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耕与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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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计在于春”。春节假期一结束，田里的春耕、一年生活学习的忙碌马上开始了。

这时，人们常记起“耕读传家”的古训。不少人即便远离故土农事，骨子里依然怀着土地情结，会在某一刻“血脉觉醒”。或许是看见窗外的一抹新绿，或许是闻到郊野青草的气息，又或许是深夜回想起那个曾经深一脚浅一脚在田间的自己。

草长一春，人生一世，人和草木一样都有自己的时序和节奏。其实，我们的一生又何曾离开过耕与读。

图源：视觉中国

一、农耕文明赋予中国人价值底色

民以食为天。中国人的土地情结，根植于农耕文明的起源与发展之中。先民们告别狩猎、游牧，通过耕种协作建立家园、形成村落，树立起天人合一、顺天应时的理念，孕育出以和为贵、守望相助的文化与伦理形态。以良渚文明为例，与西方城邦文明最大的不同，在于其发达的稻作体系与水利系统，以及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城市格局和玉器文化。

《诗经》中存有大量农事诗篇，从“或耘或耔，黍稷薿薿”到“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先民在春耕秋收中感怀生发，共同构建了“以农为本”的集体记忆。“民亦劳止，汔可小康”的愿景，历经千年最终成为现实，也是我们继续追求共同富裕的文化源头。

农耕不止有“汗滴禾下土”的辛劳，也加深着人与土地的羁绊，展开我与自然的对话。陶渊明辞官归隐，种豆南山下，虽感叹“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更庆幸“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苏东坡多次被贬谪，却总能葆有“开荒种地”的兴致，寻得生活支点，也耕耘出更开阔的人生。王阳明龙场悟道期间，带领乡民拓荒耕种，以“事上磨练”的智慧照亮乡野人心。

农耕文明还寄托着化不开、忘不掉的乡愁。如今，每逢周末，一些住在城市里的人总爱驱车郊外，专门去打理线下的“开心农场”。对文艺青年而言，看看风吹麦浪、听听稻田虫鸣，则成了一种疗愈身心的方式。还有不少进城带娃的农村父母，常因无处种菜而失落，哪怕在阳台摆几个泡沫箱种上葱、姜、蒜，心里也觉踏实。漂洋过海的“中国大妈”，甚至在异国他乡也执着地开辟出一方小菜园。

究其根源，土地情结、农耕智慧早已凝结为我们日用而不觉的价值观念。无论身处何方，每个人的心中始终留有一亩田。

良渚博物院展示的现代稻谷和良渚遗址出土炭化稻谷（右）的实物对比

图源：“良渚古城”微信公众号

二、读书是中国人的道统与执念

如果说农耕是安身的根基，读书便是立命的阶梯。从《论语》“不学诗，无以言”的古训，到科举制度为寒门子弟打开上升的通道，读书早已超越识文断字，内化为修身、齐家、济世的精神信仰。诸葛亮“躬耕南阳，心怀天下”、朱买臣“负樵读书”、倪宽“带经而锄”等励志典故广为传颂，诸多家风家训都推崇“耕读传家”“诗书继世”。

汤显祖任遂昌知县五年，每逢立春便带头躬耕劝农，既劝课农桑，也重教兴学。曾国藩在家书中叮嘱“唯读书可变化气质”。烽火连天的岁月，西南联大师生弦歌不辍，用知识筑起不屈的文化长城。

对读书的虔诚传承至今，生生不息。“中国克隆之父”童第周没上过初中和高中，却凭借路灯下的夜夜苦读，踩着厚厚的书本，一步步走上了世界学术舞台；著名诗人闻一多也堪称“好读书”的典范，平生除了读书以外没什么爱好，甚至在新婚当天，还捧着书本久久流连其中。

从孩童绘本到经史子集，从线上听书到线下共读，学习型社会建设与时俱进，全民阅读深入日常生活。读书，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基因，是顺境逆境皆不可弃的追求，也让我们在飞速时代、纷繁世界中找到自己的坐标。

三、耕耘人生，过程就是意义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既是物候流转，也是人生隐喻。人们循着节律俯身劳作，在节气里收获“小确幸”。立春咬春尝鲜，藏着迎新的期许；“小满未满，满而不溢”，守着积累的分寸。这些点滴成长串点成线、涓滴入海，终在四季轮回里酝酿丰收，这便是长期主义的力量——耕耘，不仅为收获，过程本身已承载意义。

少年如春播，重在立志扎根；青年似夏长，当在磨砺中伸展枝干；中年若秋实，要在积累中沉淀智慧；晚年如冬藏，既可回望传承，也应“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每个阶段皆需耕耘，各有不可替代的滋味。而贯穿其中的成长与满足，则在全心投入的每一个当下——是汗水渗入泥土的瞬间，是与困难较量的咬牙坚持，是看似重复日常里的笃定深耕。

耕种过程中，难免遇旱涝、遭虫灾，甚至荒年、流年，但农人从不放弃，而是及时调整策略，在下个节气迎头赶上，或者重新再来、插秧锄草。奔波在人世间，有时将“躺平”挂嘴边，也不过是短暂乘凉歇息，为下一轮劳作做准备。

2月1日，农户在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开远市羊街乡的农田里管护发芽出土的玉米 图源：新华社

四、耕耘书田，把自己弄得好一点

在北京工地谋生的刘诗利说：“读书，把自己弄得好一点。”这位名字带“诗”的大叔，白天绑钢筋、打混凝土，闲时常以阅读消解疲惫，获取直面生活的勇气。

文字的旷野，装得下世间百态、你我心事。“外卖诗人”王计兵出版诗集《赶时间的人》；田间农妇写下带着露珠的诗句；山西农民工笔下的《我的母亲》令无数读者泪目……每一个耕耘于书田的人，都会被“文字的月光”温柔照拂。

面对碎片化信息的冲击，我们读书更需像耕种一样沉潜专注。读史，对话古今兴衰成败，超越眼前得失输赢；读诗，在平仄韵律中敏锐感官，以更好领略生活的诗意与新意；读小说散文，用他人的故事与思考滋养自己。

忙碌的我们不必被“经典”“潮流”束缚，也不必困在阅读的“鄙视链”中，哪怕一本网络小说、一册“无用之书”，只要打开，便是一次耕种。

《我的母亲》节选 图源：“大皖新闻”微信公众号

五、阅世读己，过好这一生

人工智能时代，信息洪流裹挟万千而来，我们很容易陷入“人何以为人”的焦虑，更需不断追问人生的意义，锚定生活的方向。这个时候，更要向外察“世界之书”，踏实耕耘于生活里，无惧滚滚红尘；向内观“自我之书”，保持本心清醒，从而见云开月明。

阅世读己，是每个人的人生课题。无论是打工人在故乡与远方之间辗转，快递小哥在风雨里穿梭，医生在手术台前与时间赛跑，还是菜市场的摊主在晨光中码齐果蔬……我们都在自己的“那块田”里耕读修行。

耕与读，这看似“缓慢”的活动，却给予我们最深沉的力量。愿你我深深扎根于生活的土壤，在精神的旷野中舒展生长，于耕读往复中，最终收获足以丰盈一生的“食粮”。

本文播音：马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