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16年夏天,我在微博上收到一条私信。
那人说自己在澳门输了九百七十万。“大师,我不求翻本,就想看他们倒霉一次。”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条私信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发来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死灰般的平静。那种平静我见过——在牌桌上,有人输光最后一个筹码之后,反而笑了,笑得特别安静。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时候我的微博叫“世界周易第一人”,运营了三四年,粉丝几十万。名字起得狂,但圈内人都知道,我是真有东西。我的理论最早不是在卦摊上练出来的,是在牌桌上。
二十多岁那会儿,我在老家跟人扎金花,提前掐算每个时辰的财运,精准到十分钟、一分钟,甚至十秒钟。后来把这套搬进股市,K线图跟卦象对着看,胜率高得我自己都害怕。
但赌场是另一回事。我知道。
二
我们在上海碰头。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五六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个中学老师。完全看不出是个输了近千万的赌徒。
同行的还有一个人,是他的生意伙伴,姓周。老周话多,一见面就跟我握手,说久仰久仰,这次全仰仗大师了。
我说别叫大师,叫老李就行。
出发前我立了规矩:每人只带十万本金。赢多少不管,输光这十万立刻走人。一分钟不多待。
他俩都点头。老周还说,这规矩好,有纪律。
我没接话。我知道赌徒的纪律是什么——赢钱的时候纪律是赢够了就走,输钱的时候纪律是输光了就走。但真上了桌,这两条纪律从来都是反着来的。
三
深圳落地,转船去澳门。
赌场的摆渡车在码头等着,车身锃亮,空调开得足足的。司机穿着白制服,戴着白手套,说话轻声细语,问我们是不是第一次来。
老周说,是。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新葡京大厦。金碧辉煌的大堂,水晶吊灯垂下来,亮得晃眼。房间在三十七楼,一晚五千八,送水果送饮料送剃须刀。那剃须刀确实好用,我后来托人从澳门带了好几盒。
当晚他们就要下去,我说不急。
“先看看。”
四
赌场里的时间是凝固的。
没有窗户,没有钟,灯永远亮着,空调永远开着。你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筹码在桌上来来回回,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我们转悠了四个小时。
百家乐的桌子最多,庄闲两家,荷官发牌,玩家下注。规则简单到乏味——五五开的概率,赌场抽水,玩家胜率47.5%。就这么点劣势,一代又一代人栽进去,爬不出来。
老周盯着电子屏上的牌路,嘴里念念有词。那个上海人站在我旁边,一言不发,眼神却一直跟着荷官的手。
我注意到他看的是荷官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把筹码拢过来,推出去,拢过来,推出去,像在弹钢琴。
“你在看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说:“那只手,收了我三百万。”
五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趴在酒店桌子上,铺开纸笔,一边算周易的时辰,一边推概率公式。窗外的霓虹一整夜没熄,红红绿绿地闪,像赌场里的筹码。
天快亮的时候,我想通了。
赌场的优势只有2.5%,但那是统计意义上的优势。如果把时间切片,切成时辰、刻钟、甚至十分钟一段,每一段的胜率根本不是五五开。有人在某些时段天生旺,有人在某些时段天生衰。周易干的,就是找出那些旺的时辰。
但光有时辰不够。概率论告诉我,即使胜率70%,如果下注策略不对,一样输光。
那套策略后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等额稳进法”。说起来简单:胜率高的时辰,固定下最小注;胜率低的时辰,干脆不下。把十万本金切成两千一份,可以输五十次。五十次的机会,足够让概率发挥作用。
六
第二天夜里,我们开始动手。
我掐的时辰是凌晨一点四十到两点二十。老周问,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我说这个时辰财星照命,水木相生,适合坐庄。
老周听不懂,但他信了。
第一把,下两千,闲,赢了。
第二把,下两千,庄,赢了。
第三把,下两千,闲,输了。
第四把,下两千,庄,赢了。
四把下来,赢三输一,净赚四千。老周激动得脸都红了,说大师真神了。我说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们玩了四十分钟,赢了两万三。撤的时候老周恋恋不舍,说再玩两把。我说不行,时辰过了,财星走了,再玩就是送钱。
老周不听,自己掏筹码又下了一注。输了。又下一注,又输了。
两把输了一万二,他脸都白了。
那个上海人一直没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我见过——不是崇拜,是害怕。怕我真的能算准,又怕我算不准。
七
连着五天,我们都这么玩。
每天只玩两三个时辰,每次只下最小注。赢了就走,绝不恋战。五天下来,两人加起来赢了四十多万。
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赢钱,是一个人。
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一件灰白色的休闲西装,每天固定在同一个位置,每把下五十万。连续五天,风雨无阻。我粗略算了算,按他这种玩法,输赢至少三四千万。
第六天夜里,他忽然站起来,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但来不及了。他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檀香味。
“小兄弟,我看你转了好几天了。”他说,“一把都不下?”
我说我下了,下得小,您没注意。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那张他坐了一周的桌子。荷官还在发牌,但那张桌子空着。
“我输了四千三百万。”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就在那张桌子上。”
我没接话。
“你猜我为什么一直坐那儿?”
我摇头。
“因为那是我的风水位。”他笑了笑,“找三个大师看过,都说那个位置旺我。第一个收八十万,第二个一百二,第三个最贵,两百万。”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也跟着笑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三个大师是一伙的。跟赌场也是一伙的。他们告诉我坐那儿转运,我就信了。一坐就是一年。”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哪一路的?”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说:“我也算给人看运气的。”
“哦?”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看我接下来运气怎么样?”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辰。其实不用看,这几天早把所有人的时辰都排完了。
“今晚三点到三点二十,”我说,“您可以试试。只玩二十分钟,只带三十万。赢多少都停,输十万也停。”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凭什么信你?”
“您已经信了三个了,”我说,“不差我这一个。”
他笑了,笑得很响。旁边几个赌客都扭头看我们。
八
那天晚上三点整,我看见他坐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我远远站着,看他下注。第一把,闲,赢了。第二把,闲,赢了。第三把,庄,输了。第四把,闲,赢了。
二十分钟,正好二十分钟,他站起来,穿过人群,没再回头。
第二天中午,我们在酒店大堂等船。那个老头忽然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往我手里一塞。
“昨晚赢了八十七万,”他说,“这是给你的。”
我低头一看,是两瓶茅台,八几年的。
“太贵重了——”
“拿着。”他打断我,“我输那四千多万的时候,没人拦我。赢这八十多万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小兄弟,你那二十分钟,比那三个大师加一起都值钱。”
后来老周问那纸袋里是什么,我说是酒。他非要看,看了之后眼睛都直了,问我哪儿来的。我说一个老头送的。
“什么老头?”
“就是那个每天下五十万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那个上海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哥,你那周易,是真东西。”
我没接话。只是想起那个老头最后那句话——我那二十分钟,比三个大师加一起都值钱。
其实他不知道,那二十分钟,我也是算过的。
九
那次我们赢了钱,从水路回深圳。船开得很稳,海面很平。老周和那个上海人还在兴奋地盘算回去怎么花,我靠着舷窗,想起那个老头清亮的眼神。
四千三百万买来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
后来我们又去了几次澳门,流程一样:掐准时辰、守十万底线、最小注、见好就收。每次都赢,从未失手。
但那个老头,我再也没见过。
2018年,通行证被统一收缴,我去不了澳门了。那段日子戛然而止,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十
去年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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