

“江总指的是?”

“年

会彩排。”他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听说,你当众向林秘书求婚了。”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开玩笑的?喝多了?一时兴起?各种解释在脑子里打架,但最终,我选择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说法:

“江总,那是同事之间的玩笑。年会前大家情绪都比较放松,我说了几句不太妥当的话,已经向林秘书道歉了。”

“道歉了?”江承泽挑眉,“怎么道歉的?”

“我……”我顿了一下。实际上,我并没有正式道歉。那条微信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试探。

江承泽看穿了我的迟疑。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滑动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我。

是一段视频。

明显是手机拍摄的,画面有点晃,但能清楚地看见彩排后台的场景。我站在林晚晚面前,周围是起哄的同事,我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看,你也单身,我也单身。我今年年终奖预估能拿一百万——这样,你嫁给我,这一百万全给你当彩礼。怎么样,考虑一下?”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江承泽收回手机,锁屏。

“周经理,”他说,“你觉得这是‘几句不太妥当的话’?”

我的喉咙发干。

“江总,我……”

“你知道林晚晚是谁吗?”他打断我。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沉默了两秒,抬起头:“她是董事长秘书。如果江总指的是她的工作身份。”

江承泽笑了。

不是那种愉快的笑,而是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工作身份。”他重复这个词,“那你知不知道,她除了是董事长秘书,还是我妹妹?”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句话从江承泽嘴里说出来,冲击力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我感觉脚下的地毯像突然变成了棉花,整个人有点飘。

“江总的……妹妹?”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亲妹妹。”江承泽一字一顿,“江晚晚。在国外读完硕士,非要隐姓埋名进公司从基层做起。我爸拗不过她,就安排她先做秘书,熟悉公司业务。”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现在我们的距离不到一米。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悦。

“所以,周经理,”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耳朵里,“你现在明白,你开的这个‘玩笑’,有多不合适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

江承泽没有给我组织语言的时间。

“我妹妹二十三岁,从小到大被保护得很好,没接触过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扫过,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你,周叙,三十岁,市场部经理,年薪加奖金一百五十万,有房有车——这些信息我都知道。”

我的心沉下去。

他调查过我。

“你能力不错,这点我承认。市场部今年的业绩确实亮眼。”江承泽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依旧锐利,“但这不代表,你可以用那种轻浮的态度对待我妹妹。”

“江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没有任何不尊重的意思。那真的只是一句玩笑,我向您保证,也向江小姐保证。”

“保证?”江承泽重复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周经理,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尤其是在那种公开场合,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觉得,现在公司里有多少人在议论这件事?有多少人在猜测你和晚晚的关系?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江家的笑话?”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

我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从今天早上同事们诡异的眼神,到刚才主桌上那些高管微妙的表情,一切都有了解释。

“江总,”我艰难地开口,“我愿意公开道歉,澄清这件事。我可以向大家解释,那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和江小姐没有任何超出同事的关系。”

江承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公开道歉?”他背对着我,“那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会觉得你周叙知错能改,还是会觉得我江家小题大做,连句玩笑话都容不下?”

我沉默了。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道歉,会显得江家不近人情;不道歉,流言会继续发酵。

“那江总觉得……应该怎么处理?”我问。

江承泽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不是单纯的愤怒,也不是完全的厌恶。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权衡。

“我爸要见你。”他说。

我愣了一下:“董事长?”

“对。”江承泽看了眼手表,“明晚七点,江家老宅。地址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董事长见我……是因为这件事?”

“不然呢?”江承泽反问,“你觉得我爸会放任一个当众向他女儿‘求婚’的人,继续在公司里待着?”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江总,我……”

“不用解释。”他抬手制止我,“留着你的解释,明晚当着我爸的面说。能不能说服他,看你的本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那明天上午,人力资源部会收到你的辞职报告——以主动离职的形式,公司会按N+1补偿。这是我能给你的体面。”

体面。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在公司五年,从基层销售做到市场部经理,熬过无数个通宵,喝吐过不知道多少次,才拼到现在的位置。而现在,因为一句玩笑话,我可能要失去这一切。

“我会去。”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江承泽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很好。”他点点头,“明晚七点,别迟到。江家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他说完,转身要走。

“江总,”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江小姐……她知道这件事吗?我是说,董事长要见我的事。”

江承泽的背影僵了一下。

“知道。”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本来想阻止,但我爸坚持要见你。”

他没有再停留,径直走向宴会厅。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窗外的城市依旧璀璨,宴会厅里的音乐和笑声隐约传来,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但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大概是同事在找我。

最后一遍震动时,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

来自那个空白头像。

【周经理,我哥是不是找你了?】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怎么回?

说“是”?然后呢?道歉?解释?还是问她该怎么办?

最终,我回了三个字:【嗯,见了。】

几乎是秒回:【他说了什么?】

【让我明晚去你家。】

这次,那边停顿了大概一分钟。

【对不起。】

这两个字跳出来时,我愣了一下。

她道歉?为什么?

【为什么道歉?】我打字。

【如果不是我昨天没有当场严肃拒绝,事情不会闹这么大。】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原来她知道。她知道那句玩笑可能会引发什么,但她选择了最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说一句“这个玩笑不太好笑”,然后离开。

而现在,她在为这个选择道歉。

【该道歉的是我。】我回复,【我不该说那种话。】

那边又停顿了一会儿。

【明晚七点,需要我接你吗?】

这个提议让我意外。

【不用,江总发了地址给我。】

【好。】她回了一个字,然后又补充:【我爸……比较严肃。但他人不坏。】

这算安慰吗?

我不知道。

【谢谢提醒。】我打字,【我会注意的。】

对话到此为止。

我收起手机,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有点模糊,但能看见眼睛里那种混杂着焦虑、紧张和一丝荒诞的情绪。

明天晚上。

江家老宅。

董事长江振国。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该来的总会来。

(四)

年会结束后,我没有参加第二场的KTV。找了个借口说头疼,提前回家了。

但根本睡不着。

我在客厅里踱步,从沙发走到阳台,再走回来。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这几天的所有细节——彩排后台,林晚晚(或者说江晚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我那句该死的玩笑,同事们的起哄,江承泽冰冷的眼神。

一百万彩礼。

现在想来,这句话简直愚蠢到可笑。

对普通人来说,一百万是个天文数字。但对江家来说呢?江振国的身家保守估计几十个亿,江晚晚是名副其实的豪门千金。一百万?可能只够她买几个包,或者一次旅行的开销。

而我居然用这个数字当“彩礼”,去“求婚”。

荒唐。

可笑。

自不量力。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凌晨两点,我打开电脑,搜索“江振国”。百科词条,财经报道,慈善活动新闻……照片上的江振国总是穿着得体的西装,表情严肃,眼神锐利。报道里说他白手起家,三十年前从一家小工厂做起,做到现在的上市集团。说他作风强硬,说一不二,但也很重情义,跟着他打江山的老员工都得到了善待。

我又搜“江晚晚”。

几乎没有信息。只有几条模糊的报道,提到江振国有一子一女,女儿在国外读书,很低调。没有照片,没有采访,什么都没有。

这种级别的信息保护,足以说明江家对这个女儿有多重视。

而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调戏”了这位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的千金。

我关掉电脑,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想起李锐在居酒屋里的那句话:“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他现在一定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凌晨四点,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破碎的场景——江承泽冷笑着看我,江振国拍桌子,同事们指指点点,而江晚晚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六点,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冬日黎明。

我冲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清醒。

今天不用去公司。年会后惯例调休一天。

但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今天能去上班。至少工作能让我暂时忘记今晚要面对什么。

上午,我去了趟商场。不是为了买礼物——这种场合带礼物反而显得刻意。我只是想换身衣服。平时的商务西装太正式,休闲装又太随意。最后选了一套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剪裁合身但不紧绷,配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

结账时,我看着刷卡机上跳出的数字,心里苦笑。

这套衣服的价格,大概相当于江晚晚一件衬衫的零头。

下午,我试图处理一些工作邮件,但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手机每震动一次,我的心跳就漏一拍。但每次都不是江家发来的信息。

四点,我开始准备出发。江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别墅区,从我家开车过去不堵车也要一个小时。我想早点到,哪怕是在门口等着。

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口时,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谁会来?

透过猫眼,我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江晚晚。

她今天穿的不是职业装。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浅灰色羊毛大衣,深蓝色牛仔裤,平底短靴。头发松散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没有化妆,或者说只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好几岁,也……柔和好几倍。

我打开门。

“江小姐。”我的声音有点干。

“周经理。”她微微点头,“可以进去说吗?”

“当然。”我侧身让她进来。

她走进客厅,环顾四周。我的公寓不大,八十多平,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收拾得还算整洁——至少今天特意收拾过。

“坐。”我说,有点手足无措,“要喝点什么吗?茶?水?”

“不用。”她在沙发上坐下,姿势很端正,但不像在公司里那么紧绷,“我开车来的,不能久留。”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空气有点尴尬的沉默。

“江小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率先打破沉默。

她看向我。今天的她没有戴隐形眼镜,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关于今晚的事。”她说,“我想提前跟你沟通一下。”

“请说。”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虽然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第一,我父亲要见你,不是要为难你。”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他是想亲自了解你这个人。”

“了解我?”

“对。”她点头,“我哥……承泽,他说话比较直接,可能给你造成了压力。但我父亲不一样。他会听你解释,也会有自己的判断。”

这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第二,”她继续,“无论我父亲今晚说什么,做什么决定,那都是他的立场,不代表我的想法。”

我看着她。

“江小姐,你不需要为这件事……”

“我需要。”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那句话是冲着我说的。我有责任。”

责任。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奇怪。按理说,她是“受害者”,是“被冒犯”的一方。但她却在谈“责任”。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想知道,你昨天说的那句话,真的完全是玩笑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直球,猝不及防地砸过来。

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我……”我张了张嘴,“江小姐,我知道我的行为很不恰当,我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受到了冒犯,我……”

“我没有觉得冒犯。”她说。

我愣住了。

“我没有觉得冒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我当时只是觉得……很突然。而且场合不对。”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那句话是私下说的,我可能不会当它是玩笑。”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江小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进公司八个月,观察过很多人。你,周叙,是其中很特别的一个。”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很聪明,有能力,但不像有些人那样急功近利。你对下属不错,会为他们争取利益。你开会时敢说真话,哪怕那话不中听。”她转过身,看着我,“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她的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

“所以昨天你突然说那句话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好奇。我想知道,你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意思,还是纯粹为了活跃气氛。”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和昨天不一样的香味——有点像橙花,又有点像檀木。

“如果我告诉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那句话不完全是玩笑呢?”

她微微睁大眼睛。

“八个月前,你进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我说,这些话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从我心里流出来,“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虽然你确实很漂亮。而是因为你的眼神。”

“眼神?”

“对。”我点头,“大部分新人进公司,尤其是做秘书这种职位,都会有点怯,有点讨好。但你没有。你的眼神很平静,很坦然,好像你不是来打工的,而是来……体验生活的。”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装出来的。你就是那样的人。做事认真,但不卑微。说话客气,但不讨好。你有自己的节奏,不受别人影响。”我顿了顿,“我很欣赏这种特质。”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来得早,远处的天空泛起紫红色。

“周经理,”她终于开口,“你这些话,是认真的,还是为了今晚的见面做准备?”

这个问题很犀利。

但我早有预料。

“如果只是为了今晚做准备,”我说,“我应该说你温柔善良,说你聪慧大方,说你所有符合‘豪门千金’标准的优点。而不是说你‘眼神平静’、‘做事认真但

不卑微’——这些和工作能力相关,但和婚姻市场价值无关的品质。”

她看着我,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

“所以你是认真的。”她说,不是问句。

“一部分。”我坦诚,“一部分是欣赏,一部分是玩笑。如果昨天站在那里的不是江晚晚,而是任何一个让我欣赏的女同事,我可能也会说类似的话——当然,不会用‘一百万彩礼’这么具体的数字。”

“为什么用这个数字?”

“因为那是真实的。”我说,“市场部今年的业绩,我的年终奖预估确实在一百万左右。说一个真实的数字,比说一个虚无的承诺更……有诚意。”

“即使那听起来很蠢?”

“即使那听起来很蠢。”我点头。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这个笑容让她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那些清冷和疏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二十三岁女孩该有的生动。

“周叙,”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

“奇怪的好。”她说,然后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再晚路上会堵车。”

她走向门口,我跟在后面。

在玄关处,她转身:“今晚七点,别紧张。我父亲虽然严肃,但他讲道理。”

“好。”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难堪的话,你可以反驳。不用因为他是董事长就忍着。”

这个建议让我意外。

“反驳?”

“对。”她认真点头,“我父亲欣赏有骨气的人。如果你只是一味道歉、讨好,他反而会看不起你。”

我记住了。

“谢谢。”我说,“谢谢你特意来一趟。”

“不客气。”她打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见。”

“晚上见。”

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听见电梯下行的声音。然后,一切恢复安静。

刚才的对话像一场梦。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她来了。

江晚晚亲自来了。

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不是为了警告我,而是为了……让我别紧张?为了告诉我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那个问题——“那句话真的完全是玩笑吗?”

还有我的回答。

我闭上眼睛。

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

(五)

六点十分,我开车出发。

江承泽发的地址在导航上显示为“云山苑”,城西半山的高端别墅区。那里依山傍水,每栋别墅都带独立花园和车库,住户非富即贵。

路上果然堵车。冬天天黑得早,下班高峰期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我握着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脑子里反复排练一会儿可能要说的话。

道歉是必须的。但要怎么道歉?只说“对不起我开了个玩笑”显然不够。要解释动机?要表明态度?要承诺以后绝不再犯?

还有江晚晚说的——可以反驳。

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

六点五十五分,我终于到达云山苑大门。保安核实了我的车牌和姓名,电动门缓缓打开。

驶入小区,环境立刻变得不同。宽阔的道路两旁是精心修剪的树木,每栋别墅之间都有足够的间距,保证了隐私。路灯是那种复古的欧式风格,光线柔和。

按照导航,我在一栋三层别墅前停下。

铁艺大门,花岗岩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门前的花园即使在冬天也打理得井井有条,几盏地灯照亮了石板小径。

我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

还没按门铃,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穿着深色套装的女人,气质干练。

“是周先生吧?”她微笑,“请进,先生在书房等您。”

“谢谢。”我走进去。

玄关很大,地面是大理石拼花,一盏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像是雪松混合着佛手柑。

“这边请。”女人引着我穿过客厅。

客厅的装修是低调奢华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名家字画,一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书。沙发旁立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

“周先生先坐一会儿,我去请先生下来。”女人说,然后离开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古董挂钟的滴答声。我环顾四周——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杂志是最新的财经周刊。书架上的书种类很杂,从企业管理到历史传记,甚至还有几本小说。

“周经理。”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我立刻站起来。

江振国从楼梯上走下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开衫,看起来比在公司的形象柔和一些。但他身上的那种气场依然强大——那是多年身居高位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气势。

“董事长。”我微微躬身。

“坐。”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抬手示意我,“在家里不用这么拘谨,叫江伯伯就行。”

这个开场白让我愣了一下。

“江伯伯。”我从善如流。

刚才那位女人端来茶盘,给我们各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

“尝尝,”江振国端起茶杯,“今年的正山小种,朋友送的。”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甘明显。

“好茶。”我说。

江振国点点头,放下茶杯,看向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审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阅读一份复杂的文件。

“晚晚下午去找你了。”他开口,不是问句。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

我斟酌着措辞:“江小姐告诉我,您想见我,是想了解我这个人。她还说……您虽然严肃,但讲道理。”

江振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还让你不用一味讨好我,可以反驳。”他说。

我心头一跳。

江晚晚把这些都告诉他了?

“是。”我承认。

“那你准备怎么反驳?”江振国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放下茶杯。

“江伯伯,”我看着他的眼睛,“首先,我要为我昨天的不当言行道歉。在那种公开场合,说那种话,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是错误的。我没有任何借口。”

江振国没有说话,等着我继续。

“其次,我想解释一下我的动机。”我继续说,“那句话,百分之七十是玩笑,百分之三十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江小姐的反应。”我坦诚,“我欣赏江小姐——在工作层面。她专业,冷静,做事有分寸。我想知道,这样一个优秀的女性,对‘玩笑式求婚’会有什么反应。”

“然后呢?”

“然后我得到了答案。”我说,“她当时说‘这个玩笑不太好笑’,然后就离开了。我认为这是很得体的处理方式——不小题大做,但表明了态度。”

江振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你原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是。”我点头,“直到今天早上,江总找到我,我才知道江小姐的真实身份,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

“周经理,”江振国放下茶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让晚晚隐瞒身份进公司吗?”

“为了让她从基层做起,真正了解公司?”

“这是一部分原因。”江振国说,“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她看看,在没有‘江家千金’这个光环的情况下,她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

他看着我:“你是她遇到的第一个,敢当众开这种玩笑的人。”

我心里一紧。

“我不是在责怪你。”江振国摆摆手,“相反,我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三十岁的部门经理,对自己能力有自信,对年终奖有预估,敢用这个数字去‘求婚’——无论是玩笑还是试探,这种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这话是褒是贬?

我拿不准。

“江伯伯,我……”

“你先听我说完。”江振国打断我,“晚晚二十三岁,从小到大,她身边围绕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因为她的身份巴结她的人,一种是因为她的身份疏远她的人。你是第三种——不知道她身份,却敢接近她的人。”

他顿了顿:“而且是用一种……很有创意的方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晚晚回家后,我问她对这件事的看法。”江振国继续说,“你猜她怎么说?”

我摇头。

“她说,‘爸,如果那句话是私下说的,我可能会当真。’”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看,”江振国向后靠进沙发里,“问题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晚晚怎么想。”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江伯伯,”我终于开口,“我承认,我对江小姐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是在我不知道她身份的前提下产生的。现在我知道了,一切都变得……复杂了。”

“复杂在哪里?”

“在身份差距。”我说得很直接,“我是普通家庭出身,靠自己的努力做到现在的位置。江小姐是您的女儿,是江家的千金。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句‘有好感’就能跨越的。”

江振国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很清醒。”他说,“比我想象的清醒。”

“我只是现实。”我说。

“现实是好事。”江振国点头,“但现实也可以改变。你三十岁,年薪一百五十万,有房有车无贷款——放在普通人里,你已经很优秀了。”

“但在江家面前,这些不算什么。”

“确实不算什么。”江振国承认,“但江家看重的,从来不是钱。”

我等着他继续说。

“我白手起家,三十年前,我比你现在还不如。”江振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回忆的意味,“那时候我一无所有,只有一股拼劲。晚晚的母亲,沈静,她家条件比我好很多。她父母反对我们在一起,觉得我配不上她。”

这个故事,我之前听说过一些片段。

“但我没有放弃。”江振国说,“我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能给她女儿幸福,能创造比她原生家庭更好的生活。我花了五年时间,才得到她父母的认可。”

他看向我:“所以你看,差距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决心和勇气去跨越它。”

我愣住了。

这个走向,完全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江伯伯,您是说……”

“我是说,”江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如果你对晚晚真有那份心意,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什么机会?

“三个月。”他转过身,“三个月考察期。这三个月里,我会观察你——不是作为市场部经理的周叙,而是作为一个男人的周叙。你的人品,你的担当,你的能力,你对待晚晚的态度。”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考察期结束,如果我认为你合格,我不会反对你们交往。”江振国说,“如果不合格,你就主动离职,离开公司,从此不再出现在晚晚面前。”

条件很清晰。

也很苛刻。

“江伯伯,”我站起来,“我有个问题。”

“问。”

“这个考察期,是基于您认为我对江小姐有好感的前提。但如果……如果江小姐对我没有那种意思呢?这一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江振国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周经理,”他说,“你以为,是谁让我给你这个机会的?”

我怔住了。

“是晚晚。”江振国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今天下午她来找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她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说你值得一个机会。”

江晚晚。

又是她。

“所以,”江振国看着我,“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挑战?”

我站在客厅中央,感觉到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碰撞。

接受,意味着未来三个月要活在江家的审视下,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每一次表现都要完美无缺。

不接受,意味着明天就要递辞职报告,离开我奋斗了五年的公司,离开这个我一手带起来的团队。

还有江晚晚。

那个清冷但偶尔会露出真实笑容的女孩。

那个会在年会前特意来我家,告诉我“别紧张”的女孩。

那个对她父亲说“如果那句话是私下说的,我可能会当真”的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

“我愿意。”我说。

江振国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很好。”他说,“具体的要求,承泽明天会跟你谈。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和江振国同时抬头。

江晚晚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粉色的羊绒衫,白色长裤,头发披在肩上。没有戴眼镜,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走到客厅,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她父亲。

“爸,你们谈完了吗?”

“差不多了。”江振国说,“周经理同意接受考察期。”

江晚晚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

“周经理,”她说,“我送送你。”

“好。”我说。

我向江振国告别,跟着江晚晚走向门口。

在玄关处,她帮我拿来大衣。我接过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她的皮肤很凉。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打开门。

冬夜的冷空气立刻涌进来。

我们走出门,站在门廊下。头顶是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在夜色里划出一小片光晕。

“我父亲……没为难你吧?”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我说,“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那就好。”

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更远处是城市的灯火。

“江小姐,”我看着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说。

她微微低头,脚踢了踢地面上的小石子。

“不用谢我。”她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但我还是要谢。”我坚持,“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写辞职信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壁灯的光线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周叙,”她说,“三个月时间很短,也很长。我父亲会观察你,我哥哥会考验你,公司里的人会议论你。你会承受很大的压力。”

“我知道。”

“你可以随时退出。”她说,“如果你觉得太难,太累,或者……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我,都可以退出。我不会怪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她不是在说客套话。她是真的在给我退路。

“江晚晚。”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睫毛颤了一下。

“如果我决定接受这个挑战,”我说,“我就不会退出。无论压力多大,无论多难。”

她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下午在我家时更真实,更放松。

“好。”她说,“那我等你。”

等我。

这两个字,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我走了。”我说。

“路上小心。”

我走向我的车,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廊下,身影在灯光里显得很单薄,但又很坚定。

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车子驶出云山苑,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回荡着今晚所有的对话。

三个月。

一百万彩礼引发的闹剧,变成了一场为期三个月的豪赌。

赌注是我的事业,是我的未来,还有……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

手机震了一下。

我趁着红灯看了一眼。

是江晚晚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

【加油,周叙。】

我盯着这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我打字回复:

【我会的。】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车子向前驶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夜晚还很深。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我走进公司大楼。

前台的小妹正在整理报纸,抬头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眼神躲闪地说了声“周经理早”,然后迅速低下头。

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老王,他本来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声音立刻压低,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整个电梯上升的二十秒里,他盯着楼层数字,目不斜视,好像那串跳动的数字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九楼,市场部。

我推门进去,原本热闹的办公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事,齐刷刷地看过来。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虽然他们努力掩饰,但我看得清楚。

“早。”我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声音平静。

“周经理早……”稀稀拉拉的回应。

我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玻璃隔墙外,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

坐下,开电脑,收邮件。

第一封邮件就是总裁办发来的会议通知:【上午十点,小会议室,江总约谈。】

时间、地点、事由,简洁明了。

没有多余的字,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回复:【收到。】

然后开始处理日常工作。市场部年底的总结报告,明年的预算规划,团队年终奖的分配方案……一件件事堆在桌面上,像一座座需要翻越的山。

但今天,我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场景——江振国平静但威严的脸,江晚晚在门廊灯光下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句“三个月考察期”。

三个月。

九十天。

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我要在这段时间里,向江家证明我“配得上”江晚晚。

怎么证明?

用业绩?用能力?用为人处世?

还是用……真心?

“周经理。”敲门声打断我的思绪。

是小王,他端着杯咖啡站在门口,表情有点不自然。

“进。”

他把咖啡放在我桌上:“那个……您还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就……”小王搓着手,“昨天年会,江总找您出去……大家都看见了。然后今天一早,公司里就在传……”

“传什么?”

小王的声音更低了:“说您调戏林秘书——不对,是江小姐,被江总当场抓包,可能要……”

“要什么?”

“要被开了。”小王说完,赶紧补充,“当然我不信!您这么好的领导,怎么可能……”

我放下咖啡杯。

“小王。”

“在!”

“第一,我没有调戏任何人。第二,我不会被开除。”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三,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小王愣了两秒,然后用力点头:“是!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周经理,不管发生什么,市场部的兄弟们都支持您!”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

“谢谢。”我说。

九点五十五分,我起身去小会议室。

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投来或明或暗的视线。有些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但他们的眼神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敢招惹江家千金的人。

小会议室在总裁办公室旁边。

我敲门。

“进。”

推门进去,江承泽已经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配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面前的笔记本开着,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

“江总。”我在他对面坐下。

“周经理。”他抬头看我,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是吗?”他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睡得不太好。一直在想,该怎么处理你这件事。”

我没有接话。

“我爸跟我说了,”江承泽继续说,“三个月的考察期。你接受了。”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在三个月内,向您和董事长证明我的价值。”

“价值?”江承泽笑了,那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笑,“周叙,你搞错了。你要证明的不是你的价值——你在公司的价值,已经通过业绩证明了。你要证明的是你的‘资格’。”

资格。

这个词比“价值”更刺耳。

“什么资格?”我问。

“成为江家一份子的资格。”江承泽说得很直接,“或者说,成为我妹夫的资格。”

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江总,现在说‘妹夫’还太早了。我和江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江承泽打断我,“只是同事?只是上下级?周叙,别自欺欺人了。从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那句‘一百万彩礼’开始,你和晚晚的关系就不可能再是简单的同事了。”

他说得对。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就改变了我和江晚晚之间的所有可能。

“所以,”江承泽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三个月,我会盯着你。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看着。”

“我明白。”

“你不明白。”他摇头,“你以为这只是工作表现?不。是全方位、无死角的考察。你的工作能力,你的为人处世,你的家庭背景,你的社交圈子,你的一切。”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对晚晚的态度。”

“我对江小姐……”

“别急着表忠心。”江承泽抬手制止我,“我要看的是行动,不是言语。而且——”

他盯着我:“如果你让我发现,你对晚晚不是真心的,或者你只是看中了江家的背景,我会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但里面的威胁意味,像冰块一样砸在我心上。

“江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愿如此。”江承泽向后靠回椅背,“现在,说具体安排。”

他打开笔记本:“第一,工作方面。市场部明年的预算方案,原定月底交,提前到本周五。我要看到详细的季度拆分和风险评估。”

今天周三。还有两天。

“第二,”他继续,“公司正在谈一个新能源项目,需要市场部做前期调研和分析报告。这个项目很重要,董事长亲自在盯。你来做项目负责人。”

新能源?这不是市场部的常规业务。而且这种级别的项目,通常是由副总裁级别的人牵头。

“第三,”江承泽好像没看到我脸上的惊讶,“从下周开始,你每周五下班前,向我单独汇报工作进展。不是邮件,是面对面汇报。”

这三条,每一条都不好应付。

预算方案提前,意味着要加班加点。新能源项目是全新领域,需要从头学习。每周单独汇报,更是无形的压力——我要时刻准备接受他的审视和质疑。

“有困难吗?”江承泽问。

“没有。”我说。

“很好。”他合上笔记本,“最后,关于晚晚。”

我屏住呼吸。

“在公司里,你们还是上下级关系。注意分寸,不要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江承泽说,“私下里……我不干涉。但记住,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他说“知道”这两个字时,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警告我,不要耍花样。

“我明白。”我说。

“那就这样。”江承泽站起来,“你可以回去了。预算方案周五下班前发我邮箱。”

“是。”

我离开小会议室,关上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二)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处理江承泽布置的任务。

预算方案还好,有基础数据在,只是时间紧。真正棘手的是新能源项目——我连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都不知道。

我打电话给战略发展部,想调取相关资料。

接电话的是战略部的刘经理,声音很热情:“周经理啊,资料我马上发你。不过这个项目目前还在保密阶段,相关资料不要外传。”

“明白,谢谢刘经理。”

十分钟后,邮件来了。附件很大,下载花了点时间。

打开一看,我愣住了。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计划书。这是一份完整的、涉及技术专利、市场前景、政策风险、竞争对手分析的综合性报告。光是目录就有三页。

我看了眼发件时间——凌晨两点。

也就是说,江承泽昨天半夜就让人准备好了这份资料,等着今天扔给我。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早有准备。

我泡了杯浓咖啡,开始啃这份报告。

中午十二点,小王敲门进来:“周经理,去吃饭吗?”

“你们去吧,我点外卖。”

“好……那给您带杯咖啡?”

“不用,谢谢。”

一点,外卖到了。我一边吃沙拉,一边继续看报告。

两点,李锐发来微信:【听说江总找你谈话了?怎么样?】

我回:【还活着。】

他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晚上喝一杯?】

我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这几天不行,忙。】

【因为那个新能源项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公司里都传开了,说江总把最重要的项目交给你,是要考验你。】

消息传得真快。

【算是吧。】我回。

【加油兄弟,我看好你。】

【谢了。】

三点,我总算把报告粗读了一遍。脑袋发胀,眼睛发酸。

新能源储能技术,国内市场刚起步,政策扶持力度大,但技术门槛高,竞争激烈。我们公司想切入这个领域,需要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还要打通上下游产业链。

江承泽让我做市场调研和分析,说白了,就是要我判断: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投?投多少?风险在哪里?机会在哪里?

这已经超出了市场部的常规工作范围。

这是投资分析。

我揉了揉太阳穴,打开邮箱,开始写调研计划。

四点半,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进。”

门推开,进来的人是江晚晚。

她今天穿的是职业装,白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是惯常的那种公事公办。

“周经理,”她走到我桌前,“董事长让我送一份文件给您。”

“谢谢。”我接过文件夹。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还有事吗?”我问。

“你……”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你还好吗?我哥没为难你吧?”

“还好。”我说,“就是工作有点多。”

她看了眼我桌上摊开的报告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

“新能源项目?”

“嗯。”

“这个项目很复杂。”她说,“需要我帮忙吗?我那边有一些补充资料。”

我心里一动,但想起江承泽的警告——“不要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搞定。”

江晚晚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好。”她点头,“那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

“江小姐。”我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我说,“谢谢你昨晚……还有今天。”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不客气。”她说,“加油。”

她离开了,办公室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

我打开她送来的文件夹。

里面不是一份文件,是三份。

一份是新能源行业的政策汇编,一份是主要竞争对手的财务分析,还有一份是技术专利的解读说明。

每一份都整理得井井有条,重点用荧光笔标出,旁边还有手写的注释。

字迹清秀,但笔锋有力。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页脚处看到一行小字:

【别太拼,注意休息。】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这个字迹。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边。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三)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时间都泡在新能源项目里。预算方案那边,我分了一部分工作给团队,但核心部分还是自己来。

小王和其他同事看出我的状态不对,都自觉加班帮忙。市场部这几天的灯,总是全楼层最后一个熄灭。

周四晚上九点,我终于完成了预算方案的初稿。

保存,发送给财务部核对。

然后继续啃新能源的报告。

十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我以为是小王,头也没抬:“预算那边有反馈了?”

“是我。”

我抬起头。

江承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江总。”我立刻站起来。

“坐。”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我桌上,“还没吃晚饭吧?”

我愣了一下。

纸袋里飘出食物的香气——是公司附近那家广式茶餐厅的招牌煲仔饭。

“江总,这……”

“别多想。”江承泽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只是不想你饿晕在办公室,耽误项目进度。”

这话说得冷冰冰的,但送饭这个行为本身,又透着一丝别扭的关心。

“谢谢江总。”我说。

“吃吧,边吃边聊。”

我打开纸袋,拿出还温热的饭盒。腊肠的香气扑鼻而来。

“预算方案我看了。”江承泽说,“整体没问题,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财务部会跟你对接。”

“好。”

“新能源项目呢?进展如何?”

“还在梳理。”我如实说,“这个领域太新,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所以你觉得难?”江承泽挑眉。

“难。”我承认,“但可以克服。”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太快了,我没捕捉到。

“周叙,”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个项目交给你吗?”

“考验我。”

“不完全是。”江承泽摇头,“这个项目,公司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该投,一部分人认为风险太大。我爸让我做决策,但我需要更多依据。”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没有被既得利益绑架的、客观的第三方意见。”

“所以选择了我?”

“对。”江承泽点头,“你不是技术出身,不懂新能源,所以不会有先入为主的技术偏见。你不是投资部的人,所以不会为了做业绩而盲目推项目。你甚至不是战略部的人,所以不会被那些宏大的战略蓝图冲昏头脑。”

他看着我:“你是市场部经理,你最懂的是市场和客户。而这个项目最终成不成功,不取决于技术多先进,而取决于市场接不接受。”

我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一份堆砌数据的报告,而是一个来自市场最前线的人的直觉和判断。

“我明白了。”我说,“我会从市场角度给出建议。”

“周五的汇报,我要看到你的初步结论。”江承泽站起来,“还有,别光看数据。去见见潜在客户,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饭趁热吃。”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打开饭盒,腊肠的香气更浓了。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这三天来,吃的第一顿正经饭。

之前不是沙拉就是三明治,匆匆扒几口就继续工作。

而现在,这盒还温热的煲仔饭,让我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度。

江承泽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四)

周五下午四点,我把修改好的预算方案和新能源项目的初步报告发到了江承泽邮箱。

五点,他回复:【收到。下周一见。】

短短四个字,看不出情绪。

但至少,没有立刻打回来重做。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三天,七十二小时,像打了一场仗。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李锐探头进来:“还活着?”

“勉强。”我说。

他走进来,关上门,在我对面坐下:“听说你这三天快住公司了?”

“差不多。”

“新能源项目?”他压低声音,“江总真把那玩意儿丢给你了?”

“嗯。”

“我去……”李锐摇头,“那玩意儿就是个烫手山芋。技术部那边吵翻了天,投资部也拿不准,战略部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全是漂亮话,实际内容一点没有。”

“你也知道这个项目?”

“废话,我是技术总监,能不知道吗?”李锐说,“但我跟你说实话,从技术角度看,现在入局太早了。专利都在国外大公司手里,国内这些企业,包括我们,都是在跟着人家屁股后面跑。”

这话和我的初步判断一致。

“但政策扶持力度很大。”我说。

“政策扶持有什么用?市场不认啊。”李锐叹气,“你知道现在新能源储能的终端用户是谁吗?电网公司,大型工厂,还有那些要搞碳中和的上市公司。这些人精得很,技术不成熟,他们不会买单的。”

我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谢了兄弟,这些信息很有用。”

“客气什么。”李锐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周叙,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这个项目,你悠着点。”他表情严肃,“公司内部水很深。有人想推这个项目,是因为能拿回扣。有人反对,是因为动了他们的蛋糕。你一个市场部的,卷进去,容易成炮灰。”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说,“但江总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就得做好。”

“你呀……”李锐摇头,“还是那么轴。行了,不打扰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他走了。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

该下班了。

收拾东西,关电脑,离开办公室。

市场部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看见我出来,都抬起头。

“周经理要走了?”

“嗯,大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周末愉快。”

“周经理周末愉快!”

走出公司大楼,天色已经暗了。初冬的傍晚,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今天周五。

按照江承泽的要求,从下周开始,每周五要向他单独汇报。

那这周呢?

这周我熬了三天,交了两份报告,他连句“辛苦了”都没说。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江承泽。

【现在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有。】我回。

【来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推门进去,江承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

“江总。”

“坐。”他说,但没有转身。

我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办公室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为主色调,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

“报告我看了。”江承泽终于转过身,走到我对面坐下,“预算方案没问题,可以按这个执行。新能源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结论是,暂缓进入。”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点头,“基于目前的调研,我认为时机不成熟。技术壁垒太高,市场接受度低,投资回报周期太长。”

“但战略部的报告建议立刻启动。”江承泽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扔到我面前,“他们认为,现在是抢占赛道的最佳时机,晚一步就失去先机。”

我翻开那份报告。

厚厚的一摞,图文并茂,数据翔实,结论明确:建议立即投资,成立新能源事业部,三年内做到行业前三。

和我那份只有十页、结论保守的报告相比,这份报告看起来专业得多,也“正确”得多。

“你怎么看?”江承泽问。

我合上报告,抬头看他。

“江总,战略部的报告很漂亮,数据很全,逻辑也很完整。”我说,“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假设了一个完美的市场。”我说,“假设技术能快速突破,假设政策能持续支持,假设竞争对手不会反击,假设客户会无条件接受新产品。但这些假设,每一个都可能不成立。”

江承泽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

“我做市场七年,最大的心得就是,市场从来不是理性的。”我说,“技术再先进,客户不买单,就是零。政策再扶持,市场不认可,就是空。现在新能源储能这个领域,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也不是政策,而是市场教育还没完成——客户不知道这东西能给他带来什么实际价值。”

我停顿了一下,观察江承泽的表情。

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很专注。

“所以你的建议是?”他问。

“我的建议是,不要盲目投入。”我说,“我们可以先成立一个小的研究小组,跟踪技术发展,做小范围试点,接触潜在客户,收集真实反馈。等市场出现明确信号,再决定是否大规模投入。”

“这样会错过先机。”

“也可能避免踩坑。”我说,“江总,做生意,很多时候不是比谁跑得快,而是比谁活得久。”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承泽看着我,眼神很深。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冰冷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点欣赏的笑。

“周叙,”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我愣住了。

“战略部那份报告,是我让他们写的。”他说,“我要看看,你会不会因为压力,就迎合‘正确’的结论。”

我后背一凉。

“如果我迎合了,会怎么样?”

“那你就出局了。”江承泽说得直接,“我不需要一个只会说漂亮话、不敢坚持自己判断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爸跟我说,给你三个月考察期的时候,我是反对的。”他看着窗外,“我觉得你配不上晚晚,觉得你只是一时兴起,觉得你看到江家的背景就会退缩。”

我没有说话。

“但这三天,我观察你。”江承泽转过身,“你加班到深夜,没有一句怨言。面对完全陌生的领域,没有畏难。面对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判断——哪怕那个判断可能让我不高兴。”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周叙,你有骨气,也有脑子。”他说,“这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认可,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江总……”

“但别高兴太早。”江承泽话锋一转,“这才第一周。三个月,九十天,路还长。”

“我明白。”

“新能源项目,就按你的建议来。”他说,“你牵头,成立一个研究小组,成员你自己挑,预算我批。”

“好。”

“还有,”江承泽顿了顿,“晚晚那边……”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今天问我,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加班。”江承泽说,“我说是。她说,让你注意身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叙,”江承泽的表情严肃起来,“我妹妹从小到大,没对哪个男生这么上心过。她是真的喜欢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所以,”江承泽看着我,“别辜负她。也别辜负我给你的这个机会。”

“我不会。”我说,声音很坚定。

江承泽点点头,看了眼手表。

“七点了,你该走了。”

我站起来:“江总,那下周的汇报……”

“照常。”他说,“每周五下班前,我要看到进展。”

“好。”

我转身要走。

“周叙。”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周末好好休息。”他说,“黑眼圈太重了,不好看。”

这话说得别扭,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关心。

“谢谢江总。”

离开总裁办公室,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我的脚步是轻快的。

不是因为江承泽的认可。

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她是真的喜欢你。”

江晚晚。

那个清冷的、安静的、偶尔会笑的女孩。

她喜欢我。

这个认知,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照亮了前路。

电梯下行,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江晚晚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她发的“加油,周叙”。

我打字:【报告交完了,江总通过了。】

几乎是秒回:【太好了。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日料店。】

我看着这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江承泽说,在公司要注意分寸,不要有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

但现在下班了。

现在是周末。

而且,是她主动邀请。

我回复:【好。地址发我。】

她发来一个定位。

我走出公司大楼,拦了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三天来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

但心里是暖的。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等着我。

因为知道有个人,在关心我。

因为知道,这场豪赌,也许,只是也许,真的有赢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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