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房间里只剩下婴儿啼哭声和我手忙脚乱冲奶粉的声音。客厅外,婆婆的房门紧闭,主卧里传来丈夫均匀的鼾声。我抱着那个柔软的小生命,看着他因为饥饿而涨红的小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襁褓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刺骨的话,还在后面等着我。
第一章 蜜糖与黄连
我和林峰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岁,在县城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林峰比我大三岁,在本地一家国企做技术员,话不多,看着老实本分。介绍人说:“这小伙子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是个过日子的。”
第一次见面约在咖啡馆,他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一杯美式,坐得笔直。整个交谈过程他话很少,但每当我说话,他都认真地看着我,点头回应。这种被倾听的感觉让我心生好感。
恋爱一年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婆婆在婚礼上拉着我的手,眼眶泛红:“晴晴啊,妈没闺女,以后就拿你当亲闺女疼。”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嫁对了人家,未来的日子应该是蜜糖般甜美的。
婚后的日子确实平静而温暖。林峰虽然不解风情,但每天下班会准时回家,偶尔还会给我带我爱吃的糖炒栗子。婆婆住在同一个小区的另一栋楼,隔三差五送来自家做的红烧肉和炖鸡汤。我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我怀孕。
孕早期的孕吐来势汹汹,我瘦了八斤。林峰手足无措地站在卫生间门口,只会反复说“要不要去医院”。倒是婆婆有经验,每天变着法子给我煮姜茶、熬小米粥。
“妈年轻时候怀峰子,吐得比你厉害多了,硬是吐到生。”婆婆一边给我盛汤,一边念叨,“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感激她的照顾,却也在她的话语里,隐约听出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好像女人的苦,天生就该自己咽下去。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脚肿得像馒头,弯腰系鞋带都困难。有一天晚上,我让林峰帮我剪脚趾甲。他刚拿起指甲刀,婆婆正好推门进来。
“哎呦,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干这个?”婆婆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指甲刀,“晴晴你自己剪剪不就行了?峰子从小没干过这些,他哪会啊?”
我想说,不会可以学。但看着林峰如释重负地把指甲刀递给我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男人”和“女人”的界限,画得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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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产房内外的温差
预产期前一周,我见红了。
林峰慌慌张张把我送到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手都在抖。推进产房的那一刻,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晴晴,加油,我在外面等你。”
那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他的温度。
产程持续了十四个小时。阵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我咬着毛巾,指甲抠进掌心,汗水湿透了床单。每次宫缩的间隙,我都问护士:“我老公在外面吗?”护士点头说在,我就咬咬牙继续坚持。
凌晨五点十八分,一声啼哭划破产房的寂静。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放在我胸口,我低头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被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我做妈妈了。
推出产房时,我期待看到林峰激动的脸。他确实在,但目光越过我,直接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男孩女孩?”他问护士。
“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林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发朋友圈。婆婆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一把从我怀里接过孩子:“哎哟我的大孙子,奶奶可想死你了!”
我躺在推车上,宫缩的余痛还在,下身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没人问我疼不疼,没人问我渴不渴,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转。
“走吧,先回病房。”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着我,小声说了一句,“当妈的真不容易。”
那一刻,她的这句话,比任何人的恭喜都让我想哭。
第三章 月子里的冷雨
出院回家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丧偶式育儿”。
婆婆名正言顺地搬来和我们同住,理由是“照顾孙子”。她的照顾确实无微不至——给孩子换尿布、洗屁屁、裹襁褓,动作娴熟。但只要孩子吃饱了、睡着了,她立刻把孩子抱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妈,让我多看看孩子。”我有气无力地说。
“你看什么看?你好好养你的身体,别管这些。”婆婆头也不回,“孩子跟我睡,晚上我照顾,你好好休息。”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才明白这种“照顾”的代价。
那天半夜,孩子饿了,哭声响彻整个家。我挣扎着起床,准备去婆婆房间喂奶。刚走到客厅,就看到婆婆抱着孩子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一沉。
“你出来干什么?回去躺着!”
“妈,孩子饿了,我喂奶。”
“喂什么奶?”婆婆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冲,“你没见孩子哭吗?我都抱着哄半天了。你一出来,他闻到奶味更哭得厉害。回去回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抱着孩子进了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孩子的哭声从门缝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凄厉。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怎么了?”林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走出来。
“孩子哭了,我想喂奶,妈不让。”
“那你就回去睡呗。”他打了个哈欠,“妈有经验,她带就行了。你别操心了。”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回卧室,忽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
整个月子期间,我就像一个被隔离的“奶牛”。需要喂奶的时候,婆婆会把孩子抱过来,掐着表让我喂,一边喂一边念叨:“奶够不够?不够要添奶粉。你看你吃的那些东西,有没有营养啊?”
喂完奶,不等我抱一会儿,她立刻把孩子抱走:“好了好了,让奶奶抱,妈妈要休息。”
我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隔壁传来婆婆逗孩子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和林峰吵了起来。
“我是孩子的妈妈,为什么不能多抱抱他?”
“妈不是为你好吗?让你多休息。”
“我不想这样休息!我想自己带孩子!”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晴晴,你还没出月子,别闹了。我妈那么辛苦帮我们带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帮我带孩子?”我盯着他的眼睛,“孩子是你和我的,不是她一个人的。什么叫帮我?”
林峰别过脸,不再说话。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丈夫的认知里,带孩子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帮我”。帮我,就意味着本来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别人来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我不知道的是,更冷的雨,还在后头。
第四章 “谁生的谁带”
产假结束前一周,我和林峰商量回去上班的事。
“我下周一就回学校了,孩子怎么办?”我问。
林峰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我妈不是一直在带吗?”
“妈白天要过来带,晚上咱们自己带。这样我们俩都上班,晚上轮流起来照顾孩子。”
我的话还没说完,婆婆端着一碗汤从厨房走出来,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轮流?峰子明天还要上班呢,晚上起来照顾孩子,第二天怎么工作?”
“妈,我也要上班。”我努力让声音平静。
“你上什么班?你那小学老师一个月多少钱?够请保姆吗?”婆婆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直视着我,“我早就想说了,你这产假都休完了,孩子才几个月大,你就忍心丢下他去上班?”
“我不想丢下他,但我也不想丢掉工作。”
“工作工作,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还谈什么工作?”婆婆的语气变得尖锐,“我们那个年代,生了孩子就在家带孩子,男人在外面挣钱养家。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都要强,把孩子丢给老人带,算什么当妈的?”
我转向林峰,希望他能说句话。
林峰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妈,现在和你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我心里一松,以为他要帮我。
“……但是晴晴,妈说得也有道理。”他话锋一转,“孩子确实还小,要不你先请个长假?或者干脆辞职,在家带两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再上班?”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辞职?林峰,我们房贷谁还?每个月开销谁出?你的工资够吗?”
“节约一点,应该也够……”
“凭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凭什么要我牺牲?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婆婆猛地站起来:“什么叫孩子是你一个人的?孩子姓林,是我们林家的种!你现在在这跟我谈条件?我告诉你,我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你要是非要上班,行,你自己想办法。谁生的孩子谁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空气凝固了。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林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林峰,你也这么想吗?”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妈说得对,孩子……是你生的。”
“是我生的。”我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五章 深夜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没有和林峰吵,也没有再和婆婆争辩。我安静地吃完饭,安静地洗了碗,然后回到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林峰以为我妥协了,松了一口气,抱着被子去客厅睡了。
孩子在小床上睡得正香。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心如刀绞。
“宝宝,妈妈带你走,好不好?”
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什么也不知道。
我开始收拾行李。几套换洗的衣服,孩子的尿布、奶粉、奶瓶、小毯子,我所有的证件,银行卡里仅存的两万三千块钱。一边收拾,一边回忆这三年的婚姻生活。
想起恋爱时林峰笨拙的表白,想起婚礼上他紧张得同手同脚,想起第一次产检他握着我手的温度。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孩子出生后?还是更早?也许那些“老实”“听话”的背后,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他习惯了一切由母亲做主,习惯了躲在母亲身后,习惯了对妻子的困境视而不见。
凌晨两点,我做出了决定。
手机响了十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妈妈睡意朦胧的声音:“晴晴?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我喊了一声,眼泪就决堤了,“妈,我想回家。”
妈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立刻清醒了:“你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家。妈,林峰说……谁生的孩子谁带。他说孩子是我生的,就该我负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妈妈起床了。她的声音沉着而坚定:“你别动,在家等着。我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接你。”
“妈,不用,太晚了……”
“什么太晚?你是我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着!”
妈妈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蹲在床边,无声地流泪。
凌晨三点四十,爸爸的电话来了:“晴晴,我和你妈到你楼下了。你下来,我们接你回家。”
我抱起孩子,拎起行李,轻轻打开卧室的门。客厅里,林峰睡在沙发上,打着鼾,什么也不知道。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楼下,爸爸的车停在路灯下。妈妈站在车旁,看到我出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又低头看我怀里的孩子。
“走,回家。”她只说了一句话,却让我所有的委屈都找到了出口。
车子驶出小区,驶过深夜空旷的街道,驶向那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孩子在怀里睡得安稳,妈妈握着我的手,爸爸在前面默默开车。
我忽然想,也许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第六章 娘家的避风港
回到娘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妈妈接过孩子,轻车熟路地给他换了尿布,冲了奶粉,哄着他继续睡。爸爸把我的行李拎进房间,出来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吧,折腾一夜了。”爸爸把筷子递给我。
我低头吃面,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条一起咽下去。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妈妈把孩子安顿好,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我把从坐月子到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婆婆怎么把孩子从我身边抱走,说林峰怎么站在他妈那边,说那四个字——“谁生的谁带”——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是怎么碎的。
妈妈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爸爸则是一言不发,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这个混账东西!”爸爸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他以为他是谁?娶了我女儿,生了孩子,说这种话?”
“行了,小声点,别吵着孩子。”妈妈按住爸爸,转向我,声音平静,“晴晴,你想好了吗?回来住多久?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但我不会回去求他们。孩子是我的,也是他的。他要是觉得自己没错,那就让他自己过吧。”
妈妈点点头:“好,妈支持你。你记住,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孩子咱自己带,妈帮你。”
那一刻,我抱着妈妈,泣不成声。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在娘家的新生活。
妈妈把她的退休金拿出一部分,补贴我们的生活。爸爸每天早起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鱼和肉,说要给我补身体。他们对孩子的疼爱,一点也不比奶奶少。不,比奶奶更纯粹——他们疼爱孩子,只是因为他是我生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我和妈妈轮流照顾孩子。白天她带,让我补觉;晚上我带,让她休息。偶尔孩子哭闹,两个人一起哄,爸爸在一旁泡奶粉、洗奶瓶,忙得不亦乐乎。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喂奶,看到妈妈披着外套坐在客厅里打盹。
“妈,你怎么不睡?”
“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想着出来看看。”她揉揉眼睛,“孩子睡了吗?”
“睡了,你也快去睡吧。”
妈妈走过来,看着我怀里熟睡的小家伙,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晴晴,这孩子长得真像你,特别是这双眼睛。”
“妈,你不觉得我任性吗?大半夜跑回来,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傻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妈妈看着我,目光温柔又坚定,“你是妈的女儿,你不回妈这儿,能去哪儿?记住了,在这个世界上,你永远有地方可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娘家”这两个字的分量。它不是退路,是底线;不是依靠,是底气。
第七章 沉默的电话
回到娘家的头一个星期,林峰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个星期,他发了一条微信:“在吗?”
我没有回复。
第三个星期,婆婆的电话打到了妈妈手机上。妈妈接起来,开了免提。
“亲家母啊,晴晴在你那儿吗?”
“在。”妈妈的声音很平静。
“这孩子也真是的,大半夜跑回去,也不说一声。峰子第二天起来发现人没了,急得不行。你说这像什么话?结了婚的人了,还动不动回娘家。”
妈妈冷笑一声:“她为什么大半夜跑回来,你不知道?”
“那……那不是话赶话嘛。再说了,我说的也没错啊,谁生的孩子谁带,这话哪儿不对了?你们当外公外婆的,愿意带那是你们的事,但不能强迫我们带吧?”
妈妈深吸一口气,我看得出她在努力控制情绪。
“亲家母,我问问你,孩子姓什么?”
“姓林啊。”
“孩子管你儿子叫什么?”
“叫爸啊。”
“孩子管你叫什么?”
“叫奶奶。”
“那不就结了。”妈妈的声音不紧不慢,“孩子姓林,管你儿子叫爸,管你叫奶奶。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这孩子该我女儿一个人带?这算什么道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婆婆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这个当奶奶的不负责?我告诉你,我身体不好,带不了孩子!你们要是觉得委屈,就把孩子送回来,你们家晴晴自己带!”
“孩子不会送回去的。”妈妈一字一句地说,“我女儿和外孙,就在这儿住着。什么时候你们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接人。想不明白,那就这么过吧。”
说完,妈妈挂了电话。
从那天起,我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林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一条接一条。
“晴晴,你回来吧。”
“孩子还好吗?”
“妈说得不对,我替她道歉。”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回来?”
我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道歉了吗?道歉了。但他真的明白我为什么走吗?我怀疑。
婆婆那句“谁生的谁带”,是一个导火索。但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他从头到尾的沉默和默许。当他站在他妈那边,点头说“孩子是你生的”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就已经死了。
我不需要他替婆婆道歉。我需要他意识到,作为丈夫和父亲,他的责任是什么。
如果他意识不到,那我回去做什么?继续过那种被当成“外人”的日子吗?
第八章 第一次对峙
孩子百天的时候,林峰来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站在我家门口,脸上的表情是讨好的笑。
“晴晴,我来看你和孩子。”
妈妈把他让进屋,但脸色并不好看。爸爸坐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峰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睡着的孩子,眼眶红了。
“他……长这么大了。”
我没说话。
“晴晴,我知道错了。”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跟我回去吧。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以后她不再管我们的事。”
“说好了?”我终于开口,“怎么个说好法?”
“我……我跟她说,孩子是我们的事,让她别掺和。”
“她同意了吗?”
林峰的眼神闪了闪:“她……她就是嘴硬,其实心里还是疼孩子的。”
我摇摇头:“林峰,你还是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了?”
“你妈没有义务帮我们带孩子,这是真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但你有。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你和我的。你之前的态度,让我觉得,在你心里,带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妈帮你带孩子,是帮你的忙,不是帮我的忙,你明白吗?”
林峰愣住了。
“你妈说‘谁生的谁带’,你点头。你点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把自己从父亲这个角色里摘出去了。孩子是我生的,就该我负责。那你呢?你负责什么?”
“我……我上班挣钱啊。”
“我也上班。我挣的钱不比你少多少。凭什么我下班回来还要一个人带孩子,你下班就可以躺着玩手机?”
林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峰,我不是跟你妈置气。我是对你不满。你是成年人了,结婚了,当爹了,就不能再躲在你妈后面。如果你永远是个‘儿子’,而不是个‘丈夫’、‘父亲’,那我们这日子,过不下去。”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你回去吧。”我说,“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谈。”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晴晴,你刚才那些话说得对。”
我苦笑:“妈,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想明白。”
“想不明白就算了。”妈妈拍拍我的肩,“我女儿这么能干,自己带孩子也能过得好。怕什么?”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隐隐地疼。
毕竟,那是我爱过的人。毕竟,那是孩子的爸爸。
第九章 寒冬与暖春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在娘家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
产假结束的时候,学校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先请长假。
“妈,我要是去上班,孩子就得全靠你和我爸,太累了。”
妈妈一边给孩子喂米糊,一边说:“累什么累?你小时候我不也是一边上班一边带大的?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可是……”
“可是什么?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妈妈把勺子递给我,“拿着,你来喂。我跟你爸商量好了,以后上午我带,下午你带。你利用下午孩子睡觉的时间备课、写东西,等孩子大一点,再去学校也不迟。”
我看着妈妈,鼻子一酸。
这三个月,他们为我付出了多少,我心里清清楚楚。爸爸为了给我买好吃的,每天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妈妈为了让我多睡一会儿,半夜孩子一哭就爬起来抱。他们从不抱怨,从不喊累,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这就是父母。
我曾经以为,结婚就是有了自己的家。现在才明白,不管我长到多大,不管我嫁到哪里,父母在的地方,永远是我的家。
春节前,林峰又来了。
这一次,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大包小包,只带了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我问。
“我拟的协议。”他有些紧张,“关于以后带孩子的分工。”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工作日白天,孩子由爷爷奶奶带,爷爷奶奶没空就请保姆,费用两人分摊;下班后和周末,两人轮流带孩子;夜奶一人一天,换班制;育儿相关费用,设立共同账户,每月按收入比例存入;双方父母不得干涉小家庭的育儿决定……
我看着这份协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晴晴,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得对,我之前太不是东西了。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没想过你的感受。我以为结婚了就是过日子,不知道过日子还要动脑子、要体谅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份协议,是我自己写的。可能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你看需要改什么,咱们再商量。我是认真的。我想和你一起带孩子,一起过日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黑眼圈很重,眼神里少了以前的闪躲,多了一些诚恳。
“你妈同意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她同意。”林峰说,“晴晴,我想明白了。我娶了你,就该和你一起扛。我妈那边,我会慢慢跟她说。如果她一直想不通,咱们就搬出去住。”
“搬出去?”
“嗯。”他点点头,“我看了几个小区的房子,离你学校不远。以后我们一家三口自己住,周末再回去看老人。”
我沉默了。
妈妈走过来,看了看那份协议,又看了看林峰,最后看向我。
“晴晴,你自己决定。”
我抱着孩子,看着他熟睡的小脸。三个月前,我抱着他深夜逃离那个家。三个月后,孩子的爸爸站在我面前,说他愿意改。
“林峰。”我开口。
“嗯?”
“协议先放这儿,我慢慢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不能躲。不能躲在你妈背后,也不能把我推出去挡。我们是一家人,有事一起扛。”
林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第十章 归途
我没有立刻跟林峰回去。
我们商量好,先按协议上的内容试行一段时间。他每周过来两三天,学习带孩子,学习换尿布、冲奶粉、哄睡。一开始笨手笨脚,奶粉不是太烫就是太凉,换尿布被孩子尿了一身。慢慢地,他开始上手了。
有一天,我看着他抱着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哼着跑调的儿歌,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子身上,那一幕忽然让我有点想哭。
妈妈在旁边看着,悄悄对我说:“这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又过了一个月,林峰租好了房子,离我学校走路只要十分钟。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采光很好,主卧的窗户正对着一个小公园。
“以后咱们吃完饭,可以推着孩子去公园散步。”他说。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象着未来的日子。
“晴晴。”林峰忽然握住我的手,“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闪躲,也没有了讨好,只有一种踏实的诚恳。
“不是给你机会。”我说,“是给我们机会,给孩子机会。”
那天晚上,我和爸妈说,准备搬回去了。
妈妈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给我包饺子。爸爸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以后再受委屈,就回来。爸养得起你们娘俩。”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搬家那天,妈妈帮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又把孩子抱了又抱。爸爸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上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妈妈靠在爸爸肩上,好像在擦眼泪。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林峰,看着他怀里熟睡的孩子。
这条路,三个月前我抱着孩子深夜走过,满心绝望。今天重新走一遍,心里却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完全的信任,也不是彻底的释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期待。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不会永远蜜糖,也不会永远黄连。它是在一次次跌倒和爬起中,两个人慢慢学会怎么并肩走。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今天,我们愿意再试一次。
尾声
儿子两岁生日那天,我们搬进新家刚好一年。
那天晚上,林峰下厨做了几个菜,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吃完饭,我们给孩子点蜡烛、切蛋糕。小家伙吃得满脸都是奶油,咯咯笑个不停。
洗完澡,哄睡了孩子,我靠在床头看书。林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什么?”
“这一年攒的钱。”他把存折递给我,“按协议存的共同账户,你看看。”
我打开一看,数字比我想象的多不少。
“下个月你不是说要带爸妈去体检吗?用这个钱。”他说,“还有,我算了一下,年底还能攒一笔,到时候咱们带孩子去海边玩一趟。”
我看着他,忽然问:“林峰,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说出那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我身边坐下。
“后悔。”他说,声音很低,“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肯定不会那么说。”
“那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会让我妈回去,我自己来照顾你坐月子。晚上孩子哭,我起来冲奶粉。白天你累,我抱着孩子让你睡觉。那本来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该推给你,更不该推给我妈。”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晴晴,我知道我做得还不够好。但我保证,我会一直做下去。”
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声,孩子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想起两年前那个凌晨,我抱着孩子逃离那个家,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回来了。
但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他家”,现在是“我们的家”。
以前是“帮他带孩子”,现在是“我们一起带孩子”。
以前我是“外人”,现在,我是真正的女主人。
“林峰。”我轻轻说。
“嗯?”
“谢谢你愿意改。”
他握紧我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月色正好。窗内,一家三口,终于像个家的样子。
(全文完)
后记
写完这个故事,我想起一句话:“孩子是婚姻的照妖镜。”
有人被照出原形,有人被照出真心。
故事里的林峰,一开始是前者,后来努力变成后者。现实生活里,也许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转变,更多的是一地鸡毛的日常和日复一日的磨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孩子从来不是妈妈一个人的责任。那些说“谁生的谁带”的人,忘了孩子也喊另一个人“爸爸”。
愿每一个深夜独自喂奶的妈妈,都有一个愿意爬起来冲奶粉的队友。
愿每一个抱着孩子回娘家的女人,都有一扇永远敞开的门。
娘家的门,永远为女儿敞开。那是退路,更是底气。
【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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