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堂弟升任副处,在爷爷寿宴上尽显威风,把我爸排到偏桌就餐,我不服,爷爷却当众厉色:“副处族谱都得单开,怪就怪你家没本事。”
晁俊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我爸晁建国的鼻尖上。
“二伯,您岁数大了,主桌吵,怕您心脏受不了。”
他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冷得像冰,“偏桌清静,菜都一样,就是晚点上。您体谅体谅,我这也是为老爷子寿宴大局着想。”
我爸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妈周梅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他旧夹克的袖子里。
满堂的亲戚,有的低头假装吃菜,有的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没一个人吭声。
我腾地站起来,血往头顶冲。“晁俊,你……”
“风子!”我爸猛地拉住我,声音发颤,“别……别惹事,今天是你爷爷七十大寿。”
爷爷晁宗明端坐在主位正中央,手里捻着檀木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默剧。
晁俊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袖口,那上面别着的公务徽章在灯光下有点刺眼。
他转身,对着爷爷,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表演式的恭敬:“爷爷,您尝尝这个,特意从省城带来的特供酒,一般人可弄不到。我这刚提了副处,各方面……都得注意点影响,有些场合,有些座位,确实得讲究个规矩。”
爷爷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我爸那张窘迫的脸,又落在我因愤怒而绷紧的身上,最后定格在晁俊那意气风发的笑容上。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整个宴会厅:
“俊儿说得对。副处,那是官身!搁在过去,族谱都得单开一页!”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我们一家,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
“建国,你也别不服气。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连带你儿子,也是个不上进的。”
“坐哪儿不是吃?再闹,就滚出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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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顿饭,是我二十多年来吃得最煎熬的一顿。
偏桌在宴会厅最角落,靠近传菜口和后厨门。油腻的气味,服务员的吆喝,还有时不时溅过来的洗碗水,构成了我们的“清静”。
主桌那边的喧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晁处年轻有为啊!”
“老爷子,您这孙子可给您长脸了!”
“以后咱们家有什么事,可都得指望俊哥了!”
晁俊那刻意压着却仍透出得意的嗓音,像一根根细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坨已经凉透的、颜色可疑的“清蒸鲈鱼”。这是主桌撤下来的残羹,服务员“好心”给我们这桌端了过来。
我妈拿着筷子,手一直在抖,一片菜叶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我爸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白饭,那饭粒干得像是沙子。
我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爸……”我喉咙发紧。
“吃饭。”我爸打断我,声音哑得厉害,“别看你爷爷。”
我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视线里,晁俊正端着酒杯,挨个给主桌的长辈敬酒。走到我小姑晁建芳面前时,他特意停了停。
“小姑,听说表妹明年毕业?找工作的事包在我身上,市里几个好单位,我都能递上话。”晁俊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偏桌的我们听清。
晁建芳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哎哟,那可太谢谢大侄子了!还是你有出息!不像有些人……”她眼风似有似无地朝我们这边瞥了一下,“窝囊了一辈子,连带老婆孩子都跟着受气。”
我妈的肩膀猛地一颤。
我爸扒饭的动作僵住了。
我猛地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晁建芳。
她似乎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悻悻地转回头,但嘴角那抹讥诮的笑意却没散。
寿宴终于在一片虚假的欢声笑语中散了。
爷爷被晁俊父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众星捧月般往外走。经过我们桌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亲戚们簇拥着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向门口,没人回头看我们一眼。
偌大的包厢,瞬间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满桌狼藉的杯盘。
残羹冷炙,灯光惨白。
我妈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爸慢慢放下筷子,那双因为常年做木工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此刻紧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抬起头,眼角深深的皱纹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妈颤抖的背。
然后,他看向我。
那双一贯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屈辱、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要被岁月磨灭的火星。
“风子,”他声音干涩,“爸……爸没用。”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着父母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看着这冰冷空旷的包厢,耳边回荡着爷爷那句“怪就怪你家没本事”,晁俊那趾高气扬的嘴脸,亲戚们势利的目光……
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晚的邪火,混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决心,轰然炸开。
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拿起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早已凉透的茶水。
手腕一翻。
哗啦——
茶水连同茶叶,泼在了那盘冰冷的、象征着我们全家屈辱的“残羹”之上。
“爸,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们回家。”
“这口气,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二章
回家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车内分毫。
我妈靠在车窗上,无声地流着泪。
我爸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路,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
破旧的桑塔纳发出疲惫的喘息,载着一车沉甸甸的屈辱,驶向我们位于老城区的那套六十平米的学区房。
房子是很多年前为了我上学买的,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债。这些年,父母省吃俭用,总算把债还清了,但房子也旧了,墙皮剥落,家具过时。
和晁俊家新买的、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天壤之别。
进了门,我妈终于崩溃,扑在旧沙发上嚎啕大哭。
“凭什么……建国,我们凭什么啊……你也是他亲儿子啊!风子也是他亲孙子啊!”
“我们什么时候亏待过老爷子?每年节礼哪次少了?他生病住院,是谁没日没夜在旁边守着?是你啊建国!”
“晁俊他爸,咱那个大哥,除了动动嘴皮子,他管过什么?啊?”
“不就是个副处吗?不就是个芝麻官吗?就这么作践人……连口热乎饭都不让吃……”
我爸佝偻着背,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像一棵被风雪摧折的老树。他张了张嘴,想安慰我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垂下头,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陈旧的地砖上。
我默默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了两杯,放在他们面前。
然后,我回到自己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卧室,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闭上眼睛,寿宴上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疯狂倒带。
爷爷冷漠的脸。
晁俊嚣张的手指。
亲戚们讥诮的眼神。
父母绝望的眼泪。
还有我爸那句“爸没用”。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但我没哭。
愤怒到了极致,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书,只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色金属盒子,冰冷,厚重,没有任何logo。
指纹按上去,咔嗒一声轻响,盒子打开了。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部样式极其古旧、甚至有些笨拙的黑色手机,以及一枚不起眼的、似乎是某种黑色石材打磨而成的方形印章,印章一角缺了很小的一块。
我拿起那部手机。
它甚至不是智能机,屏幕很小,按键是物理的。但机身异常坚固,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没有任何运营商标志,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拨号界面。
我深吸一口气,拇指在按键上停顿了许久。
三年了。
从那个人把这两样东西交给我,并告诉我“除非万不得已,或者你想明白了,否则别用”之后,已经整整三年。
这三年,我像个最普通的年轻人一样,读完了大学,找了一份看似平常的工作,拿着微薄的薪水,忍受着亲戚们的白眼和比较,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我甚至也一度以为,自己可能真的就是个“没本事”的普通人,那所谓的“万不得已”,或许永远不会到来。
我曾问过那个人:“这是什么?我能用它做什么?”
那个人只是深深地看着我,说:“它什么也不是,也可以什么都是。它能让你看见这个世界真正的游戏规则。但记住,一旦用了,你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代价和荣耀,都会接踵而至。”
代价?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门外隐隐传来的父母压抑的啜泣声。
眼前这种任人践踏、连至亲都保护不了的生活,难道不已经是最大的代价了吗?
荣耀?
我摸了摸那枚冰冷的黑色石印,缺角处并不割手,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奇异触感。
指尖不再犹豫,按下了那部老旧手机上唯一存储的一个号码。
“嘟——”
只响了一声。
电话立刻被接通。
那边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个平静的、略显苍老,却带着奇异力量感的男声:
“小风?”
“钟伯,”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我想明白了。”
“我需要知道,晁俊这个副处,是怎么提上来的。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另外,”我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帮我查一下,‘观澜基金会’目前在中南省,是谁在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即,钟伯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欣慰的笑意。
“资料十分钟后发到你加密邮箱。观澜基金会中南省首席代表,姓沈,沈曼卿。她的联系方式,会一并附上。”
“小风,欢迎回来。”
“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电话挂断。
我握着那部冰冷的旧手机,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加密邮件抵达的提示。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不同了。
第三章
十分钟后,我打开了那台同样老旧、但性能强悍到离谱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两份文件。
标题分别是:《晁俊(身份证号:XXX)职务晋升关联信息详录》和《观澜基金会及中南省首席代表沈曼卿基础档案》。
点开第一份。
密密麻麻的信息流瞬间涌入视线。
晁俊,二十八岁,现任凌城市发改委高新技术产业处副处长(试用期一年)。
提拔过程堪称“火箭速度”。
文件里清晰罗列了他过去五年的履历:普通科员、副主任科员、主任科员、副处长。每一次晋升的时间节点都卡得极其精准,刚好踩着规定的最短年限。
这本身不算太出格,真正有趣的是后面附带的关联信息。
他的顶头上司,高新处处长郑涛,有个女儿,去年刚刚入职凌城市电视台,目前是新闻频道一名外景记者。而晁俊的舅舅,也就是我大姑父,是市电视台分管人事的副台长。
另一条线:去年凌城市获得批复的“智慧城市大数据中心”项目,承建方是“鼎辉科技”。而“鼎辉科技”最大的第三方采购供应商,是一家叫“俊驰商贸”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晁俊的高中同学,但实际控制资金流向的几个账户,经过层层套壳,最终指向了一个晁俊大学时期就用过的、他自以为早已废弃不用的海外邮箱注册的虚拟货币钱包。
金额不算特别巨大,但足够敏感。
还有几条看似无关的消费记录:晁俊妻子名下,半年前新增了一套位于海南三亚的度假公寓,全款支付。付款方是一个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这家离岸公司,与“鼎辉科技”有过数次技术服务合同往来,合同金额都恰到好处地卡在需要公开招标的限额之下。
文件最后,是几段监控截图和通讯记录摘要。显示晁俊与郑涛,在非工作时间,于若干高档私人会所、茶楼有过多次会面。其中一次,晁俊递给郑涛一个看似普通的茶叶礼盒。而根据另一份外围调查,郑涛的妻子在次日,向一家高端珠宝店询问过一款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镯,型号尺寸,与郑涛之前提到过的“夫人喜好”完全吻合。
资料详尽得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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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资金流向、甚至一些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影像证据……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晁俊那看似光鲜的“副处”外衣,一点点剥离下来,露出下面可能并不怎么干净的里子。
我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钟伯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可怕。
这些资料,单独拿出去任何一条,或许都只能算是“疑点”。但如此密集地汇聚在一起,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拼接起来,勾勒出的画面,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这绝不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人,仅靠“能力突出”就能达到的晋升速度。
我的好堂弟,你的屁股,看来并不像你在寿宴上表现的那么干净。
关掉第一份文件,我点开了第二份。
关于观澜基金会。
这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但业务重心长期放在国内的顶级非公募基金会。它不像那些热衷于在媒体曝光的慈善组织,反而异常低调,甚至有些神秘。但它的能量,圈内人都心知肚明。
它涉足的领域极广:前沿科技投资、文化遗产保护、重大疾病攻关、尖端人才培养……投资眼光精准得可怕,而且往往能在一些关键节点,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影响力。
基金会实行首席代表制,在全球各大重要区域设立代表处。中南省代表处,是五年前成立的。
首席代表:沈曼卿。
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不到四十岁,容貌算不上绝美,但气质极其出众。眼神平静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既显得亲和,又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疏离感和权威感。那是长期身处高位、执掌庞大资源的人,才会养成的独特气场。
档案显示,她毕业于顶尖藤校,拥有经济学和法学双博士学位。加入观澜基金会前,曾在国际顶尖投行和某著名智库担任要职。履历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的模板。
她是三年前,空降到中南省担任首席代表的。
而三年前,正是那个人把黑盒子和石印交给我的时间。
巧合吗?
我摩挲着那枚缺角的黑色石印,冰凉的触感让我保持清醒。
文件末尾,是沈曼卿的公开联系方式(工作邮箱和办公室座机),以及一个用特殊符号标注的、应该是她极其私人的电话号码。
我没有立刻拨打那个电话。
而是重新点开了关于晁俊的那份文件,目光在其中几条资金流向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档。
开始打字。
标题是:《关于凌城市发改委晁俊同志若干情况反映及相关线索》。
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钟伯提供的资料里,那些线索清晰、证据链相对完整、且与职务行为可能产生关联的部分,用最客观、最冷静、最符合“群众举报”格式的文字,重新梳理、组织了一遍。
重点突出了“智慧城市”项目中的供应商关联,以及与其领导郑涛之间超出正常范围的私人交往和可疑礼尚往来。
至于海南的房产、离岸公司那些更敏感、但直接证据稍显不足的部分,我只作为“另附线索”简要提及,留给专业人士去判断和深挖。
写完,检查了一遍,确保逻辑清晰,措辞严谨,没有任何情绪化表达,完全像是一份基于道听途说和细心观察的“合理怀疑”举报信。
保存,加密。
接着,我拿起那部旧手机,没有拨号,而是编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输入了沈曼卿那个私人号码。
“沈首席:晁风。石印缺角。明日午时,凌城‘静庐’茶轩,天字间。盼晤。”
短信发出。
几乎是在同时,手机屏幕幽光一闪,一条新的加密邮件提示弹出。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标题只有一个字:可。
内容空白。
我放下手机,关掉电脑。
卧室外,父母的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哭声,只剩下一片沉重的寂静。
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依稀可见的、晁俊家所在的那个高档小区方向,那里灯火璀璨。
爷爷说,副处族谱单开。
他说,怪就怪我家没本事。
我轻轻握住那枚黑色石印,缺角处抵着掌心,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明天。
明天,该让有些人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本事”。
什么叫,你们跪着都摸不到的门槛。
第四章
“静庐”茶轩在凌城老城的深巷里,门脸低调,青砖灰瓦,推开厚重的木门,却别有洞天。仿古园林设计,曲径通幽,流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和茶香。
这里实行严格的会员预约制,接待的都是真正有身份、且偏好清静的客人。寻常暴发户,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天字间,是茶轩最深处,也是最私密的一间茶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穿着朴素的服务生引我进去,眼神恭敬,没有丝毫打量。能进天字间的客人,不需要他来判断身份。
茶室不大,布置极简。一张老船木茶台,两把官帽椅,窗外一丛瘦竹,再无多余装饰。
我刚坐下,门就被轻轻推开。
沈曼卿走了进来。
和照片上相比,真人更显清瘦一些,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浅灰色羊绒套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只有腕上一块款式古典的机械表。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熟悉的器物。
“晁先生。”她微微颔首,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平稳,清晰,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感。
“沈首席,请坐。”我起身,虚让了一下。
她落座,姿态优雅而放松,仿佛这里是她家的客厅。
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进来,奉上两盏清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紧了门。
茶香袅袅。
沈曼卿没有碰茶杯,直接看向我:“钟老已经简短告知。您动用‘石印’联络,是有了决断,还是遇到了麻烦?”她说话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两者皆有。”我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黑色金属盒,打开,推到茶台中间。
那枚缺角的黑色石印,静静躺在深色的绒布上,质朴无华。
沈曼卿的目光落在石印上,尤其是那个缺角处,停留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那是一种确认,以及更深层次的审视。
“观澜基金会创始人之一,叶老先生的信物。”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郑重,“见印如见人。持印者,可调动基金会相应层级资源,并可要求区域首席代表提供必要协助。晁先生,您确定要现在启用这份权力吗?即便只是最低限度的‘协助’?”
“我确定。”我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第一个需求,关于凌城市发改委的晁俊,以及他可能涉及的问题,我希望基金会的情报网络,能确保我提交的‘情况反映’,以最合理、最不易被拦截的方式,抵达最该看到它的地方。并且,在后续可能产生的调查中,确保流程不被非常规力量干扰。”
沈曼卿微微挑眉:“晁俊?您的亲戚?”
“很快就不是了。”我的声音很冷。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仿佛处理这种家族内部倾轧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以。基金会在相关系统有一些‘朋友’,确保信息通道畅通和程序正义,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第二个需求?”
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茶台上:“第二个需求,是关于我父母,以及我自己的。”
“寿宴上的羞辱,根源在于‘没本事’三个字。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改变这种局面。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能够理解并不得不承认的‘本事’。”
沈曼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
“财力?地位?名声?”她放下茶杯,“您需要哪一个,或者,全部?”
“需要一套匹配我现在‘身份’的、无可挑剔的住所。不需要张扬,但必须让懂行的人一眼就知道分量。”我顿了顿,“另外,我需要一个在凌城市,或者至少在中南省范围内,足够有分量、能让我父母挺直腰杆的‘公开身份’。这个身份,最好能与基金会的业务有直接关联,合理合法,经得起推敲。”
沈曼卿沉吟片刻。
“住所容易。‘云栖苑’顶楼复式,建筑面积四百二十平,带空中花园和私人泳池。业主是基金会长期合作的一位海外投资人,目前空置,可以立即安排您入住。那里安保和隐私都是顶级的,邻居非富即贵,而且都很低调。”她语速平稳,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关于公开身份……基金会近期正在筹备设立‘中南青年科技创新孵化计划’,需要一个本地联络人兼特别评审顾问。这个职位不隶属任何官方机构,但拥有独立的项目初审推荐权和一定额度的种子资金调配建议权。接触的都是最有潜力的初创科技企业和顶尖高校实验室。名誉性为主,但实际影响力不小。您觉得如何?”
云栖苑,我知道。凌城真正的顶级豪宅,不是那种广告满天飞的楼盘,而是真正有底蕴、有门槛的地方。住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而那个“特别评审顾问”的头衔……听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却恰好卡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不直接涉足官场,却能与未来可能掌握巨大财富和技术的潜力股们提前建立联系。对于“证明本事”这个目的来说,再合适不过。
既能震慑那些只看表面的亲戚,又不会过于招摇,引发不必要的关注。
“很好。”我点头,“就按沈首席的安排。”
沈曼卿从随身的手包中取出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手指快速点击了几下。
“住所的电子钥匙和权限,三小时后会发送到您的加密邮箱。身份任命文件和相关背景资料,包括基金会中南区联络邮箱、工作证件等,明天上午十点前会准备好。您需要提供一个公开的联系电话和邮箱。”
“另外,”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作为持印者,您享有权限,但也需遵循基金会的基本规则:不得利用基金会资源从事违法活动,不得损害基金会声誉,重大决策需与区域首席代表报备。当然,您目前的这两个需求,属于常规协助范畴。”
“我明白。”我迎着她的目光,“规矩我懂。这次,主要是解决一些私事。”
“私事公办,有时候效果更好。”沈曼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转瞬即逝,“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想了想。
“暂时就这些。”我收起黑色石印,放回盒子,“后续关于晁俊那边,如果有‘进展’,方便的话,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沈曼卿站起身,伸出手,“那么,晁顾问,合作愉快。欢迎您正式进入我们的世界。”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干燥,微凉,有力。
“合作愉快,沈首席。”
离开“静庐”,阳光有些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深巷中的茶轩,青瓦寂寂。
然后,我从旧帆布包里,掏出了那部日常用的普通智能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十几个,微信消息更是炸了锅。
大部分来自家族群“幸福一家人”,还有一些是亲戚私聊。
点开家族群。
最新消息停留在昨晚。
晁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市里某位领导在一个会议上的合影,他站在领导侧后方,笑容得体。配文:“陪同领导调研学习,收获满满![奋斗]”
下面是一长串的点赞和吹捧。
“俊哥厉害!都能接触到这么大领导了!”
“老爷子看到这张照片肯定高兴!”
“咱们晁家未来的希望啊!”
“@晁建国,二伯,看看你大侄子,多给咱家争气!”
最后这条是我小姑晁建芳发的,@了我爸。
我爸没有回复。
群里也没有任何人提起昨晚寿宴的不快,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仿佛我们一家就该坐在偏桌,就该吃残羹冷炙。
我往上翻了翻,更早的消息,是几个亲戚在讨论周末去哪里聚餐,商量着怎么给晁俊庆祝升职。
没有任何人,问过我们一家一句。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我点开输入框,开始打字。
没有@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发送了一条消息:
“本周六中午十二点,云栖苑一号楼顶层,家宴。我爸我妈做东,请爷爷,还有各位叔伯姑姑、兄弟姐妹们,务必赏光。”
消息发出。
原本热闹刷屏的家族群,瞬间死寂。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足足过了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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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冒出来一个问号。
是我堂姐,晁俊的亲妹妹,晁丽:“???晁风?你发错群了?云栖苑?”
紧接着,小姑晁建芳跳了出来:“晁风,你搞什么名堂?云栖苑?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在那胡说八道!还顶层?你做梦呢吧?”
“就是,风子,是不是昨天喝多了还没醒?”这是另一个亲戚。
“建国,周梅,你们也不管管孩子?怎么在群里开这种玩笑?”这是大姑父,带着责备的语气。
晁俊没有立刻说话。
但几分钟后,他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他那刻意放缓、带着明显嘲讽和优越感的声音:
“风子,心情不好哥理解。但有些牛,真不能乱吹。云栖苑那地方,不是咱们这种普通家庭能接触的。顶层复式?你知道那套房子市值多少吗?说出来怕吓着你。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总想些不着边际的,惹人笑话。”
语音末尾,还带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质疑、嘲弄、责备。
能想象到屏幕后面,那些亲戚们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大概和昨晚在寿宴上,看着我们被赶到偏桌时,一模一样。
我没有辩解,没有再发任何文字。
只是默默点开手机相册,找到了三分钟后刚刚收到的那封加密邮件里的几张图片。
其中一张,是云栖苑顶层复式的室内实景图,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凌城繁华的江景,一览无余。另一张,是电子钥匙的授权截图,上面有我的名字和房产具体地址信息。
我选择了这两张图。
点击,发送。
然后,我退出了微信界面,关掉了网络。
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
耳边的世界,车水马龙,喧嚣依旧。
但我知道。
家族群里的那个世界,此刻,一定已经天翻地覆了。
周六。
还有两天。
我很期待。
第五章
微信被我彻底屏蔽了二十四小时。
不用看也能猜到,那两张图片扔进家族群,会引发怎样的海啸。
震惊?质疑?不敢置信?疯狂打探?
随便吧。
我现在没心思理会那些嘈杂的声音。
当务之急,是让父母离开那个充满了昨日屈辱记忆的老房子,搬进云栖苑。
下午,我回到家中。
父母坐在客厅里,神情都有些恍惚。家里的电视机开着,但谁也没看。我妈手里拿着抹布,无意识地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茶几。我爸则对着窗外发呆。
“爸,妈。”我唤了一声。
他们同时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们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期盼。
“风子,你……你在群里发的……”我妈放下抹布,声音有些艰涩,“那照片……是真的吗?”
“真的。”我走到他们面前,蹲下身,握住我妈有些冰凉的手,“妈,爸,你们信我吗?”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收拾一下重要的东西,其他的都不用带。”我站起身,“我们现在去新家看看。”
“现……现在?”我妈有些慌乱。
“对,现在。”
搬家过程简单得超乎想象。
父母几乎没什么行李值得带走。几件有纪念意义的旧衣服,几本相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再加上我爸视若珍宝的那套老木工工具,两只不大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至于家具电器,云栖苑那边早已配置齐全,全是顶级品牌的高定款,风格低调奢华,完全契合那套房子的格调。
我叫了一辆专车,载着我们一家三口,驶向凌城最核心的滨江商圈。
云栖苑就坐落在这里,闹中取静,被一片精心养护的园林环绕,与外面的车马喧嚣隔开。门禁极其严格,经过保安再三核对身份、并与物业中心确认后,我们的车才被放行。
车子沿着幽静的车道滑行,两旁是高大的乔木和精心修剪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散步的人,衣着考究,步履从容。
一号楼是楼王位置,直面江景。
电梯需要刷卡,直达顶层。
“叮”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个传统的玄关,而是一个挑高近七米的巨大客厅。整面墙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将奔腾的江景和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满每一个角落,光影在昂贵的天然大理石地面上流动。
客厅的尽头,是开放式餐厅和厨房,全套的德国顶级厨卫设施闪着冷冽而精致的光。
一侧有旋转楼梯通往上层,那里是卧室区、书房和那个传说中的空中花园。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香氛,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
我爸和我妈站在电梯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我妈的手死死抓着我爸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眼前这远超他们想象极限的景象,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爸更是浑身僵硬,那双看惯了木料纹理、布满老茧的手,此刻紧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目光从巨大的水晶吊灯,移到光可鉴人的地面,再移到窗外那恍如画卷的江景,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撼、茫然,还有一丝手足无措的惶恐。
“风……风子……”我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这……这真是……咱们家?”
“爸,妈,进来吧。”我率先走进去,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以后,这里就是咱们家。”
我带着他们,一点点熟悉这个新环境。
每一个房间,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字:实力。
主卧套房自带观景浴室和步入式衣帽间。
书房里整面墙的书架是实木定制,桌上摆着最新的顶配电脑和专业设备。
空中花园里绿意盎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恒温泳池,在阳光下泛着湛蓝的光。
我妈摸着卧室里那张触感丝滑的埃及棉床品,又看了看浴室里那个比他们家旧浴缸还大的按摩浴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建国……我们……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她哽咽着问。
我爸没说话,他走到客厅那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缩小的城市,江面上的船只缓缓行驶,对岸的高楼鳞次栉比。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江景,面向我们。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佝偻了多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
脸上的茫然和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而有力的神情。
“风子,”他看着我,声音沉稳了许多,“这房子,这……这一切,是怎么来的?你……你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吧?”
这是他作为父亲,最本能的担忧。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爸,你放心。每一分钱,每一个安排,都干干净净,合理合法。具体细节,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您。但您只需要知道,您儿子,不是没本事。以前只是不想争,但现在,我不想再让您和我妈,受任何一点委屈。”
我爸盯着我看了半晌,那双阅尽世情、饱含沧桑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他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好……爸信你。”
我妈也走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胳膊,眼泪蹭在我的衣服上,但脸上却露出了寿宴之后第一个真心的、带着释然的笑容。
安顿好父母,我独自走到空中花园。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脚下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流淌。
我拿出那部日常用的手机,重新连上网。
微信图标上的未读消息数字,已经变成了令人咋舌的“99+”。
点开家族群。
里面的内容,已经彻底变了风向。
我昨天发的那两张图片下面,跟了上百条消息。
最初的震惊和质疑过后,是各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难以置信的追问。
“风子,这……这真是你家?”
“云栖苑顶层啊!我听说那套房子一直空着,主人特别神秘!”
“建国,周梅,你们搬过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风子现在是在哪里高就啊?这么厉害!”
晁建芳和小姑父的语气也变得无比客气,甚至带着点谄媚:
“风子出息了啊!二嫂,你们可真是熬出来了!”
“我就说嘛,风子从小看着就不一般!比我们家那个强多了!”
晁丽则一直在@我,问东问西,语气亲热得好像我们一直是关系最好的兄妹。
而晁俊,从昨天下午我发图之后,就再也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他的沉默,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我粗略扫了几眼,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然后,我找到了晁俊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群发的一个什么会议通知。
我点了进去,输入:
“周六家宴,记得准时。带上爷爷。地址你知道。”
点击发送。
几乎是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我收起手机,双手撑在花园冰凉的栏杆上,极目远眺。
周六。
还有一天。
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该撒出去的网,也该慢慢收了。
爷爷,您不是喜欢看“本事”吗?
晁俊,你不是觉得“副处”就能高人一等,就能随意把人踩在脚底吗?
那些曾经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亲戚们,你们不是最懂得“审时度势”吗?
很好。
那就请你们,好好看看。
看看什么叫做,
真正的降维打击。
周六,上午十一点五十分。
云栖苑顶层,六百平米的复式空间里,灯火通明,纤尘不染。
巨大的环形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冷盘和前菜。身穿制服、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悄无声息地穿梭着,做着最后的准备。餐食是由“静庐”茶轩的私厨团队亲自上门操办的,规格极高。
我爸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新西装,是我昨天特意带他去定的。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背脊挺得笔直。我妈也穿上了她最好的一套裙子,化了淡妆,眼眶还有些微红,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紧张和一种扬眉吐气的光亮。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入口的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物业管家的消息:“晁先生,您预约的客人到了,一共十三位,正在上楼。”
电梯数字匀速跳动。
最终,“叮”的一声,停在了顶层。
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爷爷晁宗明第一个走了出来,依旧穿着那身深色的唐装,手里拄着拐杖。他的脸色有些沉,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这奢华到超出他认知的客厅,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跟在他身后的是晁俊一家,我大伯晁建军、大伯母,以及晁俊和他妻子。晁俊今天也穿得很正式,西装笔挺,但脸色却有些发青,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和强行压抑的烦躁。他妻子则挽着他的胳膊,好奇又带着点怯意地打量着四周。
再后面,是小姑晁建芳一家,大姑一家,以及其他几位叔伯亲戚。
十几个人,从电梯里鱼贯而出。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所有的寒暄、客套、甚至原本准备好的各种试探和质疑,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城市背景音。
所有人都僵在了电梯口。
他们的眼睛,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地黏在那些昂贵的家具、艺术品、无敌的江景,以及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空间尺度上。
几个女眷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呼出声。
男人们则瞪大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晁建芳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变成了滑稽的呆滞。她丈夫,我那位在市电视台当副台长的大姑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飞快地扫视着每一个细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大伯晁建军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爷爷的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脸上的沉郁之色更重,但眼底深处,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忌惮。
而晁俊。
我的好堂弟。
他站在爷爷侧后方,身体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他的目光,先是难以置信地掠过这奢华的客厅,然后猛地射向站在窗边的我。
那眼神里,最初的惊疑,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和嫉妒所取代。他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被他踩在脚底、只能坐在寿宴偏桌吃残羹的堂兄,竟然能住在这样一个他可能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地方。
这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也狠狠践踏了他那因“副处”身份而膨胀到极致的优越感。
我爸我妈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爸,大哥,大嫂,建芳……你们都来了。”我爸的声音还是有些紧,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稳,“快进来坐吧。”
我妈也挤出一个笑容:“是啊,别在门口站着。”
亲戚们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神情各异地挪动脚步,走进客厅。他们的动作都有些僵硬,眼神四处乱瞟,不敢与我们对视,更不敢像以往那样随意说笑。
服务生适时地送上温热的毛巾和茶水。
爷爷被让到了主位——一张宽大舒适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接过毛巾,没有擦手,只是拿在手里,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风子,”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的压力,“这地方,不错。”
“爷爷喜欢就好。”我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
“喜欢?”爷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就是不知道,我老头子有没有这个福分,常来坐坐。这房子,租金不便宜吧?还是说,风子你……交了什么好运,发了大财?”
这话一出,所有亲戚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晁俊更是冷哼一声,虽然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我迎向爷爷的目光,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我的手机响了。
特殊的震动模式。
是钟伯。
我拿起手机,对众人抱歉地示意了一下:“不好意思,接个重要电话。”
说完,我走到旁边相对安静的阅读区,接通。
“小风,”钟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语速稍快,“你提交的那些材料,起作用了。就在十分钟前,凌城市纪委监察四室,已经正式对晁俊立案,进行初步核实。同时,他的直接领导郑涛,也被要求配合说明情况。目前,两人都被暂时限制离开本市。”
我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快?
看来,那些材料的“送达”渠道,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效。
“好,我知道了,钟伯。”我压低声音。
“另外,”钟伯顿了顿,“根据我们同步监听到的一些非正式渠道消息,晁俊和他的家人,正在动用一切关系试图‘灭火’,方向是往‘年轻人不懂事,收了些不当礼品,已经退赔’上面引,想把事情性质压到最低。他们似乎联系上了郑涛背后的某个人,对方答应‘酌情关照’。”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灭火?
关照?
“钟伯,我记得,观澜基金会在省纪委那边,也有几位‘朋友’,对前沿科技领域的廉政风险一直很关注?”我缓缓问道。
电话那头,钟伯似乎轻笑了一声。
“是的。尤其是对重点科技项目背后的利益输送问题。‘智慧城市大数据中心’这种标杆项目,如果承建方和审批方之间存在不清不楚的关联,很容易引发上级的‘特别关注’。”
“那就麻烦钟伯,请基金会的‘朋友’,从专业角度,对这个项目的审批和采购流程,‘表达一下合理的关注’。”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务必确保,调查能够深入、客观地进行下去。该看到的问题,一定要看到。”
“明白。”钟伯回答得干脆利落,“我会让沈首席那边同步跟进。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了。谢谢钟伯。”
挂断电话。
我转过身。
客厅里,气氛依旧凝滞。爷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带着审视和等待。晁俊则焦躁地换了个坐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沙发扶手。
我走回客厅中央,没有立刻坐下。
“爷爷,您刚才问,这房子是租的,还是我发了财?”我看着爷爷,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厅里,“都不是。”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戚,最后,定格在脸色愈发难看的晁俊脸上。
“这房子,是观澜基金会,提供给我的临时居所。”
“因为就在昨天,我正式受聘为‘观澜基金会中南青年科技创新孵化计划’的特别评审顾问。”
“观澜基金会”五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
在场的亲戚,除了极少数完全不上网不关心时事的老人,大部分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尤其是大伯晁建军、大姑父,还有小姑父这几个在体制内或相关行业里摸爬滚打过的,他们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骇然!
观澜基金会!
那个传说中的庞然大物!那个连省里领导都要客气接待、许多大型企业求着合作都找不到门路的顶级资本!
晁俊更是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失声惊叫:“不可能!你胡说!观澜基金会……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和不愿相信而变得尖利刺耳。
爷爷虽然不太清楚“观澜基金会”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儿子、女婿以及最引以为傲的孙子那剧变的脸色上,他立刻明白,这绝对是一个了不得的、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存在!
他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无视晁俊的失态,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聘书,轻轻放在了爷爷面前的茶几上。
烫金的徽章,观澜基金会的全称,我的名字,以及那个“特别评审顾问”的头衔,在顶灯光线下,清晰无比。
聘书旁边,还有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加粗的黑体字,冰冷而刺眼:
《凌城市纪委关于对晁俊同志有关问题线索进行初步核实的通知书》(复印件)。
我的目光越过浑身开始剧烈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的晁俊,看向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眼神开始慌乱躲闪的大伯和大伯母,最后,落回到爷爷那张瞬间惨白如纸、写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的老脸上。
我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爷爷,您不是一直教导我们,要看‘本事’吗?”
“堂弟的‘副处’本事,好像有点不太干净。”
“至于我的‘本事’……”
第六章
死寂。
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窒息。
只有晁俊粗重、紊乱、带着绝望气息的喘息声,格外刺耳。
他死死地盯着茶几上那份《初步核实通知书》,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血丝瞬间爬满眼球。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如果不是手及时撑住了沙发靠背,恐怕已经瘫软下去。
“不……这不是真的……假的!一定是假的!”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向我,声音嘶哑,充满了垂死挣扎的疯狂,“晁风!你伪造文件!你陷害我!你……”
“闭嘴!”一声苍老却陡然拔高的厉喝,打断了他。
爷爷晁宗明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身体晃了晃,拐杖“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但他顾不上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晁俊,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
“你……你给老子说清楚!这……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爷爷的声音都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活了七十年,经历过风浪,太清楚“纪委初步核实”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什么误会,那是雷霆将至的前兆!是他晁家“光宗耀祖”的希望,即将彻底崩塌的丧钟!
“爸!爸您别激动!”大伯晁建军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想扶住老爷子,却被爷爷猛地一把推开。
“我问你话!”爷爷的拐杖指向了大伯,眼神凶狠,“建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们父子俩合起伙来瞒着我?!啊?!”
大伯的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在弟弟妹妹面前的威严和优越感?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慌乱地摆手,眼神躲闪。
大伯母更是早已吓傻,瘫在沙发里,捂着脸,发出呜呜的、压抑的哭声。
小姑晁建芳和她丈夫,此刻脸色也是白得吓人。他们看看那份聘书,又看看那份通知书,再看看面如死灰的晁俊一家,最后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他们刚才……差点又跟着嘲笑了晁风!如果晁风记仇……
其他亲戚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缝里,降低存在感。之前那些在群里吹捧晁俊、暗踩我家的消息,此刻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坐立不安。
我弯腰,捡起爷爷掉落的拐杖,轻轻递还给他。
“爷爷,身体要紧。”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这场家族伦理剧与我无关,“这份通知书是复印件,来源正规。至于真假,我想堂弟和大伯,心里最清楚。”
“观澜基金会作为有社会责任感的机构,对合作区域内的廉政生态一向关注。在对我进行背景审查和任命同步备案时,发现我的直系亲属存在被调查的风险,依规向我进行了风险提示。”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晁俊,“我这才知道,原来堂弟的‘副处’,背后还有这么多精彩的故事。‘智慧城市’项目的供应商,海南的房子,离岸公司的资金……纪委的同志,想必会查得很仔细。”
每说一个词,晁俊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听到“海南的房子”、“离岸公司”这些他自以为隐藏极深的秘密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监视我?!你违法!”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力竭地指控,但声音里的底气,却虚得可怜。
“违法?”我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堂弟,说话要讲证据。基金会的合规调查,是合法合规的商业行为。倒是你,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品礼金,违规经商办企业,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为特定关系人谋利……这些,好像都在《纪律处分条例》里写得明明白白。”
“哦,对了,”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你和你领导郑涛处长,在‘静心茶楼’、‘兰亭会所’的那些会面,还有那个装着‘土特产’的茶叶礼盒……这些,应该不算什么秘密吧?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晁俊彻底瘫软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完了……全完了……郑涛……他答应保我的……他背后有人的……”
“保你?”大伯晁建军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晁俊,气得浑身发抖,“你个混账东西!你自己屁股不干净,还连累你老子!现在谁保得了你?!郑涛自身都难保了!”
他这话无异于承认了一切。
爷爷身体猛地一晃,倒退两步,踉跄着跌坐回沙发里,捂着胸口,脸色由白转青,呼吸急促起来。
“爸!”
“爷爷!”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我妈赶紧上前,轻轻给爷爷顺气,眼神复杂。
“造孽……造孽啊……”爷爷闭着眼,老泪从眼角浑浊地滚落,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颓丧,“我晁宗明……一辈子要强……怎么……怎么养出这么个孽障……丢人……丢尽了祖宗的脸啊!!”
他的哭声,嘶哑而绝望,在奢华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再也没有了寿宴上那种居高临下、判定子孙“没本事”的威严。
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看着家族最大的“希望”瞬间崩塌,看着自己一生的脸面被最得意的孙子亲手撕碎的悲凉。
而这一切的根源,或许正是他长久以来的偏心和纵容。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堂弟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看着趾高气扬的大伯如同丧家之犬。
看着那些见风使舵的亲戚们惊恐万状。
看着曾经给我父母带来无尽屈辱的爷爷,此刻老泪纵横。
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只是开始。
第七章
家庭医生被紧急叫了上来——云栖苑的物业配套里,包含顶尖的私人医疗团队服务。
一番检查和用药后,爷爷的情绪和身体状况总算暂时稳定下来,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歪在沙发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没有人再有心思提什么家宴。
巨大的餐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早已冰凉,如同此刻在场大部分人拔凉的心。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让服务人员撤下了冷掉的饭菜,换上了清茶和简单的点心。
“爷爷,事已至此,急也没用。”我坐在爷爷对面的沙发上,声音平和,“纪委既然已经立案,接下来就是按程序走。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调查,争取一个相对好的处理结果。”
爷爷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缓缓聚焦在我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震惊、悔恨、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畏惧。
是的,畏惧。
对他这个他一直看不起、认为“没本事”的二孙子,产生了深深的畏惧。
能住在云栖苑顶层,能拿到观澜基金会的聘书,能在纪委动手前就拿到《初步核实通知书》的复印件,甚至能清楚地说出晁俊那些隐秘的勾当……
这哪里还是他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普普通通的晁风?
这分明是一头不声不响、却早已亮出獠牙的猛虎!
“风……风子,”爷爷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试探,“你……你现在……认识的人多,有门路……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拉你堂弟一把?他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抬眼看向爷爷,“寿宴上,把我爸挤到偏桌,看着我们吃残羹冷炙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您当众说‘副处族谱单开’,说‘怪就怪你家没本事’的时候,想过是一家人吗?”
爷爷的脸皮猛地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老脸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到了极点。
“爷爷,我不是圣人。”我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堂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是大伯疏于管教,或许,也有您一味纵容、只看‘官位’不看人品的缘故。”
“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您说话,已经是看在血缘的份上,给了最大的体面。”
我的目光转向依旧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晁俊。
“拉他一把?怎么拉?帮他掩盖违法乱纪的事实?干扰纪委正常办案?”我摇了摇头,“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有,我也不会这么做。观澜基金会的规则第一条,就是合法合规。我不会,也不能,为了一个触犯党纪国法、还曾肆意羞辱我父母的所谓‘家人’,去践踏我的底线和原则。”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爷爷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
也让其他蠢蠢欲动、想帮着求情的亲戚,彻底闭上了嘴。
“那……那会怎么样?”大伯母忍不住带着哭腔问,“俊儿他……他会坐牢吗?”
“那要看调查结果。”我淡淡道,“如果只是收受礼品、违规经营,数额不大且能积极退赃,或许还有机会从轻处理,但公职肯定是保不住了,党内处分也少不了。如果涉及更严重的权钱交易、利益输送,那就不是小事了。”
“不……不能丢工作……不能……”晁俊忽然像是回光返照,猛地抬起头,眼神疯狂地看向我,“晁风!是你!是你害我的!对不对!你嫉妒我!你故意举报我!”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怜悯。
“举报你的,是你自己贪婪的手脚,是你自己越界的言行。材料,是群众提供的。调查,是纪委决定的。与我何干?”
“至于嫉妒?”我轻轻笑了一下,“晁俊,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视若珍宝、拿来作为踩踏亲人资本的‘副处’,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的世界,最高不过一个处级干部,最大不过凌城这一亩三分地。”
“而我的世界,”我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你连门在哪里,都还没找到。”
这句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溃了晁俊的心理防线。
他瘫在地上,像一滩真正的烂泥,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半分“副处”的体面和威风。
哭声在客厅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但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大伯捂着脸,肩膀耸动。大伯母泣不成声。
爷爷闭着眼,泪水长流。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如坐针毡。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爸,妈,这里有点闷,我陪你们去花园透透气?”我看向父母。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骄傲、欣慰,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我妈擦了擦眼角,走过来挽住我爸的胳膊,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最舒展、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们一家三口,走向通往外层空中花园的玻璃门。
将一室的绝望、哭泣、懊悔和难堪,都留在了身后。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带着江风的微凉。
花园里绿意盎然,泳池水光潋滟。
世界,依旧广阔而明亮。
第八章
我们在花园里待了大约半小时。
再回到客厅时,里面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爷爷似乎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了一丝理智,或者说,是认清了现实。他不再流泪,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们走进来。
大伯一家还沉浸在悲伤和恐惧中,但已经不敢再大声哭嚎。
其他亲戚则坐立不安,眼神躲闪,看到我们进来,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极其不自然、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风……风子回来了。”小姑晁建芳第一个凑上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亲热和小心翼翼,“二嫂,你这花园可真漂亮!这view,绝了!”
“是啊是啊,建国,你们可真是享福了!”小姑父也跟着附和,搓着手,“风子有出息,你们苦尽甘来了!”
大姑和大姑父也连忙点头,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再也没有人提起晁俊,提起副处,提起寿宴上的偏桌。
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人性现实而凉薄的一面,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爷爷咳嗽了一声,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我走过去,扶了他一把。
他抓住我的胳膊,手很用力,枯瘦的手指甚至有些掐进我的肉里。他仰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期盼。
“风子,”他的声音嘶哑,“俊儿……是他自作自受,我……我不怪你。也怪我自己,老糊涂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才继续艰难地说道:“咱们晁家……不能就这么散了。你……你现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以后……以后这个家,爷爷……爷爷指望你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
大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爷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接触到爷爷那冰冷警告的眼神,又颓然地低下了头。
其他亲戚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神在我和爷爷之间来回逡巡。
这句话,无异于正式宣告,晁家未来的话语权和主导者,已经易主。
从备受宠爱的长孙晁俊,转移到了这个曾经被他们看不起、肆意践踏的二房孙子晁风身上。
我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扶着爷爷,让他重新坐稳。
然后,我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戚。
“爷爷,各位叔伯姑姑,”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置疑的份量,“今天请大家来,一是乔迁之喜,二是有些话,想趁大家都在,说清楚。”
“过去的事情,孰是孰非,各自心里有杆秤。我不追究,不代表我忘了。”
“从今往后,我爸,我妈,在晁家,不该受的委屈,一分也不会再受。该有的尊重,一点也不能少。”
我的目光特意在晁建芳、大姑父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们立刻心虚地低下头,不敢与我对视。
“至于家族如何,是兴旺还是衰败,靠的不是某一个人当多大的官,赚多少钱。”我继续说道,“靠的是心齐,是互相扶持,是行得正、坐得直。”
“观澜基金会的工作,我会认真做好。如果家族里,有哪个弟弟妹妹,是真正脚踏实地、有真才实学、想在科技创新领域发展的,符合基金会孵化计划标准的,我可以按程序推荐。但这只是机会,不是施舍,更不是走后门。一切,凭本事说话。”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划清了界限,明确了父母的地位,又留下了一丝未来可能的、光明正大的合作空间(当然,前提是“凭本事”)。
既彰显了实力和权威,又占据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亲戚们的脸色变幻不定,但最终,都化为了敬畏和小心翼翼的附和。
“风子说得对!”
“以后咱们都听风子的!”
“二哥二嫂,以前……以前是我们不对,你们大人有大量……”
“风子,以后有用的着姑父的地方,尽管开口!”
爷爷听着这些话,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气场沉稳的孙子,再看看那个瘫在地上、已成废人的长孙,心头百味杂陈,最终,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微弱的庆幸。
庆幸……这个家,总算还有个能立得住的。
哪怕,这个能立住的,曾经被他伤得最深。
“好了,”爷爷挥了挥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都少说两句。风子今天也累了。建军,带你那个不成器的东西,还有你老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纪委交代!”
他又看向其他亲戚:“你们也都回吧。今天……让建国他们清净清净。”
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大伯艰难地扶起瘫软的晁俊,和大伯母一起,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踉跄跄地走向电梯。背影狼狈不堪,与来时的意气风发,判若云泥。
其他亲戚也纷纷起身,赔着笑脸,说着客气话,依次离开。
每一个人在进电梯前,都忍不住回头,再深深看一眼这奢华无比的顶层复式,看一眼那个站在客厅中央、身影挺拔的年轻人。
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敬畏、羡慕、后悔、恐惧……
电梯门一次次开合,最终,带走了所有的喧嚣和不堪。
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仿佛一瞬间苍老颓唐下去的爷爷。
爷爷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建国,”他看向我爸,声音苍老而沙哑,“爸……爸对不起你们。”
我爸身体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上前扶住老爷子:“爸,都过去了。”
“过去?”爷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伤害,刻下了,就永远留下了疤。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抚平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这道疤,不会再被轻易撕开,撒盐。
我妈去厨房重新热了饭菜,简单但温馨地吃了一顿真正的“家宴”。
饭后,爷爷的精神明显不济,我安排物业的专车,亲自送他回了老宅。
临上车前,爷爷紧紧抓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终,只化作一句:“常回来看看爷爷。”
我点了点头:“嗯,您保重身体。”
车子驶离。
我站在云栖苑门口,看着它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夜风清凉。
手机震动,是沈曼卿发来的消息:“晁顾问,关于‘智慧城市’项目合规性关注函,已通过适当渠道转达。另,基金会下周三在中南大学有一场招募宣讲会,您作为特别评审顾问,需要出席并做简短发言。相关资料已发您邮箱。”
我回复:“收到,谢谢沈首席。我会准备。”
抬起头,城市的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
璀璨,却遥远。
我知道,今天这场家族风波,只是一个小小的序幕。
观澜基金会的世界,那个由钟伯、沈曼卿他们代表的、隐藏在寻常社会规则水面之下的庞大世界,才刚刚向我揭开一角。
那里有更广阔的舞台,也有更复杂的规则,更激烈的博弈,以及……更强大的对手。
但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偏桌、忍受屈辱的晁风。
我握了握口袋里的那枚黑色石印,缺角处传来熟悉的微凉触感。
转身,走向那灯火通明、象征着全新起点的家。
脚步,沉稳而坚定。
第九章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却又暗流汹涌。
家族群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嚣。晁俊一家彻底沉寂,头像都灰暗了下去。偶尔有亲戚在群里发些无关痛痒的链接或问候,也显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平静。
没有人再提起寿宴,没有人再提起副处,更没有人敢@我爸我妈。
反倒是私底下,我收到了不少亲戚拐弯抹角的道歉和信息。
小姑晁建芳发来长串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细数自己过去的“糊涂”和“眼皮子浅”,反复强调“我们才是一家人”,最后委婉地提到她女儿,也就是我表妹,学的是计算机,明年毕业,问“有没有机会接触一下基金会的项目,学习学习”。
大姑父则发来一篇关于新媒体趋势的行业分析文章,附言:“风子,姑父在宣传口干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资源的。以后基金会或者你自己有什么需要宣传推广的,尽管开口。”
其他几个叔伯,也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了“亲近”和“可用”之意。
我看过,大多没有回复,或者只是礼节性地回个“收到,谢谢”。
现实就是如此。当你展现出绝对的实力和价值,曾经的冷漠和轻蔑,就会自动转化为热情和攀附。
父母搬入云栖苑后,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优越的居住环境、周全的物业服务和那种被尊重的氛围,让他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我爸甚至开始在空中花园里,重新摆弄起他带来的那套旧木工工具,琢磨着给新家做个小花架。我妈则跟着小区里其他几位同样全职的太太,参加了一些插花、茶艺的课程,脸上笑容多了,人也开朗了不少。
看到他们的变化,我才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三,中南大学。
观澜基金会“青年科技创新孵化计划”宣讲会的会场,设在学校最大的礼堂。能容纳上千人的地方,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学生。年轻人眼中闪烁着对前沿科技的好奇、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观澜”这个金字招牌的向往。
沈曼卿作为首席代表,做了主旨演讲。她逻辑清晰,视野宏大,深入浅出地阐述了基金会的理念、孵化的重点领域以及未来趋势,气场强大而富有感染力,牢牢掌控着全场。
我作为“特别评审顾问”,被安排在演讲后半段,做一个十五分钟的分享。
当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和头衔时,我能感觉到台下投来的无数道目光。好奇、探究、羡慕……或许还有一丝对于我如此年轻的惊讶。
我没有紧张。
走到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晁风。”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平稳清晰,“在沈首席阐述了宏大的蓝图之后,我想和大家聊点更具体,或许也更实在的东西——关于‘机会’,以及‘准备好’。”
我没有用华丽的PPT,只是站在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观澜基金会提供的,是一个平台,一次机会。但机会,永远只留给准备好的人。这个‘准备’,不是指你有多完美的履历,拿了多少奖项——当然,这些很重要。”
我顿了顿。
“但更重要的是,你是否有真正解决问题的思维,是否有面对未知和失败的勇气,是否对你的领域抱有超越功利的热爱和好奇心。”
“在评审过程中,我或许会看到成千上万份商业计划书和技术方案。那些堆砌着最新术语、描绘着万亿市场的,未必能打动我。反而可能是一个看似笨拙、却直指某个行业微小痛点的原型,一个充满瑕疵、但闪烁着独特创想火花的代码,更能引起我的注意。”
我分享了一个钟伯提供的、经过脱敏处理的真实案例。一个大学生团队,如何用一个看似“幼稚”的算法模型,优化了某个传统制造环节中极其微小的能耗问题,最终获得了基金会的种子投资,并成长为一家细分领域的隐形冠军。
故事简单,却充满细节和说服力。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聚精会神。
“所以,不要被那些看似光鲜的头衔和概念吓住。也不要因为自己的学校、背景而妄自菲薄。”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鼓舞的力量,“科技创新的世界里,最重要的通行证,是你的脑子,你的双手,和你那颗永不停止探索的心。”
“基金会的门,向所有有价值的想法敞开。而我,作为站在门边的评审顾问之一,期待看到的,不是千篇一律的完美模板,而是你们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可能还有些粗糙的‘本事’。”
“谢谢大家。”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雷动。
不少学生眼中燃起了更亮的光。
回到后台,沈曼卿对我微微颔首:“讲得不错。平实,有干货,能打到点子上。比那些夸夸其谈的专家强。”
“沈首席过奖。”我笑了笑。
“不是过奖。”沈曼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满意,“叶老看人的眼光,果然还是那么毒。你适应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接下来几个月,需要你初步过目的项目摘要,会陆续发给你。你有独立的‘建议关注’权,被你标注的项目,会进入快审通道。好好干,这个位置,能让你看到未来十年科技的脉搏。”
我接过文件夹,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扇窗口,一个支点。
宣讲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凌城市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姓胡。语气非常客气,甚至带着点恭敬。
“晁顾问,您好您好!我是发改委的小胡啊。听说您在中南大学的宣讲非常成功,真是年轻有为!我们委里领导也很关注观澜基金会的动向,特别是对于扶持本地科技产业创新这一块,我们非常希望能和基金会加强合作……”
他绕了半天圈子,最后才委婉地提到,委里对于之前“个别干部”的问题非常重视,正在积极配合上级调查,坚决清理门户,营造风清气正的营商环境。希望这“个别”情况,不会影响基金会对凌城整体投资环境的看法。
我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也清楚他这通电话的真正用意——试探,以及尽可能消除晁俊事件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
我公事公办地回应了几句,肯定了凌城的基础和潜力,强调了基金会看重的是长期价值和合规环境,并邀请他们有机会可以正式交流。
挂断电话,我笑了笑。
晁俊事件的涟漪,正在逐渐扩散。不仅击垮了他个人,也开始对他所在的“系统”产生微妙的影响。而我的新身份,让我从一个“受害者家属”,变成了一个他们需要谨慎对待、甚至试图争取的“合作方”。
这种位置的转换,带来的视角和力量的差异,天壤之别。
周末,我陪着父母回了一趟老房子,取一些忘记带的零碎物品,也顺便跟老邻居们打个招呼。
刚进小区,就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目光。
以前,是那种带着同情、或者隐隐轻视的打量。
现在,则是充满了好奇、羡慕,甚至有些巴结的热情。
“哎呀,建国回来啦!这是风子吧?可真精神!”
“周梅,听说你们搬去云栖苑啦?那可是好地方!”
“风子现在是在那个什么观澜基金会?大单位啊!出息了!”
父母有些不自在地应付着,但眉宇间,还是能看出一丝扬眉吐气的舒展。
正说着,迎面碰到了住在楼下的刘婶,她是个大嘴巴,消息最灵通。
她一把拉住我妈,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周梅,你们还不知道吧?就你们家那个侄子,晁俊!出大事了!”
“听说被纪委带走了!工作都没了!他爸,你们那个大伯,到处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
“还有啊,他那个领导,什么处长,也栽了!牵扯出一串呢!”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还是你们家风子踏实,不声不响的,这才叫真本事!”
父母对视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但我能感觉到,他们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
回到老房子,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熟悉又陌生的小区景象。
“爸,想什么呢?”我走过去。
我爸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感慨,有些释然。
“没什么。就是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风子,爸以你为荣。真的。”
“以后,咱们家的天,爸和你妈,就指望你撑着了。”
我用力点头:“爸,你放心。”
离开老小区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余晖洒在老旧的红砖墙上,有种温暖的怀旧感。
但我们都清楚,家的方向,已经在前方那灯火璀璨的江岸。
新的生活,已经开始。
而那些旧的伤痕和屈辱,将永远留在身后,成为一段再也无法回头、却也无需再畏惧的往事。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晁俊的事情,终于有了初步结果。
正如我之前预料的那样,由于一些问题线索查实,且涉嫌金额不大(至少明面上如此),加上“积极配合调查、退缴全部违纪所得”,他没有被移送司法,但受到了最严厉的党纪政纪处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一夜之间,从春风得意的“副处”,变成了无业游民,档案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他的领导郑涛,问题更严重一些,涉及多次受贿和为他人谋取利益,已经被正式立案审查,前途尽毁。
那个“智慧城市”项目也被暂时叫停,进行全方位的审计和流程复核。鼎辉科技和俊驰商贸的关联交易被坐实,相关责任人正在接受调查。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在凌城市某个系统内,悄然刮过,留下了几片狼藉。
晁俊一家,彻底从我们的社交圈里消失了。听说晁俊离婚了,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本人则离开了凌城,去了南方某个小城市投靠同学,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大伯晁建军因为教子不严,且存在利用影响力为儿子“铺路”的嫌疑(虽未查实,但影响恶劣),在单位里被边缘化,提前退居二线,整个人苍老消沉了许多。
爷爷似乎真的受到了打击,身体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很少出门。我去看过他两次,他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着“后悔”,眼神浑浊,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锐利和专断。他主动提出,要把老宅(那套他住了几十年的单位房)过户到我爸名下,说“该是建国的东西”。
我爸犹豫再三,最终没有要。他说:“爸,您留着养老。我和周梅,现在挺好。”
爷爷听了,又是良久沉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家族里,再也没有人敢搞小动作,或者对我们家有任何不敬。亲戚间的往来,维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平衡。小姑的女儿,我那个表妹,后来真的凭借自己不错的成绩和项目经历,通过了观澜基金会的实习生选拔,进入了孵化计划下的一个团队。小姑一家对此感激涕零,每次见面都格外热情,但也谨守着分寸,不敢逾越。
我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每天需要审阅大量的项目摘要,与不同领域的年轻创业者、科研人员沟通,参加各种线上线下的评审会议。眼界以惊人的速度被打开,接触到的都是最具颠覆性的想法和最聪明的大脑。沈曼卿对我放手又不失指导,钟伯则在关键时刻,总能提供一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或建议。
我就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新世界的一切。
同时,我也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观澜基金会的资源和信息网络,为我父母做点什么。不是直接给钱,而是以更巧妙的方式。
比如,通过基金会合作的一个高端家政培训项目,让我妈去参加了精品厨艺和家宴管理的课程。她本就手艺不错,如今更是系统性地提升,整个人都自信焕发。后来,甚至有几个云栖苑的邻居,私下请她去帮忙筹备小型家宴,给了不菲的报酬。我妈做得开心,也找到了新的价值感。
我爸则对木工和传统榫卯工艺一直有兴趣。我通过基金会的关系,联系上了几位非遗传承人和独立家具设计师,牵线让我爸去交流学习。没想到,我爸在这方面颇有灵感和耐心,做出来的小件作品,古朴精致,竟颇受几位设计师的欣赏,开始有一些定制的小订单找上门。虽然不图赚钱,但这份认可和乐趣,让他仿佛找到了事业的第二春。
看着父母的生活充实而愉悦,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才真正觉得,所有的隐忍和谋划,都有了意义。
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我坐在云栖苑顶层的书房里,审阅着一份关于量子计算底层架构的前沿研究报告。
手机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接起。
“喂,您好,请问是晁风晁先生吗?”一个年轻、干练,带着一丝公务腔调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晁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市政府办公厅的小李,秘书长让我联系您。”对方的语气非常客气,“秘书长了解到,观澜基金会近期在凌城的布局和您本人的工作,非常重视。想请问您近期是否方便,秘书长希望能邀请您和基金会的沈首席,一起喝个茶,简单交流一下,看看有没有可以合作推动的方向。”
市政府秘书长?
我心中微动。这个级别和位置的邀请,显然不是冲着我这个“顾问”头衔来的。更多是冲着观澜基金会,以及……我背后可能代表的,更深层次的东西。
“感谢秘书长的邀请。”我斟酌着措辞,“我需要和沈首席沟通一下她的行程,稍后给您回复,可以吗?”
“当然当然!不急不急!这是我的工作电话,您随时联系。”对方连忙说,态度甚至有些殷勤。
挂断电话,我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打给沈曼卿。
而是先拨通了钟伯的电话。
“钟伯,市政府秘书长邀请我和沈首席喝茶。”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钟伯似乎并不意外,轻轻笑了一声:“效率挺高。看来凌城这边,有人嗅觉很灵敏。”
“您的意思是?”
“叶老当初把‘石印’给你,除了情分,也是看中了你的心性和潜力。观澜基金会,是他心血的一部分,但并非全部。”钟伯的声音沉稳如旧,“你介入基金会事务,又在凌城闹出点动静,被人注意到是迟早的事。市政府那边,应该是得到了省里某些人的示意。这是个信号,也是次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成色,试探你和基金会,和叶老这一脉的关联到底有多深,值不值得他们下注,或者……提防。”钟伯淡淡道,“不用紧张,正常应对即可。沈曼卿会知道怎么做。该让你知道的,她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你也不用问。”
“你只需要记住,小风,”钟伯的语气严肃了一些,“你现在走的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得到的每一分关注和资源,都意味着相应的责任和风险。家族里的那点风波,在这条路上,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我明白,钟伯。”我握紧了手机。
“明白就好。”钟伯的语气缓和下来,“去吧,和沈曼卿商量一下。该见的见,该谈的谈。你现在是摆在明面上的‘顾问’,有些场面,需要你去走。这也是历练。”
“好。”
结束和钟伯的通话,我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向窗外。
江水奔流,天际辽阔。
市政府秘书长的邀请,像是一道新的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什么?是更高级别的合作机遇?是更复杂的权力博弈?还是未知的挑战和陷阱?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当我从寿宴的偏桌上站起来,当我拨通钟伯的电话,当我接过那枚黑色石印的时候,我就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一条远离平庸、注定充满荆棘与荣耀的路。
家族的打脸,只是起点。
云栖苑的安逸,并非终点。
观澜基金会的平台,也只是工具。
真正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我拿起手机,找到了沈曼卿的号码。
按下拨号键。
“沈首席,是我,晁风。”
“有个情况,需要跟您沟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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