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讨心的人

文｜李宇琛

最近看新闻，我反复品味一个词："恶意讨心"。

这词编得好。你欠我钱不叫恶意，我来要钱才叫恶意。鲁迅要是还活着，大概会把这两个字收进杂文集，夹在"正人君子"和"费厄泼赖"中间。

卡夫卡写过一个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变成了甲虫，家人先是恐惧，继而嫌烦，最后他死了，大家松了口气——房间终于可以出租了。我以前觉得这是文学，现在觉得它过于保守。不需要变甲虫，只要你是个讨心的人，结局一模一样。

今年春节前后，好几个城市的工地同时出了事。不是塌方，不是火灾。是干活的人爬到了楼顶上，向楼下要回自己的钱。有人拍了视频，视频后来消失了。西北某地，几十个人挤在天台上，一个女人的哭声撕裂了整段画面。

画面没了，事情还在。

往前查，这类事早就不是新鲜事。去年一月，短短一周，从南到北，好几个省的工人几乎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爬上自己亲手盖的楼，朝下面喊：把钱还我。

为什么偏偏是楼顶？因为其他路全走不通了。

横幅拉了，被收走。热线打了，没回音。信发了，音讯皆无。窗口排了队，塞回一张"调解中"的回执。全试过了，没一个管用。但人一站到楼顶，气垫铺上了，劝的人来了，上面批示了。用最原始的方式，换来一个最基本的回应。

用经济学的话说，这叫"消费者经过充分比较，选出了投入产出比最高的解决方案"。

高回报当然伴随高风险。西北某城一个包工头爬了塔吊，后来当地通报用了一个词："恶意索要工程款。"这不是孤例。有地方工人跪着要工钱，一样被扣上"恶意讨心"的帽子。更绝的是，有地方专门发文——参与"恶意讨心"的个人和企业，一律拉黑，禁入建筑行业。

把这个闭环理一遍：干活→被赖账→去要钱→被判定恶意→被禁入行业→没活干→不用再讨心了。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再讲一个五分钟的故事。

一个打工者被媒体「低」的记者找到时，已经在工地干了三个月。合同签了，打卡记录全在，两万多块被赖着不给。他去找相关方面，对方说"个人纠纷"。他回了一句："我在工地干活，又不是给包工头个人干活，怎么就成了个人纠纷？"

一级一级往上反映，全被打回来。有人劝他走法律渠道。他苦笑："饭钱都快没了，拿什么打官司？"

走投无路，他在网上发了条帖子。五分钟，电话就来了——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让他删帖的。

三个月没人理他，五分钟就能找到他。不是找不到，是之前不觉得有必要找。

欠心的算术题并不复杂。建设方拨给总包，总包截一刀给分包，分包截一刀给劳务，劳务截一刀给班组长。一层一层收过路费，到干活的人手里，大饼只剩渣。

制度不是没有。工资专户、总包代发、实名管理——条文写得清清楚楚。但据媒体调查，某市住建方面一位工作人员坦言：有项目实名制在"空转"，不强制打卡，有班组虚构人头、伪造考勤。建设方为了省钱连担保费都不交，"让制度走虚"。

走虚。两个字足够了——规矩挂在墙上，没人拿它当回事。

但这篇文章要讲的不只是工地。

某城的公交车，连着好几个月发不出工资，社保也断了。客流量比几年前掉了六成，司机平均年龄五十多，年轻人早跑了，留下的全是走不了的。公交车——拿着补贴运营、服务全城的公交车。

故事的转折在结尾：公交停运那天晚上，拖了几个月的钱全部到账。

催了几个月没用，车一停就有了。这在教所有人一件事：下次还得停。不是在解决问题，是在培训下一次的闹法。

「低」还采访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某单位上班，月心不到三千，拖了大半年。白天坐班，晚上摆摊卖烧烤到凌晨，早上五点进货。他说："单位没钱，有一点还让上头借走了。"

同一家媒体记录了一位三十多岁的护士，好几个月心水没发，社保断缴。找院方，回答"没钱"。打热线，没人管。去窗口，不受理。她说了一句："我交不起房租、过年伸手向家里要钱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据南风窗报道，连大城市大医院高级职称的医生都在降心，绩效大幅缩水。近三万名医务人员的调查里，过半反映收入下降。

看出来了吗？这道题换了出题方式。过去是工地上的人拿不到钱，现在是公交司机、护士、医生——通通拿不到。区别只在表达：工人上楼顶，司机停车，而医护人员连停都停不了，因为身后全是病人。

《芙蓉镇》的结尾，王秋赦疯了，在街上敲锣喊口号。全镇被吵醒，发现不过是个疯子。

楼顶上的人没有疯。他们比谁都清醒。

修了路，铺了管道，砌了每一堵墙。然后站到自己砌的墙顶上，向脚下这座城市讨一笔本来就属于自己的钱。楼下有人拨了电话——不是打给他们的。

有句话说："不要嘲笑他们，他们争来的光，迟早照到你身上。"太文艺了。我换个说法——

站在楼顶的人不是想死。是在楼下，已经没人拿他们当活人看了。

"恶意讨心"四个字的意思是：就算到了楼顶，也不会有人拿他们当人。

帖子还会消失。人还会爬上去。

想来想去，"恶意讨心"还是不够精准。更到位的说法应该是——"恶意活着"。毕竟，人不活着就不需要讨心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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