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说到,柴荣带着无尽的不甘,从北伐前线班师回朝。唾手可得的幽州城近在眼前,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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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开封之后,他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重。
此时的柴荣,才 39 岁,登基满打满算也才 5 年。他定下的 “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的誓言,才刚刚走完了五分之一。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老天爷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更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后周江山的未来。
他最大的儿子柴宗训,这年才 7 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五代十国是什么世道?是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的世道,是幼主登基必亡国的世道。前面的后汉,就是因为皇帝年幼,才被他的养父郭威夺了江山;再往前的后唐、后晋,哪个不是因为主少国疑,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他拼了一辈子,才打下的这片江山,才给百姓挣来的太平希望,绝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
于是,在生命最后的两个月里,柴荣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布下了一套堪称天衣无缝的托孤局。他算尽了所有可能造反的人,堵上了所有能想到的漏洞,只为给年幼的儿子,铺一条安稳的路。
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套机关算尽的布局,最终还是漏了最致命的一个窟窿。他防了一辈子的武将夺权,最后还是栽在了这件事上。
柴荣布局的第一步,先解决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谶语:点检做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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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从北伐路上冒出来的木牌,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
殿前都点检,是后周禁军殿前司的最高长官,相当于皇帝的贴身卫戍总司令,手里握着京城最精锐的禁军部队,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当时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张永德。
张永德是谁?郭威的亲女婿,柴荣的亲妹夫,正经的皇亲国戚。
从郭威起兵开始,他就跟着南征北战,高平之战、三征南唐,他都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圆滑,朝堂上文武百官,跟他关系都不错,人脉广得很。
放在平时,张永德是柴荣最信任的自己人。可现在,柴荣要走了,留下一个 7 岁的幼主,张永德就成了最大的威胁。
论血缘,他是郭家的女婿,比柴荣这个外姓养子跟皇室的关系还近;论兵权,他手握最精锐的殿前司禁军;论威望,满朝文武没人不服他。
万一柴荣死了,张永德想造反,7 岁的柴宗训,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五代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柴荣不敢赌,也赌不起。
于是,班师回开封的当天,柴荣就下了一道圣旨:免去张永德殿前都点检的职务,调离京城,出任澶州节度使。
一句话,把这个最大的潜在威胁,直接踢出了权力中心。
可殿前都点检这个位置,总得有人坐。选谁呢?
柴荣思来想去,最终定下了一个人:赵匡胤。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说,柴荣糊涂啊,怎么选了个最后篡了他江山的人?
如果你站在当时柴荣的视角,就会发现,选赵匡胤,是他能做出的最稳妥、最安全的选择。
我们来盘一盘,赵匡胤当时的情况:
第一,出身普通,没有皇亲国戚的身份。他就是个普通军官家庭出身,没有郭家、柴家的血脉,论名正言顺,他连李重进、张永德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就算想造反,也没有法理基础。
第二,根基尚浅,没有自己的势力集团。他虽然在高平之战、三征南唐里立了功,可一直都是中层将领,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满打满算进入权力中心才几年,跟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将比,根本不值一提。
第三,对柴荣忠心耿耿,是柴荣一手提拔起来的。高平之战全军溃败,是赵匡胤跟着他冲锋陷阵;三征南唐,是赵匡胤帮他打下来清流关;北伐契丹,是赵匡胤作为先锋,一路拿下了瓦桥关。在柴荣眼里,赵匡胤是自己的嫡系,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
第四,性格低调,不拉帮结派,朝堂上没有树大根深的关系网。跟左右逢源的张永德比起来,赵匡胤平时沉默寡言,只埋头做事,不参与党争,看起来就是个只会打仗、不懂权谋的武将,根本没有造反的心思。
你看,站在柴荣的角度,把殿前司交给赵匡胤,简直是完美的选择:
既把兵权交给了自己信任的人,又不用担心他功高震主、威胁幼主;既撤掉了张永德这个最大的隐患,又用一个根基尚浅的赵匡胤,平衡了朝中各方势力。
这一步,看似是放虎归山,实则在当时,是最稳妥的安排。
解决了禁军最高统帅的问题,柴荣的第二步,就是把五代以来最容易造反的根源 —— 兵权,拆得七零八落,让任何人都不可能独自掌控禁军。
五代十国的兵变,十次有九次,都是手握禁军大权的将领发动的。柴荣自己就是看着郭威怎么靠禁军夺权的,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于是,他把后周最核心的禁军,硬生生拆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相互制衡的系统:殿前司和侍卫司。
我们来看看他是怎么拆分制衡的:
第一,两大系统互不统属,直接对皇帝负责。殿前司管皇帝的贴身禁军,侍卫司管京城的驻防部队,两个系统的老大,谁也管不了谁,谁也调不动对方的兵。想造反?你只能调动一半的禁军,另一半会第一时间过来灭了你。
第二,把最有威胁的人,全部踢出京城。
侍卫司的最高统帅,是郭威的亲外甥李重进。这哥们是后周开国元勋,军功赫赫,在军中的威望比柴荣还高,手里握着侍卫司的兵权,是对皇位第二大的威胁。
柴荣直接下旨,让李重进离开京城,去扬州当淮南节度使,把他远远地支开,远离权力中心。哪怕侍卫司的职位还给他留着,他人不在京城,根本调不动部队,翻不起什么浪花。
第三,留下最忠心的人,盯着所有可能造反的人。
李重进走了,侍卫司就交给了副统帅韩通。
韩通这个人,是后周的老将,对郭威、柴荣父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更关键的是,他性格刚直,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跟朝堂上的文官关系一般,跟赵匡胤更是向来不对付,两人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柴荣把韩通留在京城,掌管侍卫司,就是让他当这个 “看门狗”:一旦赵匡胤或者殿前司有任何异动,韩通能第一时间带着侍卫司的部队,把叛乱掐死在摇篮里。
你看,这套兵权布局,简直是严丝合缝:
殿前司和侍卫司相互制衡,谁也不能一家独大;有威胁的皇亲国戚,全被踢出了京城;留在京城的两个禁军统帅,一个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嫡系,一个是忠心耿耿、跟嫡系不对付的老将,两人相互盯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别说造反了,就算你想私下调动一支部队,都难如登天。
兵权安排妥当了,柴荣的第三步,就是搭建辅政的文官集团,用文官制衡武将,再让文官之间相互制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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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 7 岁的儿子,选了三个辅政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
这三个人,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对后周忠心耿耿,更关键的是,三个人性格、派系各不相同,谁也没法独揽大权,只能相互配合、相互制衡。
范质,是后周的老宰相,性格刚正不阿,认死理,讲规矩,在朝中威望极高,是文官集团的领头羊;
王溥,心思缜密,擅长谋划,跟军中的老将关系不错,能起到沟通文武的作用;
魏仁浦,是郭威起兵时就跟着的老人,对柴家忠心不二,擅长处理细节,掌管着枢密院,能调动军队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柴荣还特意留下了遗诏:朝中所有大事,必须三位宰相共同商议决定,任何人不得独断专行;没有枢密院和三位宰相的联合盖章,任何人,包括禁军统帅,都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这就等于,把调动军队的权力,死死地握在了文官集团手里。武将手里只有带兵权,没有调兵权,想造反?你连部队都拉不出去,拿什么反?
除此之外,柴荣还留了最后一道保险:地方藩镇。
他把全国各地的节度使,全换成了对柴家忠心耿耿的老臣,手里都握着兵权。一旦京城发生兵变,幼主被挟持,各地藩镇可以立刻起兵勤王,围攻开封。
要知道,后来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后,唯一起兵反抗他的,就是地方藩镇的昭义节度使李筠、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可见柴荣的这道后手,是真的有用。
到这里,柴荣的托孤局,算是彻底布完了。
文官集团相互制衡,握着调兵权;禁军系统相互制衡,握着带兵权;有威胁的皇亲国戚全被支走,忠心的人守着京城;地方藩镇在外围兜底,形成了一道完美的闭环。
别说一个根基尚浅的赵匡胤,就算是当年的郭威再世,面对这套天罗地网,也未必能有造反的机会。
柴荣看着自己布下的这个局,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给儿子守住了这片江山,给天下守住了太平的希望。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两个最致命的漏洞。
这两个漏洞,不是他没想到,而是他根本不可能想到。
第一个漏洞,他只防住了禁军的最高长官,却没防住禁军的中层将领。
他只看到了赵匡胤根基浅,没看到赵匡胤在禁军里织的那张网。赵匡胤和他的 “义社十兄弟”,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这些人,全都是禁军里的中层核心将领,遍布殿前司和侍卫司的各个关键岗位。
整个禁军系统,上上下下,全是赵匡胤的兄弟、老部下、结拜兄弟。表面上看,赵匡胤只能调动殿前司的一部分兵力,可实际上,整个禁军,早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柴荣防住了领头的人,却没防住整个队伍都被人换了血。
第二个漏洞,他算准了所有人的忠心,却没算准人性的懦弱。
他留下的三个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平时个个刚正不阿,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却掉了链子。他以为这三个人能死死守住调兵权,可他没想到,后来一句契丹入侵的假情报,就能让这三个人,连消息的真假都没核实,就直接把调兵的权力,拱手交给了赵匡胤。
他以为韩通能死死盯住赵匡胤,可他没想到,赵匡胤兵变进城的时候,韩通连组织抵抗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赵匡胤的部下杀了,连带着满门老小,全部遇害。
他机关算尽,算透了权力的制衡,却没算透,在绝对的实力和突如其来的变局面前,所谓的忠心和规矩,有时候不堪一击。
公元 959 年六月十九日,后周世宗柴荣,病逝于开封皇宫滋德殿,年仅 39 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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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位 5 年零 6 个月,从登基那天起,没有一天不在为天下奔波。他扫平了乱世的乱象,给了百姓安居乐业的希望,打下了统一天下的所有根基,差一步就拿回了燕云十六州,差一步就开创了一个远超大宋的盛世。
可最终,他还是败给了天命。
他去世的那天,开封城里的百姓,自发罢市哭丧,无数人跪在街头,为这个给了他们太平日子的皇帝送行。
五代十国几十年,换了十几个皇帝,从来没有一个皇帝,能让百姓如此真心地悼念。
柴荣去世的第二天,他 7 岁的儿子柴宗训,在灵前登基称帝,尊符皇后为皇太后,垂帘听政。
整个后周,看起来风平浪静,三位宰相尽心辅政,禁军将领各司其职,地方藩镇安分守己,一切都按照柴荣生前的安排,平稳地运行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柴荣机关算尽布下的天罗地网,已经被人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去世不到半年,公元 960 年正月初一,一封契丹和北汉联合入侵的急报,送到了开封朝堂。
就是这封真假难辨的急报,彻底打破了所有的平静,也彻底改写了中国历史的走向。
一场精心策划的兵变,正在悄然酝酿。陈桥驿的黄袍,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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