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念生,出生在贫苦的农村家庭。
我在家排行老幺,上面还有俩哥哥。
爸爸身体不好,年轻时劳累过度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在生产队只能挣半个工分。
家里的担子全落在妈妈身上。
妈妈能干,可她身子骨瘦,比不上那些壮劳力,所以家里日子过得紧巴。
记得有一年大旱,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我和俩哥哥饿得哇哇哭。
爸爸心里烦,脾气上来,冲着我们吼:“哭什么哭!哭了就能吃饱?”
妈妈没吭声,走过来把我们仨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宝宝别哭,妈去想办法。”
她刚转身要出门,爸爸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
妈妈停下,没回头。
爸爸声音低下来,说:“孩子他妈,你去哪儿借粮都行,就是别去大哥家。”
妈妈没应声,抬脚走了。
前几年爷爷走了,爸爸和大伯因为分家的事闹得不愉快。
严格说,爸爸和大伯二伯都不是亲的。
二十多年前,爷爷续弦娶了奶奶。
那时候爷爷身边已经有了俩儿子,奶奶也带过来一个,就是爸爸。
奶奶走得早。
可能因为不是亲生的,爷爷对爸爸总差着点意思。
他对大伯二伯倒是真心疼,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们,爸爸自然就受了冷落。
爷爷走的时候留下两栋房。
按说三个儿子,怎么着也得匀一匀。
可爷爷偏心,两栋房全给了大伯和二伯。
爸爸什么都没落着,那天他气得摔了碗。
这些年大伯二伯做生意挣了钱,日子越过越滋润。
爸爸身子骨不行,过得窝囊,脾气也跟着一天比一天差。
他心里憋着火,全撒在那俩哥哥身上。
大伯不像二伯那么抠,他心肠不赖,见我们家难,时不时送点吃的过来。
可爸爸拉不下脸,说大伯是来看他笑话的。
有一回兄弟俩吵得厉害,爸爸撂下话,对妈妈说就算饿死也不上他家借粮。
那天妈妈扛着一小袋面回来,说是去二舅家借的。
二舅家在隔壁村,日子也紧巴。
爸爸心里犯嘀咕,可瞅着我们仨饿得直哼哼,到底没开口。
晚上妈妈蒸了一锅馒头,我们兄弟仨狼吞虎咽,吃得肚子溜圆。
夜里睡得踏实,我做了个梦,梦见天天能吃上白馒头,还能喝上肉汤。
早上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那袋面没撑几天就见了底。
后来妈妈带着我们上山挖野菜,春天剜荠菜,夏天捋榆钱。
等到天热了,她又领我们去河里摸鱼虾。
妈妈变着法子,总没让我们饿着。
记得那年是84年,腊月里天冷得邪乎。
爸爸的老毛病又犯了,整天嚷着肩膀疼。
妈妈琢磨着,我们兄弟仨喝了小半年稀粥配青菜,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就想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杀了炖汤。
爸爸不答应,还跟妈妈吵了一架。
我们仨缩在墙角,想到鸡腿吃不成了,忍不住抹起眼泪。
巧的是,那天隔壁院里飘过来炖肉的香味,顺着墙根直往鼻子里钻。
我们仨馋得直咽口水。
那天夜里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肉。
过了几天,半夜我起来解手,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天正好是十五,月亮明晃晃的,我瞧见来人是大伯。
他手里拎着一块肉,用稻草绳捆着,往门栓上一挂,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
我还当是自己眼花,赶紧跑过去拉开门。
门栓上真挂着一块肉。
我顾不上别的,扭头就去敲爸妈屋的门。
妈妈披着衣服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门栓上有块肉。
她不信,走过去瞅了瞅,一下子愣住了。
俩哥哥听见“肉”字,噌地爬起来。
爸爸也起了,一脸纳闷,念叨着谁送的。
我装糊涂,没吭声。
我们仨急得不行,催着妈妈生火煮肉。
那块肉有巴掌宽,估摸着三斤多。
妈妈切了半斤下来,丢进锅里。
那天夜里,我们仨总算解了馋。
一人捧一大碗肉汤,喝得浑身热乎。
那汤的鲜味,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俩哥哥念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
我运气好,考上了中专,毕业后分到外地工作,家里的日子慢慢缓过来。
在外头混了几年,我把爸妈接到城里,让他们帮着带孩子。
有一年回老家过年,发现大伯家院子锁着门。
打听才知道,堂姐把大伯和伯娘接走了。
堂姐是大伯唯一的闺女,听说她去了国外,好几年没回来过。
二伯一家在省城,也是几年不回村。
村里人说,老两口在城里也好,省得在家孤零零的。
结果不到一个月,大伯和伯娘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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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过年,我瞒着爸妈,拎了两瓶酒去大伯家。
老两口见我来,高兴得手忙脚乱。
大伯拉着我坐下,说过年那几天,看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对着白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闷出病来了。
我说往后每年都来。
后来每次去,大伯都念叨着想跟爸爸和好。
我夹菜劝他喝酒,说慢慢来。
可爸爸那脾气,谁说也不听。
一晃几年过去,大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去年我在外地出差,突然接到伯娘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说大伯怕是不行了,堂姐还在国外,赶回来得几天。
我没多想,跟家里说回老家办点事,挂了电话就往机场赶。
一千多里路,坐飞机再转车,紧赶慢赶到了家。
大伯躺在床上,脸色灰白。
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让屋里人都出去。
然后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一看,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是大伯写的遗嘱。
大伯在遗嘱里写道,他没有儿子,堂姐又常年不回来,家里那栋房、四亩地、一口塘,还有半山果林,都由我接着。
他还写了另一件事。
当年爷爷分家,其实没偏心。
遗嘱有两张纸,头一张写的是两栋房给大伯和二伯。
第二张上,大半田地和三十块钱归爸爸。
那会儿三十块钱不是小数,能顶不少事。
可二伯心眼窄,总觉得爸爸是外人,不该分这个家产。
他偷偷把第二张纸藏了。
后来大伯觉出不对劲,暗地里查,才知道二伯动了手脚。
大伯又气又愧,这才变着法儿想跟爸爸和好。
他给妈妈送过钱,妈妈没要。
但送的粮食,妈妈收下了。
那几年旱,地里打不下多少粮,爸爸身子又不争气,日子最难熬的时候,多亏大伯暗地里接济。
要不是他,一家子不知道咋撑过来。
看到这儿,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往下掉。
那天晚上,大伯走了。
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费力地吐出“伯娘”两个字,眼睛瞪着我,身子发颤。
我明白他的意思,拍拍他的手,说大伯你放心,往后伯娘我来管,跟亲儿子一样。
大伯听了,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睛。
堂姐还在路上,大伯没儿子,我得给他行孝。
那几天,披麻戴孝,跪着守灵,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和二伯赶了回来。
爸爸进门见我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当时脸就黑了。
妈妈也愣在那儿,一脸不解。
俩哥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糊涂了,这礼哪能随便行。
我没吭声,等他们都进了里屋,才开口。
话还没说,二伯先开了腔。
他低着头,把当年藏遗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声音发颤。
爸爸半天没缓过神。
我打破沉默,说二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这些年大伯早就补上了。
我把那年冬天三斤肉的事,还有隔三差五送米送面的事,都说了出来。
二伯听完,眼泪哗哗往下掉。
他拉着爸爸的手,说三弟,是我小心眼,是我不对。这几年我夜里睡不踏实,一想起来就堵得慌。今天说出来,心里反倒敞亮了。
爸爸这人,脾气倔,心不硬。
他看了看灵堂的方向,又看了看二伯,把二伯拉起来,说二哥,三娃说得对,过去就过去了。现在咱们不都好好儿的嘛。
二伯抹了把脸,点点头。
大伯的丧事,二伯抢着掏钱,说这些年他亏欠太多,这回让他尽尽心。
办完事那天,二伯把房契拿出来,非要给爸爸。
说当年那房本就是爷爷留的,该是爸爸的。
爸爸摆摆手,说二哥,现在不是从前了,吃顿饱饭都得算计。这点东西,我真不惦记。
二伯不依,说三弟,话不能这么讲。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他把房契往爸爸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爸爸拿着那张纸,站了会儿,没再推。
堂姐从国外赶回来时,丧事已经办完了。
她跪在大伯灵前哭了很久,起来后拉着我们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她说想把伯娘接到国外去,以后跟她一起生活。
我拦住她,说堂姐,伯娘这个年纪,折腾不起。国外人生地不熟,说话都听不懂,她待不惯。你放心,我们几个在,亏不了她。
大哥二哥在旁边接话,说轮流照顾,一家一个月,轮到谁家谁管饭。
他俩话不多,但说了就算数。
堂姐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想起大伯生前念叨过多次的话,他说他就盼着一家人能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
现在这样子,他该放心了。
后来爸妈搬回老家住。
他们隔三差五去伯娘那儿坐坐,送点吃的,陪她说说话。
我逢年过节回去,也先去伯娘屋里转一圈,坐一会儿,问问她身子骨咋样,有没有啥需要。
每次走的时候,伯娘都往我包里塞东西。
自己腌的咸菜,地里的红薯,树上摘的柿子。
我说城里都买得到,她不听,说我买的跟她拿的不一样。
村里人看见了,说这家子人,过得真和顺。
家和万事兴。这话老辈人常讲。
我琢磨着,一家人能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
往后日子还长,但愿这股热乎气儿,能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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