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有奇峰我不孤——读罗智斌先生《诗缘张家界》

夏去秋至，意外收到罗智斌先生诗稿——《诗缘张家界》。一首一首读来，如翻过一座座青山，穿行一道道秀水……画境诗意，扑面而来，眼底心中，挥之不去。

一

“张家界地貌”为世界独有地质奇观。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这一沉睡亘古的秘境才被艺术家慧眼发现。陈复礼先生的风光摄影，吴冠中先生的绘画和文章《养在深闺人未识》，张藜先生在此为歌曲《我和我的祖国》作词，让其美名不胫而走。今天又新添罗智斌先生的格律诗词。

翻阅中国古典诗词长卷，历代诗人几乎无缘接近这一神奇的远方，仅留下几首吟咏古大庸城的。而今，诗人有幸，青山有幸，跨越时空，一朝相逢，但罗诗已不是传统山水田园诗的延续，而是文学面对大自然后的觉醒，是自然文学的文本自觉，是人与自然的琴瑟和鸣。

张家界之今世传奇，基于当代审美取向，而罗诗笔墨也是当代意蕴，笔下流淌着对大自然的敬畏，包含着淡淡的乡愁。“风生云帐地当盆，咬破青山带血痕。万物不堪长此夜，早离襁褓照千村。”（《天门观日出》）云海翻腾中，朝阳如初生婴儿，在大山亘连之中，咬破地平线奋力跃出，照耀千家万户，强烈的色彩和视觉冲击力，力量感和生命感油然而生。“百丈悬崖向晚登，夕阳残雪玉冰棱。转身月出东山上，疑是蟾宫桂下灯。”（《天门四首·其二》）诗人雪后傍晚，登天门山百丈悬崖，游道空无一人，夕阳余晖中，好一个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随着登临的步履，寒夜中一轮明月缓缓升起，照亮夜空，也照亮诗人内心的勇毅。

即使描绘张家界秀美的一面，也展露诗人的广阔胸襟。如：“夕阳洒落大江流，天地空明放眼收。日晷纷纭无着落，谁摇夜色一扁舟。”（《澧水即景五首·其四》）诗人忙里偷闲，漫步澧水，极目远眺，清江、大地、扁舟，消融白日纷扰，引得静谧从容。

二

如果仅仅是对张家界奇山异水的描摹，很可能停留在对景写生的层次。罗智斌先生从时代主题中找到诗歌创作新起点。这方山水，是碧水青山，也是金山银山。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加快建设世界一流旅游目的地”，土家族、苗族、白族等各族同胞在山水之间逐梦“绿富美”。这些新时代背景，在诗行间碰撞出时代节奏。所附注释说明对所涉地貌、卉木、典故、旅程作出精准解释，既是一幅张家界的诗歌地图，也成了一部打卡宝典。

“抬头自觉与天齐，涉水扶岩借杖藜。粽叶出村肩上绿，儿童入校壁间梯。共商秋月通乡道，更引游人探野蹊。作别不知云色晚，春花和露尽沾泥。”《天梯村扶贫》记录诗人在桑植县张家湾村扶贫场景。这里与“精准扶贫”首倡地十八洞村相邻，山高谷深，交通闭塞，村民守着宝山空受穷，村里孩子需要爬“悬崖天梯”才能上学，因此被称为“天梯村”。诗人和他的同事怀着历史责任感，为村民通村道、引游客，带领村民奔小康。“作别不知云色晚，春花和露尽沾泥”，表达诗人心系百姓，情为民生。

“路转峰回岭上茶，青枝带露醉云霞。望中何处栖三鹤，早已飞身入万家。”（《到西莲三鹤园茶园》）这个有着仙鹤美丽传说的茶园，如果不是当地政府和人们“像保护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又哪来富硒“桑植白茶”变成“致富茶”香飘百姓家的欣慰，哪来诗人站在垄上轻烟的春风里，为西溪坪油菜花开漫坡田的感怀：“此花不过农家景，却是江南最美天。”（《西溪坪赏油菜花》）

《水调歌头·临别自题》透露诗人心迹：“五载光阴急，作别大庸城。天门云涌如昨，兰澧一湾清……未敢偏私倦怠，自问初心不改，犹恐得虚名。两鬓从兹白，今夜怕多生。”词里有初心使命，个体也有“小我”“大我”，客边早成主边，他乡已是故乡‌。

‌三

罗智斌先生自觉以“创造性转化”探索诗歌创作。从传统文化中汲取精华，尊重古典诗的格律美，又不局限于形式上的桎梏，大胆巧妙地提炼、转化、融合，产生了许多的巧思，就像喷涌出来的泉水，飞跃下来的小鸟。

《枫香岗夜行》：“登临依旧暖风流，回望云霞白鹭洲。月下谁家柴火味，枫香岭上满乡愁。”在意境的营造上，如“月下谁家”“满”，情感浓烈，意境深远和辽阔，不用典又有古典的韵味，让人心有戚戚，过目难忘。大量运用比、兴手法，并对新词语入古体诗进行大胆的创新探索，如这首《观天门山翼装飞行》“身如一叶秋风疾，眨眼难寻隼鸟痕。翼下山川皆过客，驭天敢教鬼惊魂”，将翼装飞行者比喻成“一叶”“隼鸟”，传统意义字眼与新词语浑融一体，描绘了翼装飞行的惊险与壮丽，以及飞行者挑战极限的勇气与豪情，抒发对自然与生命的敬畏与热爱。再来看这一首《题袁家界乾坤柱》：“南天一柱雾中看，便似阿凡达里山。借得洋名生幻影，从来立地向云端。”诗中的“阿凡达里山”因国外电影《阿凡达》在此取景而得名，全诗表达对追求虚名幻影的讽谏，对坚持本真和初心、追求更崇高目标和境界的赞美。

《梦游武陵源》等五首古风，在诗集中别具一格。感其放达。古往今来，人间天上，寒暑易节，今是昨非，兴之所至，句之所往，无所谓对仗、格律、首尾，这是诗性自然的流淌，是人性超脱的空灵。感其情境。对武陵源特定场景，写得贴合自然，气来情至。今人强调场景与体验，其实高人一筹是情境。感其炼句。诗中金句比比皆是，如“本是海底生，志在云端上”“三千无字碑，幸得自葳蕤”“天道轮回天自负，人生莫负来时路”，看似寻常，实则奇崛，而一个“梦”字，穿越首尾，是梦非梦，逸性神飞。

诗非异物，文贵其真。罗诗感染力来自于真情。无论从格调论还是性灵说而言，似乎都能兼而得之，这在逻辑思维占据压倒性优势，而形象思维能力普遍萎缩，套话当道、文风日下的当今，尤为可贵。

四

透明的诗句背后，一定有一位纯粹的诗人。

罗智斌先生，从安化大山深处走来。资水河畔，梅山峻岭，独有的山水灵气滋养他乐山乐水、敬亲崇文的个性。

我和智斌先生既是同乡，也曾同学，还是同事。不常见面，但有一种文化互通和默契。知他无论做任何事情，一举一动均以真诚与人相待，不论从教还是从政，始终一丝不苟，求真务实。

坚持古典诗词创作，是他繁忙工作之“余事”，勤于笔耕，很少发表，也像对工作一样专注和求精。几十年来，在工余潜心研读经典，且对自己要求严苛，将写诗视为生命和灵魂的苦吟，不允许有一点点妥协和敷衍。可以少写，甚至不写，但绝不粗制滥造。

他将这颗敏感而纯粹的诗心融于山水，得自然之真性，渐入“自由创作的王国”，在张家界的五度春秋里，与那里的青峰碧水、与那里的淳朴人民，从相逢到相知、相守，发自内心地为张家界歌吟。

读完全卷，秋色渐浓，我又一次走进《登崇山》的诗境：

枫染层林醉莽苍，黄栌带露复瑶觞。

秋风邀我登高饮，一日丹红百夜霜。

蒋祖烜

乙巳中秋前夜于星城

来源：中国日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