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大巴山的雾气还没散透,通江毛浴镇的老屋里,104岁的王全英已经坐起身。她枯瘦的手摸索到床头,指尖轻轻蹭过那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红五星的边角有点卷,但颜色依旧鲜亮。这个动作,她做了快一个世纪,就像每天清晨的第一口空气,自然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百岁老人的日子不都差不多?晒晒太阳、翻翻旧照片。但王全英不一样,她的“旧照片”会动,会说话,会带着硝烟味——因为她是目前四川健在的年纪最大的女红军,那些年的事,她不是听说的,是真刀真枪“走”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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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冬天,大巴山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13岁的王全英在镇上捡柴,听见一阵“哐哐哐”的锣鼓声,循声过去,看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女兵站在土台上讲话。
“穷人要翻身,妇女要解放!”这句话像火星子,“啪”地一下点着了她心里的柴火。她挤到前排,仰着头问:“我能跟你们走不?我会唱歌,会打猪草,还能背得动东西!”
领头的女兵蹲下来,摸了摸她冻红的脸蛋:“你叫啥名?多大了?”“王全英,13!”她拍着胸脯,声音脆得像山里的响竹。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加入的,是刚翻过大巴山的红四方面军宣传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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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队的日子不是光唱歌那么简单。1933年10月,川军田颂尧的六万人马打过来,通江城里枪声连片。她跟着队伍上了前线,任务是给战壕里的战士送弹药。
子弹嗖嗖从耳边飞过,她个子小,就猫着腰在战壕里钻,背上的步枪比她还高,腰间缠着三十多条布条——那是牺牲战友的名字,队长说:“活着的人,得把他们的名字带出去。”
布条勒得肩膀生疼,她咬着牙走,有次脚下一滑摔进弹坑,怀里的子弹箱磕在石头上,“哗啦”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擦脸上的泥,趴在地上一颗一颗捡,手指被弹壳划破了也没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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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清点人数,三十多条布条少了两条,她抱着队长的胳膊哭:“我把他们弄丢了……”队长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干粮塞给她,那是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青稞饼。
长征路上的事,她现在提起来还会红眼眶。过草地时,沼泽像张绿毯子,一脚踩错就往下陷。那天夜里急行军,她跟着队伍摸黑走,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沉,吓得她抓住旁边的草,可草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后腰被猛地一拽,她回头看见战友李秀英趴在沼泽边,手里攥着她的辫子——那是她留了多年的长辫子,平时宝贝得很,那天却成了救命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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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英使劲喊‘全英抓住我’,她自己半个身子都快陷进去了。”王全英用手比划着,“后来我们互相拽着,在泥里爬了半夜,天亮才看见前面的队伍。”可惜,秀英没能走到陕北,过雪山时得了伤寒,临走前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王全英的手腕上:“替我看看新中国。”
枪声停了是1945年,王全英跟着队伍到了延安。组织上让她去女子大学学习,她站在教室门口,腿肚子直打颤——长这么大,她没见过黑板,更别说握笔了。
第一节课学写自己的名字,老师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王”“全”“英”。她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个小疙瘩,写了半节课,纸团扔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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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放弃,觉得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她挠挠头,“但夜里躺在炕上,想起秀英的红头绳,又爬起来在地上用树枝划。”后来她终于能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夹在秀英留下的红头绳里,一夹就是一辈子。
解放后,她成了通江县妇联主任,管着全县妇女的事。有人劝她留在城里,她摆摆手:“我是巴山出来的,得回山里去。”1955年,她主动辞了职,去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卖针头线脑、盐巴火柴。
有人说她傻,放着干部不当,她却说:“穿军装是为了老百姓过好日子,现在日子好了,我守着他们过日子,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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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销社的柜台前,她一站就是二十年。谁来买东西,她都笑着打招呼,账算得又快又准。有次一个年轻媳妇来扯布做嫁衣,她翻出柜底一块红布:“这个颜色正,当年我结婚时,要有这么块布,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其实她结婚那天,穿的还是打补丁的军装,新郎是同部队的老兵,婚礼上两人对着毛主席像鞠了三个躬,就算成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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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把不少老物件捐给了纪念馆:那顶磨出毛边的军帽、三十多条磨得看不清字的烈士布带、秀英拽过的那截辫子(后来剪短了,她一直用红头绳捆着)。馆里的人来看她,说要给她做专访,她摆摆手:“别拍我,多拍拍那些布条上的名字,他们才该被记着。”
这两年,孙子教她玩智能手机,她学会了刷短视频,还跟着学唱红歌。有次她对着镜头唱《映山红》,唱到“夜半三更哟盼天明”,突然停下来抹眼泪:“当年我们在山里打游击,就盼着天明,现在天明了,真好。”视频发出去,好多网友留言:“奶奶,您唱的不是歌,是历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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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王全英,每天还是六点起床,摸一摸军帽上的红五星,然后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看孙子孙女上班,曾孙背着书包上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皱纹里都带着笑。她会把秀英的红头绳拿出来,给曾孙系在书包上:“这是太奶奶的战友给的,戴着它,走再远的路都不怕。”
有人问她,活了一百多岁,最骄傲的事是啥?她指了指天上的云,慢悠悠地说:“我替秀英他们,把新中国看了个够。”风一吹,梨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应和她的话。那顶旧军帽放在窗台上,红五星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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