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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的江南,巷子里的青石板总泛着水光。我在客栈的廊下第一次看见林默时,他正俯身拾掇一把老旧的油纸伞。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他额前的发。他修长的手指在竹骨与棉纸间游走,像在抚触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这伞值得这样费心?”我递过干布。
他抬头,眼角漾开细纹:“家母的嫁妆。用了四十年,舍不得丢。”
后来才知道,他是修古籍的。那双手既能补千年残卷,也能修一把寻常的伞。他总穿素色衣裳,袖口磨得发白,却总浆洗得挺括。客栈老板娘说,林先生是奇人——能辨唐宋墨色,能识明清纸张,却常为三五文钱和菜贩细声商量。
谷雨前一日,我们走过镇上的老银楼。橱窗里躺着支玉簪,羊脂白的底子,簪头雕作半开的玉兰。我不过驻足多看了一眼。
三日后黄昏,他叩开我的房门。掌心托着蓝布帕子,层层揭开,那支玉兰簪子在暮色里温润地卧着,像一捧凝固的月光。
“这太……”
“昨日省博物馆寻我去修一套孤本,”他截住我的话,声音轻而稳,“预支的酬金。”
后来老板娘在灶间悄悄告诉我,那些天他屋里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清晨她去收拾,常看见案头冷了的馒头,和砚台里新研的墨。我捏着簪子,觉得那温润直往心里渗——原来世上真有人,愿意用自己最金贵的光阴,去换你眼角眉梢一瞬的流连。
第一次红脸是为了敦煌。那边发现一批亟待抢救的经卷,邀他主理。三个月,戈壁深处。
“非去不可么?”我问。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空得很。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这是……我等了半辈子的机缘。”
那晚的雨下得人心慌。我枯坐在黑暗里,听雨声从疏到密,又从密到疏。以为这就散了,缘分原来薄如窗纸。
子夜时分,门被轻轻叩响。
他立在门外,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怀里却严严实实护着个油纸包。热气从包口钻出来,带出甜暖的香。
“西街阿婆的摊子还没收,”他递过来,指尖冰凉,“你提过她家的酒酿圆子好。”
圆子还烫着,糯糯地贴在舌尖。他站在门边,水渍在脚下泅成深色的圆:“我和那边说了……只去一个月。余下的,我画好图纸托人带去。”
我捧着碗,热气氤氲了眼睛。忽然懂得,原来哄一个人,不必折断自己的翅膀,只要在飞翔时,记得回头看看地上那个仰头望着你的人。
后来那一个月,他每日从敦煌寄一张照片。有时是晨曦里的九层楼,有时是夜色中的三危山。照片背面总有小字:“今日风大,莫忘添衣。”“新识一株胡杨,形如你簪上玉兰。”
如今我们的女儿已经会背“春眠不觉晓”了。前些日整理旧物,她从箱底翻出那支簪子,对着光转啊转:“妈妈,这是什么花?”
“玉兰。”林默在旁接话,手里正修着女儿摔坏的木马,“是你外婆的婆婆戴过的。”
“为什么在咱们家呀?”
他放下刨子,眉眼温柔:“因为妈妈戴着好看。”
这些年,我们吵过许多架——为窗该朝东开还是西开,为女儿该先学琴还是先学画,为清明该回乡扫墓还是出门踏青。可无论吵得多凶,灶上总会有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的忌口,雨天总会有一个人为另一个人备伞。感情这事儿啊,哪有是非分明的时候?先转身的那个,不是输了,只是更舍不得罢了。
昨夜女儿发热,我们轮替守着。后半夜他推门进来,把外衫披在我肩头:“你去歇着,我来。”我假寐在沙发上,看他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孩子的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月光漫过窗棂,把他鬓角新生的白发染成银色。
忽然想起客栈老板娘多年前的话:“看一个人,不要看他春风得意时怎样待你,要看他力竭时、困顿时,还能不能对你用心。”
原来情意都在这些地方藏着——是他自己啃冷馒头时,仍想让你尝到甜;是他面对毕生梦想时,仍记得回头拉住你的手;是几十年光阴里,他总把你的悲喜,放在自己的对错之上。
晨光微露时,女儿退了烧,在他怀里睡熟。我取过那支玉兰簪,松松绾了发。他在晨光里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多年前廊下修伞时一模一样。
巷子深处传来卖花声,悠悠的,软软的。又是一年梅雨季,伞还在,簪还在,人还在。原来最深的安稳,不过是他用一生告诉你:这世间万千变化,有他在,你就永远不必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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