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赵匡胤执政16年,立下三条祖训:第一,厚待后周柴氏血脉,第二,文臣节制武将,第三,善待读书人
“朕这三条祖训,第一条,厚待后周柴氏血脉。第二条,文臣节制将帅。第三条,善待天下读书人。”
烛火在垂老的帝王眼中跳动,他的声音干涩如秋风刮过枯叶。
密室里只有三人:卧于榻上的天子,垂手侍立的晋王赵光义,以及须发皆白、面沉如水的宰相赵普。
“朕问你们,”赵匡胤的目光陡然锐利,刺向他的弟弟和宰相,“十六年了……这三条,可曾有一日,被真正放在心里?”
赵光义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赵普的背脊挺得笔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殿外寒风呼啸,卷过宫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还是说,”赵匡胤撑起半个身子,死死盯住赵光义,一字一顿,“从朕‘黄袍加身’那日起,这所谓的‘祖训’,就成了……一块遮羞布?”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烛影在他苍老的面容上狂乱地摇晃。
赵光义上前一步,欲要搀扶。
赵匡胤却挥开了他的手,指尖颤抖地指向御案。
案上,没有奏章。
只有一把出鞘的剑,寒光凛冽,映着满室惶惑。
“今日,就在这把‘太祖剑’前,”咳声稍歇,皇帝的声音低得可怕,“给朕一个答案。”
赵光义与赵普,同时屏住了呼吸。
第一章
开宝九年,冬。
汴梁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琼楼玉宇,粉砌银装,往日里喧嚣的御街也显得格外寂静。只是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得让知情人骨髓发寒。
大内,垂拱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侵入的寒意,却驱不散赵普眉宇间凝结的霜色。他已是三朝元老,两度拜相,此刻却像一尊泥塑,坐在绣墩上,盯着面前青瓷茶盏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从容。
赵普没有抬头。
“则平先生。”来人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礼贤下士。
赵普这才起身,拱手:“晋王殿下。”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晋王赵光义,开封府尹,当今天子最倚重的亲弟,也是如今实际总揽京畿事务、在皇帝病重期间隐隐有监国之实的人物。他比赵普年轻许多,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紫袍玉带,气度雍容。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精光,让赵普这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陛下今日气色如何?”赵光义在主位坐下,看似随意地问。
“太医署几位国手轮值伺候,用了参汤,方才歇下。”赵普回答得滴水不漏,“殿下孝悌,臣感佩。”
赵光义摆了摆手,叹道:“皇兄龙体欠安,我这做弟弟的,心中焦虑,恨不能以身代之。只是国事繁巨,一刻也离不得人。”他话锋一转,看向赵普,“则平先生是开国元勋,定鼎之臣。有些事,光义年轻识浅,还需先生指点。”
“殿下言重。”赵普微微欠身,“老臣愚钝,惟知恪守本分,效忠陛下与朝廷。”
“本分……”赵光义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先生可知,昨日有御史风闻奏事,提及当年陛下登基之初,于太庙立誓,定下三条祖宗法度?”
赵普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他面色不变:“此乃国朝根本,天下皆知。厚待柴氏,以彰陛下仁德,安前朝旧臣之心。以文驭武,防微杜渐,保江山永固。优待士人,广开言路,是为国储才。陛下圣虑深远。”
“是啊,圣虑深远。”赵光义点头,语气却有些微妙,“十六年来,朝廷奉行不悖。柴氏子孙享公爵之荣,安养东京。枢密院掌兵符,三衙统禁军,各司其职,武将不得干政。科举取士,规模远超前代,寒门子弟亦有晋身之阶。四海升平,文治煌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普脸上:“可是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套法度,运行了十六年,会不会……生出些别的东西?”
赵普抬起眼皮:“老臣愚钝,请殿下明示。”
“柴氏荣养,是仁德,也是枷锁。他们活在东京,活在天下人眼皮子底下,一言一行,皆受关注。若有半分‘不安分’,这‘厚待’二字,便成了悬顶之剑。”赵光义的声音依旧平和,却透着寒意,“文臣节制武将,固然防了跋扈,却也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如今北有契丹虎视,西有党项未平,将帅束手,动辄得咎,长此以往,谁还愿为朝廷效死力?”
赵普沉默。
“至于读书人……”赵光义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科举取士,固然得了人才,却也养出一群只会清谈、党同伐异的‘清流’。他们占据言路,动辄以祖制、礼法压人,陛下与中枢行事,反而多有掣肘。先生当年力主‘强干弱枝’,收藩镇之权,如今这‘枝’弱了,‘干’却被这些无形的藤蔓缠住了手脚。”
“殿下,”赵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祖训乃陛下亲定,奉天承运,昭告天下。其利弊得失,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权衡。我等臣子,谨守施行便是。”
“谨守施行……”赵光义重复了一遍,忽然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若皇兄……有意更易呢?”
殿内炭火“噼啪”爆出一星火花。
赵普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春秋正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赵光义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从容:“但愿如此。只是,皇兄近来,时常召见柴家那个闲散宗正,询问旧事。又屡次下诏抚慰边将,甚至过问了一些武臣子弟荫补的旧案。对几位直言犯谏、抨击朝政过激的御史,也只是留中不发,未加惩处。”
他每说一句,赵普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细微的举动,单独看或许不起眼,但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皇帝在重新审视,甚至可能动摇他自己定下的三条根本国策。
为什么?
是病中多思?是对身后之事的忧虑?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陛下深谋远虑,非臣等所能妄测。”赵普最终只能给出这个万金油般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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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先生说的是。是光义多虑了。只是如今多事之秋,皇兄静养,朝局安稳最为紧要。有些事,有些人,还需多加留意,防患于未然。先生掌枢密院,总领军政,责任重大。”
他特意在“有些人”三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赵普拱手:“老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与殿下所托。”
赵光义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几句无关痛痒的朝务,便起身离去。
紫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赵普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炭火的热气包裹着他,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升,浸透四肢百骸。
赵光义今天这番话,绝非闲聊。
他在试探,在警告,更是在……划清界限。
“防患于未然”?要防谁?
柴氏?边将?还是……他赵普?
皇帝病重,储君未立。晋王权势日炽,其意已近乎昭然若揭。
而那三条祖训,此刻成了横亘在所有人面前最敏感、也最锋利的界碑。
遵守它,可能束缚新君手脚,甚至危及皇权稳固。
违背它,则是动摇国本,失信于天下。
赵光义想要的,恐怕不是一个答案。
而是一把刀。
一把既能斩断束缚,又能让自己手上不沾血的刀。
谁会递上这把刀?
赵普慢慢坐回绣墩,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他想起了十六年前,陈桥驿的那个清晨,风雪比今日更猛。那个被他亲手披上黄袍的殿前都点检,在万众簇拥中,回望汴梁方向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有些懂了。
那条通往至尊之位的路,每走一步,都在背离最初的誓言。
而制定规则的人,最终是否会成为规则最大的敌人?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猛烈地拍打着窗棂。
像无数冤魂在哭嚎,又像历史的车轮,碾过冰封的大地,发出沉闷而不可阻挡的声响。
第二章
雪连续下了三日。
汴梁城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色囚笼,将所有的野心、算计和不安,暂时冻结在琉璃世界之下。
但冻结,并不意味着消失。
枢密院签押房内,炭盆烧得通红。赵普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河北粮草调拨的文书,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相爷。”亲信堂吏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曹驸马递了帖子,想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得了两饼好茶。”
曹驸马,曹彬。当朝名将,太祖义社十兄弟之一,娶了太祖之妹,既是勋贵,也是外戚,更是军中硕果仅存、威望极高的老将。更重要的是,他素来低调谨慎,与赵普虽有旧谊,但公私分明,极少私下走动。
在这个时候递帖子邀茶?
赵普目光微凝:“可说了何事?”
“未曾。只说雪景甚佳,煮茶赏雪,别有一番趣味。”
赏雪是假,避人耳目是真。
“回话,就说老夫俗务缠身,改日再登门叨扰。”赵普沉吟片刻,道。眼下风口浪尖,与曹彬私下会面,太过惹眼。
堂吏应诺,正要退下。
“等等。”赵普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让你留意柴府和几位边帅在京子弟的动静,如何了?”
堂吏上前一步,几乎耳语:“柴府一切如常,柴宗训深居简出,除了按例入宫问安,从不见外客。倒是其弟柴熙让,前日与几个文士在樊楼饮酒赋诗,席间……似有怨怼之语,说‘苟全性命于升平,不见刀兵已十年’。”
怨怼?赵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柴熙让是个风流浪荡子,素无大志,这话是酒后狂言,还是意有所指?
“边帅子弟那边,折家、杨家、种家几位小将军,近来常聚于潘楼街的‘将星阁’,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党进之子党继勋开的酒楼。饮酒喧哗,偶有议论……议论朝廷对武臣太过苛严,赏罚不公。尤其是关于已故王全斌将军家属抚恤被克扣一事,言辞颇为激烈。”
党进,赵光义的心腹爱将,执掌殿前司,护卫宫禁。他的儿子开酒楼,成了边将子弟聚集议论朝政的场所?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赵普感到一阵头痛。这些看似散乱的消息,像一片片雪花,正在聚拢成一场可能的风暴。
“知道了。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不得打草惊蛇。”
堂吏领命而去。
赵普独自坐在渐暗的签押房里,没有点灯。黑暗能让他更清晰地思考。
柴氏的怨怼,可能只是疥癣之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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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将的不满,却是心腹之患。第二条祖训“以文驭武”,执行了十六年,文武之间的隔阂与矛盾,早已深埋。平时被盛世光华掩盖,一旦有变,便是燎原之火。
而赵光义,似乎正在有意无意地,撩拨这根弦。
他提起边将寒心,是真心忧虑国防,还是想借此施压,软化“文抑武”的国策,为他日后可能掌握更大权柄铺路?甚至……拉拢军方?
还有那些清流言官。赵光义指责他们掣肘,但满朝皆知,晋王殿下最是礼敬文士,门下清客谋士如云。这番指责,是做给谁看的?
皇帝呢?病中的皇帝,到底在想什么?召见柴氏,抚慰边将,宽待言官……这些动作,是平衡之术,还是真的萌生了“改弦更张”的念头?
如果皇帝想改,为什么?
如果晋王想改,又是为什么?
他们兄弟之间,在这关乎国本的祖训问题上,是否已然有了分歧?
而这分歧,是否会演变成……
赵普不敢再想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锋利如剑。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则平啊则平,”他对着冰冷的窗玻璃,喃喃自语,“你这宰相,还能当几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签押房的寂静。不是堂吏,脚步更重,更急。
“相爷!相爷!”来人竟是宫中的一名内侍,脸色煞白,气喘吁吁,“陛下……陛下急召!宣您即刻入宫,福宁殿见驾!”
赵普心头巨震。
福宁殿,是皇帝寝宫。非侍疾亲近之臣,不得擅入。
如此急切,连夜宣召……
“陛下龙体?”他急问。
内侍摇头,语带惊慌:“奴婢不知!只知晋王殿下、秦王殿下(赵光美,太祖幼弟)都已到了!陛下……陛下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独独要见您!”
独独要见他!
赵普来不及细想,抓起貂裘披上,跟着内侍匆匆出了枢密院,乘上早已备好的暖轿,向皇城疾行。
轿子颠簸在积雪未清的御街上,赵普的心也随着颠簸起伏不定。
皇帝要干什么?
在晋王、秦王都在场的情况下,单独召见他这个宰相?
是托孤?是问罪?还是……要交代什么不能为他人所知的秘密?
轿帘缝隙里透进的寒风,吹得他面颊生疼。夜色如墨,将整个汴梁城吞噬。只有轿前灯笼的一点昏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与雪白中,挣扎着前行。
像是这风雨飘摇的帝国,和它命运未卜的航程。
第三章
福宁殿内,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反而给人一种沉闷的窒息感。重重帷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也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御榻前几盏宫灯,晕出昏黄的一圈,照亮榻上明黄色的被褥,以及被褥下那张枯槁憔悴的脸。
赵匡胤半靠在软枕上,双目微阖,呼吸粗重。不过月余未见,他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昔日叱咤风云、杯酒释兵权的雄主气象,已被病魔侵蚀得所剩无几。
榻前,晋王赵光义、秦王赵光美垂手而立。赵光义面色凝重中带着忧戚,赵光美则显得有些无措,眼神躲闪。
赵普快步上前,撩袍欲跪:“臣赵普,叩见陛下……”
“免了。”赵匡胤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放在榻边稍远些的位置。赵普谢恩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都来了。”赵匡胤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弟弟和宰相,那目光浑浊,却依然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朕这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兄!”赵光义扑通一声跪下,语带哽咽,“万万不可作此不祥之语!太医署定有良方……”
赵光美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
赵匡胤摆了摆手,打断他们:“生老病死,天命如此。朕不怕死。朕怕的,是死后。”
他停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怕朕一手打下、你们兄长辛苦经营的这大宋江山,走了歪路,怕对不起天下百姓,更怕……对不起这十六年来,跟着朕,信着朕的那些人。”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皇帝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则平。”赵匡胤忽然点名。
“臣在。”
“你是朕的旧人,从滁州军营就跟着朕。朕做的那些事,好的,坏的,你都知道。”赵匡胤的目光定在赵普脸上,“朕问你,朕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赵普心头一紧。这是送命题。
“陛下顺天应人,结束乱世,一统中原,开创太平基业,文治武功,可比汉唐。天下臣民,莫不感戴。”他字斟句酌。
“呵呵……”赵匡胤低笑两声,笑声干涩,“结束乱世?则平,这乱世,真的结束了吗?北边,契丹人的铁骑,可还盯着幽云十六州。西边,党项人越来越不安分。还有吴越、漳泉,名义归附,实则仍如国中之国。朕……只是打了个地基,砌了半堵墙而已。”
赵普默然。
“至于文治武功……”赵匡胤叹了口气,“朕自己知道。这江山,来得不那么正。所以朕定了那三条规矩,想给后世立个标杆,也想给自己,求个心安。”
他再次看向赵光义和赵光美:“你们都听见了。厚待柴氏,是让天下人看看,我赵家不是刻薄寡恩之辈。文臣节制武将,是怕再出个安史之乱,再出个……像我这样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善待读书人,是要他们多说说好话,把朕,把大宋,写得好看些,让子孙后代,都能挺直腰杆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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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太直白,太尖锐,甚至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与悲凉。
赵光义伏地:“皇兄苦心,天日可鉴!臣弟等定当谨遵祖训,永世不忘!”
“谨遵祖训?”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语气莫名,“光义,你起来。”
赵光义依言起身,垂手侍立。
“朕这些日子躺着,想了很多。”赵匡胤的目光投向虚无的帐顶,“想陈桥驿,想李重进、李筠,想杯酒释兵权,也想……想世宗皇帝(柴荣)。想他对朕的信任,想把禁军交到朕手里的那个晚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
“世宗是英雄,是明主。他若多活十年,这天下,未必姓赵。”赵匡胤缓缓道,“可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留下一个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千疮百孔的摊子。朕接了手,也……夺了位。”
“陛下!”赵普忍不住出声。这些话,是绝对的禁忌。
“怕什么?这里没外人。”赵匡胤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两个弟弟,“这些话,朕憋了十六年。今天不说,怕是没机会说了。”
他再次看向赵光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光义,你告诉朕。如果有一天,你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你会怎么做?还会守着朕这三条规矩吗?尤其是……第一条。”
赵光义身体一震,随即深深躬身:“皇兄何出此言!储君之事……”
“朕没问储君!”赵匡胤猛地提高声音,牵动气息,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内侍慌忙上前拍背,被他烦躁地推开。
咳声稍歇,他死死盯着赵光义,目光如炬:“朕只问你,若你为天下主,如何待柴氏?如何待武将?如何待士人?说真话!”
压力如山,瞬间笼罩了整个福宁殿。
赵光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赵普,赵普眼观鼻鼻观心,如同入定。他又看了一眼惶惑的赵光美。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声音平稳而清晰:“臣弟若……若蒙天眷,必当恪守皇兄祖训,厚待柴氏,保其宗祀不绝。武将戍边卫国,功在社稷,当赏罚分明,既抑其骄横,亦抚其忠勇。士人乃治国之本,当广开才路,虚心纳谏,共保太平。”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祖训,又做了微妙的补充(抚其忠勇),完全符合一个贤明藩王、未来储君该有的表态。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赵光义背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
“好,好,好。”皇帝连说了三个好字,语气却听不出喜怒。他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则平留下。”
赵光义和赵光美如蒙大赦,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现在,寝宫内只剩下赵匡胤和赵普,以及几个如同木雕泥塑般的内侍。
“则平。”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他的话,你信几分?”
赵普沉默片刻,道:“晋王殿下心思缜密,所言皆是正理。”
“正理?哈哈……”赵匡胤笑了,笑声苍凉,“是啊,正理。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往往就是‘正理’。朕当年在陈桥驿,说的也是正理,做的却是另一套。”
他忽然挣扎着要坐起来,赵普连忙上前搀扶,将一个软枕垫在他身后。
“你看他,像不像当年的朕?”赵匡胤靠在枕上,喘着气,目光却异常清醒,“一样的沉稳,一样的会说话,一样的……身边聚拢了一帮人。”
赵普心头狂跳,不敢接话。
“朕这些日子,收到一些密奏。”赵匡胤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赵普心上,“有人告发,柴熙让暗中结交江湖术士,言语狂悖。有人奏报,边将子弟在东京怨望朝廷。还有人说,晋王门下,近来与某些禁军将领,走动颇勤。”
赵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可能比他更多,更细!
“陛下,晋王殿下总理京畿,与禁军将领有所往来,亦是职责所在。边将子弟年少气盛,酒后之言,或不足为凭。柴熙让纨绔之辈……”他试图解释。
“则平!”赵匡胤打断他,眼神凌厉,“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还要跟朕打官腔吗?”
赵普哑口无言。
“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匡胤望着跳动的烛火,幽幽道,“朕还没死,风就已经起来了。这风,是想吹倒柴家那棵早已无根的老树?是想吹散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武人戾气?还是想……直接把朕这棵大树,连根拔起,换一棵新的?”
“陛下!”赵普跪倒在地,“臣万死!定当彻查……”
“查?查谁?怎么查?”赵匡胤摇头,“查出来又如何?难道再来一次‘杯酒释兵权’?释得动吗?还是……要动刀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虚弱而缥缈:“则平,朕留你,是要你记住今晚朕说的话。也要你……替朕看着。”
“看着什么?”赵普抬头。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御榻内侧的暗格方向。
“那里面,有朕留给你的东西。”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朕……若真有那么一天,朝局有变,祖训崩坏,有人要行不仁不义、动摇国本之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普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皇帝这是在交代后事,也是在赋予他一项可能无比沉重、甚至致命的使命!
“陛下,臣……”他喉头哽咽。
“记住,”赵匡胤用尽最后力气,抓住赵普的手腕。那只曾经开弓放箭、执掌乾坤的手,如今枯瘦如柴,却依然有力,“赵家的江山,不能乱。乱世的苦,百姓不能再受。朕那三条规矩……未必全对,但至少,能让这天下,多太平几年。”
他的手缓缓松开,滑落。
“朕累了。你……去吧。”皇帝闭上眼睛,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
赵普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当他最终退出福宁殿时,朔风扑面,寒彻骨髓。
夜空如墨,无星无月。
只有皇宫檐角的风铃,在黑暗中发出清脆而孤寂的鸣响,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个时代,敲响的警钟。
赵普握紧了袖中拳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风暴已经不再是远天的阴云。
它就在头顶,随时可能,倾覆而下。
第四章
自福宁殿夜召后,赵普称病,连续三日未上朝,也未去枢密院视事。宰相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他在等。
等皇帝进一步的指示,等暗中的风波发酵,也等一个破局的契机。
然而,最先等来的不是宫中的消息,而是一封没有署名、以蜡丸密封、由心腹堂吏冒死从角门递入的书信。
信的内容很短,字迹潦草,仿佛仓促写就:
“柴府有异,恐非自污。城南桑家瓦子,酉时三刻,‘风’字间。”
没有落款,但赵普认得这字迹。是他早年安插在开封府衙门里的一个暗桩,职位不高,却能在关键处看到一些东西。“柴府有异,恐非自污”——意思是柴家最近不寻常的举动,可能不是他们自己故意表现出的放浪形骸以自保,而是另有隐情。
桑家瓦子,是汴梁城里最大的勾栏瓦舍之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正是秘密接头的好去处。
赵普捏着这枚小小的蜡丸,指节发白。
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有人想把他引出相府,引出皇帝和晋王视线聚焦的中心。
但不去,就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皇帝让他“看着”,柴家是第一条祖训的关键,也是所有问题的起始点。
思忖良久,赵普下定了决心。他不能坐以待毙。
酉时初,天色将暗未暗。赵普换上一身寻常富家翁的棉袍,戴了顶遮耳的暖帽,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的护卫,从相府后巷的一处暗门悄然离开。马车在积雪的巷弄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距离桑家瓦子还有两条街的一处僻静茶肆旁。
赵普下车步行,融入傍晚归家或寻欢的人流。雪后的汴梁夜晚格外寒冷,呵气成霜,但桑家瓦子一带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说书的、唱曲的、卖解的、杂耍的……各色招牌幌子在寒风中摇晃,脂粉香、酒肉气、汗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烟火与欲望的暖烘烘的气息。
赵普压低帽檐,按照约定,找到了“风”字间。这是一个用木板隔出的简陋小间,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里面只有一张方桌,几条长凳。
帘子挑起,里面坐着一个戴斗笠、穿旧羊皮袄的汉子,正在低头剥盐水煮豆。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平平无奇的脸。
正是那个暗桩,名叫王七。
“东家来了。”王七低声说了一句,算是招呼。
赵普在他对面坐下,护卫留在门外帘子两侧警戒。
“长话短说。”赵普没有寒暄。
王七将几粒豆子丢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却清晰:“五天前,开封府接到南城厢坊报,说柴熙让在赌坊与人争执,失手打伤了人,苦主告了上来。按例,这种勋贵子弟的纠纷,多是调解赔钱了事。但这次,记录案卷的文书发现,柴熙让那几日行踪有些不对。”
“如何不对?”
“他声称那几日都在城西别业与友人宴饮,有几个文士作证。但厢坊里一个更夫却说,在争执发生前夜,于城东南的榆林巷附近,见过一个衣着华丽、形似柴熙让的年轻人,行色匆匆,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那民宅,左邻是铁匠铺,整夜叮当,右舍是棺材店,平时少有人迹。”
榆林巷?那是接近贫民区的地方,柴熙让这等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去那里做什么?
“更夫可看清了?”赵普问。
“天色暗,更夫老眼昏花,不敢确定。但他记得,那人腰间佩的一块玉玦,在灯笼光下反光,形状很特别,像半个虎头。”王七顿了顿,“小的留了心,设法打听。柴熙让确有那样一块玉玦,是去岁他生辰时,其兄柴宗训所赠,据说是其父留下的旧物。”
赵普的心提了起来。
“那民宅查了吗?”
“查了。户主是个老寡妇,姓吴,籍贯洛阳,在此独居十年了,以替人浆洗衣物为生,邻里都说她孤僻寡言,但为人本分。开封府的人以查盗为名进去看过,家徒四壁,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赵普皱眉。如果只是寻常民宅,柴熙让深夜去那里做什么?
“表面看,确实没有。”王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小的总觉得不对劲。那吴婆子,太镇定了。官府查问,她应对如流,眼神却不看人。而且,她浆洗的衣物里,偶尔会有料子极好的男式内衣,不似寻常百姓能穿得起的。还有,她每隔半月,会去一趟城东的大相国寺烧香,风雨无阻。小的跟过一次,她进了寺,却不拜佛,只在后院放生池边呆坐半个时辰,然后离开。”
大相国寺?放生池?
赵普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信息。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也是各色人等传递消息的绝佳场所。放生池位置相对僻静……
“她接触过什么人?”
“没有明显接触。但有一次,她离开后,小的发现放生池边的石栏杆上,用湿手指画了一个很淡的符号,像是……一个缺了口的圆圈。”
缺口的圆圈?
赵普猛地想起什么。后周郭威、柴荣起家于邺都,军中曾有秘密联络的暗记,其中一种,就是代表“邺”字的变形符号,像一个不封口的圆!
难道那吴婆子,是后周留下的暗桩?柴熙让深夜去见的,是她?他们在密谋什么?
“柴宗训可知此事?”赵普急问。
“柴公爷(柴宗训)近来感染风寒,卧床不起,门禁森严。柴府内部事务,目前似乎是柴熙让在打理。”王七道,“还有一事,更蹊跷。柴熙让赌坊伤人案,苦主第二天就撤了状子,说是已私下和解。但小的打听得知,赔给苦主的钱,不是柴府账房出的,来源不明。而且,苦主一家,在拿到钱的第三天,就搬离了汴梁,说是回河北老家了。邻居们都不知道他们具体去了哪里。”
封口?灭迹?
事情越来越不寻常了。柴熙让恐怕不仅仅是个纨绔子弟。他背后,可能牵扯着更深、更危险的东西。
“这些事,晋王那边可知晓?”赵普最关心这个。
王七摇头:“案卷记录已被修改,更夫的证词未录入正档。开封府经办此案的吏员,是晋王殿下提拔的人。后续的查探,是小的一人私下进行,未敢惊动旁人。”
赵普微微松了口气,但心情更加沉重。开封府已是赵光义的地盘,他能抹平一次小纠纷,就能掩盖更大的事。柴家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
“你继续留意,但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为上。”赵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金子,推到王七面前。
王七没有推辞,迅速收起,低声道:“东家也要小心。近来开封府和皇城司的人,对各大臣府的动静,盯得很紧。尤其是……与军伍有关联的。”
赵普目光一凝。
王七不再多说,起身,压低斗笠,掀帘离去,瞬间没入外面喧嚣的人流。
赵普独自坐在狭小的隔间里,耳边是瓦舍里传来的阵阵喝彩与丝竹声,心头却一片冰寒。
柴家果然不“安分”。但这“不安分”,是自寻死路,还是被人逼上了绝路?或者……是被人当成了棋子?
那缺口的圆圈暗号,如果真是后周旧部的联络方式,意味着什么?还有那个神秘的吴婆子,她到底是谁?
更让他不安的是王七最后的提醒。皇城司也动了?皇城司直属皇帝,但如今皇帝病重,谁在指挥?是皇帝本人,还是……其他人?
纷乱的线索像一团乱麻,而麻绳的中心,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三条祖训,以及围绕祖训展开的、扑朔迷离的博弈。
赵普起身,正要离开。
忽然,隔间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醉醺醺的彪形大汉闯了进来,满身酒气,嚷嚷着:“这间爷包了!都给爷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赵普身后的一名护卫,已经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大汉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酒醒了大半,惊恐地看着护卫冰冷的目光。
“走错地方了。”护卫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是是,走错了,走错了……”大汉冷汗直流,踉跄着退了出去。
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赵普的心却沉了下去。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想试探,或者警告?
他不再停留,迅速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桑家瓦子,登上马车,消失在汴梁城迷离的夜色与灯火之中。
马车里,赵普闭目沉思。
柴氏这条线,必须查下去。
但怎么查?动用枢密院的力量?不行,目标太大,立刻会惊动晋王甚至皇帝。
只能动用自己绝对隐秘的力量,就像王七这样的暗桩。可这样的人手有限,查探这种可能涉及前朝秘辛的事情,效率太低,风险太高。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他想起了皇帝寝宫暗格里的“东西”。那会是什么?遗诏?密旨?还是……别的什么?
皇帝让他“替朕看着”,在“朝局有变,祖训崩坏”时使用。
现在,算不算“有变”的征兆?
赵普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必须尽快,设法再单独见皇帝一面。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第五章
次日,赵普的“病”好了。他换上朝服,入宫觐见。
不是去垂拱殿,而是径直前往皇帝寝宫福宁殿。他手持一份关于北边契丹异动的“紧急军报”作为由头——这军报半真半假,契丹确有零星犯边,但远不到需要宰相直闯寝宫的地步。
福宁殿外的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肃杀。侍卫明显增多,而且是清一色的殿前司精锐,领队的军官面色冷硬,看到赵普,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验腰牌、通报,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宰相的敬畏。
赵普心中了然。宫禁的掌控权,正在无声地转移。
内侍出来传话:“陛下精神不济,但闻相公有紧急军务,特准觐见。只是……晋王殿下正在宫内侍疾。”
赵光义也在。
赵普面色不变:“有劳公公。”
步入寝殿,药味依旧浓烈。赵匡胤今日气色似乎更差了些,半阖着眼,仿佛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赵光义坐在榻边的一个锦墩上,正用小银匙给皇帝喂参汤,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一副孝悌模范的模样。
“臣赵普,叩见陛下。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赵普行礼。
赵匡胤微微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起来。
赵光义放下药碗,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则平先生抱恙初愈,何事如此紧急?”
赵普双手呈上那份军报奏折:“启禀陛下,殿下。雄州急报,契丹南京道兵马有异动,疑似集结,恐有南犯之意。虽未必是大举入侵,但边关不可不防。需即刻议定增兵、粮草事宜,并诏令边将严加戒备。”
赵光义接过奏折,快速浏览一遍,眉头紧锁:“契丹人果然亡我之心不死。皇兄,此事确需速断。”他看向皇帝。
赵匡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微弱地道:“军国大事……光义,你与则平……商议着办吧……按旧例……”
“臣遵旨。”赵光义恭敬应道,随即对赵普说,“先生,我们出去详议,莫再打扰皇兄静养。”
“且慢。”赵普忽然道。
赵光义目光一闪:“先生还有何事?”
赵普上前一步,走到榻前,微微躬身:“陛下,此事关乎北疆防务,牵涉禁军调动与河北粮赋。旧例虽有成法,然今冬严寒,漕运不畅,粮草转运需格外统筹。枢密院与三司、发运使司需协同办理。其中细节,恐非一时能决。臣恳请陛下赐下笔墨,容臣将急需陛下圣裁的几条关节,书写下来,呈陛下御览定夺。如此,陛下可安心休养,臣等办理亦有所遵循。”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皇帝病重不能长时间议事,但重大军政仍需皇帝最终点头,写成要点呈阅,是最稳妥的办法。
赵光义眼神微冷,正要开口。
赵匡胤却微微点了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准……笔墨……”
内侍立刻端来一张小几,放在榻边,备好笔墨纸砚。
赵普谢恩,坐在小几前的绣墩上,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他写得很慢,似乎字斟句酌。
赵光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赵普的笔尖和皇帝苍白平静的脸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皇帝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赵普一边写,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御榻内侧。那里帐幔低垂,看不清暗格的具体位置。但他记得那晚皇帝目光所向的大致方位。
他必须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能接近那里,并且不引起赵光义怀疑的机会。
很快,他写完了第一条:关于从河南府调拨预备役禁军北上增援的规模。
“陛下,请御览此条。”赵普拿起写好的纸,起身,准备呈到皇帝眼前。
就在他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的瞬间,他的袍袖似乎无意中带到了小几的边缘,那方沉重的端砚被刮了一下,猛地向一侧滑落!
“小心!”赵光义低呼一声。
端砚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墨汁四溅,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也溅了几点在赵普的袍角和赵光义的靴面上。
“臣失仪!万死!”赵普慌忙跪下请罪,同时手中那张纸也飘落在地,正好落在砚台砸出的墨渍旁。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内侍赶紧上前收拾。
赵光义看着自己靴子上的墨点,眉头微蹙,又看了看跪地请罪的赵普,眼神深邃。
“无妨……”赵匡胤虚弱的声音响起,“则平……起来……收拾了便是……”
“谢陛下恩典。”赵普起身,对弄污了赵光义的靴子表示歉意,“殿下,臣……”
“小事。”赵光义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先生也是为国事劳心。只是这墨迹,需及时清理。”他对自己身边的内侍示意了一下。
那内侍立刻上前,要为赵光义擦拭靴子。
“不敢劳动殿下身旁的人。”赵普连忙道,“是臣之过。”他竟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块素绢,蹲下身,要去擦拭赵光义靴面上的墨点。
这个举动,极其谦卑,甚至有些不合宰相身份。
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戒备。但他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赵普蹲着,仔细擦拭着那几点墨渍。这个角度,他的视线恰好能透过低垂的床帏缝隙,看到御榻内侧下方。那里有一个雕花木质挡板,与榻身浑然一体,但仔细看,挡板边缘的木质纹理略有不同,似乎……是一个隐蔽的抽屉或暗格开口。
应该就是那里!
他动作不停,脑中飞快旋转。怎么才能打开它?皇帝现在清醒吗?会不会阻止?赵光义就在旁边盯着!
擦了几下,墨渍淡去。赵普起身,再次告罪。
“先生不必如此。”赵光义淡淡道,目光却仿佛无意地扫过赵普刚才蹲着的位置,又看了看御榻方向。
赵普心头一凛。他怀疑了?
“继续写吧。”赵匡胤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
“是。”赵普坐回绣墩,重新铺纸,提笔。
接下来的时间,赵普规规矩矩地写完了剩下的几条建议,然后整理好,由内侍接过,放到皇帝手边。
赵匡胤只是微微颔首,眼睛都未睁开。
“臣等告退。”赵普与赵光义一同行礼,退出福宁殿。
殿外寒风凛冽。
“先生方才,似乎有些心神不宁?”赵光义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普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苦笑:“让殿下见笑了。臣年老体衰,一场小病便觉精力不济,方才不慎失手,实在惭愧。北疆之事又重,心中焦虑,故而失态。”
赵光义看了他片刻,笑了笑:“先生为国操劳,也要保重身体才是。皇兄的病情……唉,日后诸多大事,还需先生这样的老成柱石支撑。”
“殿下言重,分内之事。”赵普拱手。
两人在殿前分开,赵光义往政事堂方向而去,赵普则走向宫门。
直到坐上回府的轿子,赵普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发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湿透。
太险了。
赵光义绝对起了疑心。他最后那句话,“老成柱石”,听着是褒奖,实则是提醒,更是无形的威压。
暗格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皇帝的状态,比那晚更差,几乎无法交流。
而赵光义对宫禁和皇帝身边的控制,显然更加严密了。
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那条关于柴家与神秘吴婆子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赵普心里。他隐隐感到,那可能不仅仅是前朝余孽的小动作,或许关联着更大的阴谋,甚至可能与当前的权力斗争有着某种可怕的呼应。
皇帝让他“看着”,在关键时刻使用暗格里的东西。
可什么才是“关键时刻”?
是皇帝驾崩之时?
是赵光义公然违背祖训之时?
还是……某种更危急的状况发生之时?
赵普疲惫地靠在轿壁上。轿子晃晃悠悠,行走在积雪初融、泥泞不堪的街道上。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护卫的低喝声,以及刀剑出鞘的轻鸣!
赵普心头一紧,撩开轿帘一角。
只见轿前不远处的街角暗影里,倒伏着一个人影,看衣着像个普通百姓。护卫正警惕地持刀上前查看。
“怎么回事?”赵普低声问。
一名护卫回头,脸色凝重:“相爷,是个死人。身上……有伤。”
死人?拦在宰相轿前?
赵普心中一沉:“看看是什么人。”
护卫小心翼翼地翻过那尸身。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衣着单薄,胸口有一处明显的刀伤,血迹已经凝固发黑,显然死了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护卫掰开他的手。
掌心里,是一块被血浸透的、破碎的布条。
布条上,用血写着两个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祖训……三……”
后面似乎还有字,但布条撕裂,看不到了。
祖训三?
第三条祖训?善待读书人?
还是……三条祖训?
这死者是谁?为什么死在这里?谁杀的他?这血字又想传递什么信息?
赵普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
这不是意外。
这是警告。
也是……另一条线索,以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抛到了他的面前。
“处理掉,不要声张。”赵普放下轿帘,声音冷硬。
轿子再次起行,绕过那冰冷的尸身,碾过肮脏的雪泥,向前驶去。
夜色如墨,将方才那短暂而血腥的插曲吞噬。
但赵普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风暴的先锋,已经染上了血色。
而漩涡的中心,那三条看似金光闪闪、牢不可破的祖训,正在这血色映照下,显露出其狰狞而脆弱的本质。
深夜,宫禁下钥的时辰早已过去。
赵普却凭着一枚皇帝早年赐下的、可随时入宫奏事的玉符,再次出现在福宁殿外。殿内烛火通明,却静得可怕,连惯常侍立的内侍都看不见一个。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碎布,以及王七今日冒险送出的最新密报——吴婆子于两个时辰前,被发现溺毙在汴河之中,怀中藏有一枚刻着“周”字的残破铁牌。而几乎同时,开封府以“巡查治安”为名,突然围住了榆林巷那间民宅。
一切的线索,都在被快速掐断。
赵普知道,他必须见到皇帝,必须在今夜,打开那个暗格。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扬声请见。
殿门却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赵光义的身影出现在门后,紫袍玉带,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手中,端着一只空了的药碗。
“则平先生,”赵光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响,异常清晰,“皇兄……刚刚睡下。”
他的目光落在赵普紧握的手上,又缓缓抬起,与赵普对视。
“先生深夜持符入禁,神色匆匆,”赵光义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殿门前,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可是有十万火急之事,非要惊扰皇兄安寝?”
“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冰刃,刺向赵普。
“先生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拿到了什么东西,觉得……必须立刻面呈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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