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炖鸡、烧鱼、蒸扣肉,满满摆了一大桌。三个姑姑带着姑父和表弟表妹们从各地赶回来,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嗑瓜子聊天。
“开饭喽!”妈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笑着招呼大家。
桌子就摆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姑父们开始倒酒,姑姑们张罗着孩子们坐好。二姑笑着说:“还是老四这儿好,院子大,太阳足,比在屋里吃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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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准备动筷子,我忽然看见院门口有个人影在徘徊。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棉袄,头发花白,脊背微驼,在门口来回踱步,一副想进来又不敢进来的模样。
我仔细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是大伯。
我下意识望向三个姑姑。二姑在逗怀里的小孙子,三姑在给表妹夹菜,小姑正端着杯子喝水,她们谁也没有察觉。
父亲也看见了,他放下筷子,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站起身。
“妈,大伯来了。”我小声对身边的妈说。
妈脸上的笑意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轻轻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父亲已经朝院门口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
“大哥。”父亲喊了一声。
大伯抬起头,看见父亲,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老四……我……我就是路过,看看你们都在……”
“大哥,进来坐吧,正好开饭。”父亲拉着他往院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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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被父亲拉进院子,三个姑姑这才注意到他。
二姑立刻扭过头,假装给小孙子擦嘴。三姑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小姑低下头,看不清神情。姑父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大伯站在桌边,手足无措,脸上的笑比哭还要难堪:“我……我就是路过,你们吃,你们吃……”
二姑父连忙起身让座:“大哥来了,快坐,喝一杯!”
二姑狠狠瞪了二姑父一眼,二姑父讪讪一笑,还是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父亲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大伯,我赶紧进屋又搬来一张凳子。大伯被按在座位上,浑身都不自在。
三个姑姑始终沉默。
姑父们倒是热情,纷纷招呼大伯喝酒吃菜。大伯端起酒杯,手指微微发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我们家和三位姑姑,早已与大伯家断了往来,一晃便是十年。
一切的矛盾,都始于十年前奶奶的那场丧事。
奶奶生养了五个孩子,大伯胡万忠是长子,下面依次是二姑、三姑、我父亲胡万顺(排行老四),小姑最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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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孩子里,奶奶最疼的便是大伯。当年分家,奶奶把最好的房子、田地,全都分给了大伯家。父亲从不争抢,只说:“咱自己有手有脚,靠本事吃饭,跟自家兄弟争什么?有本事自己赚去!”
兄弟姐妹之间原本相处和睦,逢年过节,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其乐融融。
变故,发生在十年前的秋天。
奶奶去小姑家小住,一天夜里睡下后,便再也没有醒来。大夫说,年纪大了,睡梦中离世,没受一点罪。
可人走了,停灵却成了天大的难题。
奶奶是在小姑家走的,可小姑已是出嫁之女。按村里的规矩,老人去世,必须在儿子家中办丧事,绝无在女儿家停灵的道理。
父亲与大伯、三位姑姑商议,将奶奶接回大伯家。大伯是长子,于情于理,丧事都该在他家里操办。
可大娘死活不肯让奶奶进门。
“凭啥在我家办?”大娘叉着腰,堵在大门口,“人是在小姑子家没的,就该放在小姑子家!再说老太太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凭什么就赖在我家?”
二姑急得红了眼:“大嫂,话不能这么说!妈是大哥的亲娘,是咱们的长辈,哪有老人去世,儿子不给办丧事的道理?”
“儿子不给办?老四不是儿子?”大娘冷笑一声,“凭什么这种事就往我们身上推?”
三姑气得浑身发抖:“大嫂,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那是你的婆婆!”
“婆婆怎么了?她活着的时候,我伺候得少吗?”大娘的嗓门越来越高,“死了就死了,非得摆在我家?晦气!”
小姑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奶奶在她家中离世,她本就满心愧疚与难过,如今大娘还这般出言不逊。
大伯站在一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娘越骂越难听,指着三位姑姑呵斥:“你们三个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掺和?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你们回来过几趟?现在人没了,反倒一个个跳出来装孝顺!”
二姑气得脸色惨白,三姑和小姑泪流不止。
父亲站起身,走到大伯面前:“大哥,你说句话。”
大伯抬起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叉腰撒泼的大娘,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沉默依旧。
父亲盯着他看了许久,转过身,对姑姑们平静地说:“别吵了,去我家。”
所有人都惊呆了。
二姑连忙劝阻:“老四,你疯了?你家住在镇上,离村里这么远,娘下葬来回太不方便!”
前些年,我们家早已搬离村子,在镇边盖了新房。奶奶下葬,必须回到村里的祖坟,与爷爷合葬。
“远就远一点。”父亲语气坚定。
三姑也说:“老四,话是这么说,可大哥是长子,这事本该他来扛!”
“他不办,我办。”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娘生我一场,养我一场,我不能让她走了,连个停灵的地方都没有。”
小姑哭着喊了一声:“四哥……”
妈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点头。
大娘在一旁小声嘀咕:“这还差不多……”
父亲没有理会她,招呼众人将奶奶的遗体抬上车。
奶奶的丧事,最终在我家举办。父亲腾出堂屋,设好灵堂。姑姑们披麻戴孝,我跪在一旁烧纸。大伯也来了,却只是缩在角落,全程沉默;大娘草草烧了纸、上了一炷香,便转身离去。
丧事的开销,用的是奶奶一辈子攒下的积蓄。办完后事,还剩下六万块钱。
父亲把三位姑姑和大伯叫到一起,说:“娘留下的钱,还剩六万。咱们兄妹五人,一家一万二,平分。娘生前没享过什么福,走了,我们做儿女的,别为这点钱伤了和气。”
二姑连忙推辞:“老四,这钱我们不能要。丧事在你家办,里里外外全是你在操劳,该多分给你。”
父亲摇摇头:“一家一份,这是娘的心意,我们都有份。”
最终,五家各分了一万二。
可大娘依旧不依不饶,她四处跟村里人嚼舌根,说办丧事花销太大,定是我家与姑姑们从中捞了好处;还诋毁父亲故意装孝子,无非是想多分钱财。
这话传到三位姑姑耳朵里,彻底寒了她们的心。
二姑气愤地说:“大嫂说这话还有良心吗?老四出房出力,我们姐妹几个也全程帮忙,她不让婆婆进门,分了钱还不知足!”
从那以后,三位姑姑回娘家,再也不登大伯家的门。逢年过节,全都直接来我家,与大伯家彻底断了往来。
一晃,十年过去了。
谁也没有想到,大年初二这天,大伯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大伯喝得有些多,满脸通红,眼眶也泛着红。
他紧紧攥着父亲的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老四……哥对不起你们……哥没用……哥窝囊啊……”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他斟满酒。
“你嫂子的脾气你知道……”大伯声音哽咽,“我要是跟她硬犟,这个家就散了……你侄子那时候正要相亲,你侄女也快谈婚论嫁,家里天天吵吵闹闹,丢不起那个人啊……”
二姑在一旁听着,眼圈也悄悄红了。
大伯继续哭诉:“我知道我不孝,我知道我对不起咱娘……可我没办法啊老四,我真的没办法……我要是硬顶着,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他捂着脸失声痛哭,六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二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大哥,你……你别说了……”
三姑抹着眼泪,小姑也低下头,悄悄擦拭着眼角。
父亲给大伯倒了一杯酒,缓缓开口:“大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娘已经走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大伯抬起泪眼,望着父亲。
父亲轻声说:“爹和娘都不在了,我们五个,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把以后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大伯紧紧握住父亲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大伯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父亲把他扶进屋里躺下。三位姑姑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姑父们带着孩子们到门外放鞭炮,笑声阵阵。
妈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上前帮忙。
“妈,”我小声问,“当年的事,你不生气吗?”
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温和一笑:“生什么气,你大伯也不容易。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身不由己的难处。”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你爹做得对,那是他的亲娘。没钱有没钱的过法,没地方有没地方的打算,可人走了,绝不能让她没有安身的地方。你爸这份担当,我打心底里佩服。”
我望着屋里熟睡的大伯,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亲人们,心里忽然通透了许多。
血缘这东西,从来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再多的隔阂,再深的委屈,到了血脉面前,终究还是放不下。
傍晚时分,大伯醒了,执意要走。父亲留他吃晚饭,他说家里还有事,不便久留。
我们把他送到院门口,大伯转过身,望着满院子的亲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老四,谢谢。”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哥,常来。”
大伯点点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才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越变越小。
我忽然想起奶奶在世的时候。那时一大家子欢聚一堂,她坐在堂屋正中,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大伯给她端茶,二姑给她夹菜,三姑和小姑围着她说笑,父亲蹲在一旁抽烟。那时候的我们,从没想过后来会生出这么多波折。
可无论经历多少是非恩怨,到最后,他们依然是一家人。
妈妈说得没错,人人都有难处。大伯有他的懦弱与无奈,姑姑们有她们的委屈与不甘,父亲有他的坚守与担当。可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同一个娘生养的孩子。
那天晚上,父亲多喝了两杯,靠在椅子上,轻声对我说:“你大伯这辈子,从来没有自己的主见。年轻的时候听你奶奶的,娶了媳妇听媳妇的。他心里知道不对,却改不了。”
“可那又怎么样?他终究是我亲哥。爹妈不在了,就剩我们几个兄弟姐妹,再不来往,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我沉默不语。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缓缓说道:“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世间所有的恩怨对错,都没那么重要。真正珍贵的,是身边还有亲人,还能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喝一杯温温热热的酒。”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只记住了你爷爷的一句话。他说,兄弟姐妹,是爹娘留给孩子最值钱的遗产。”
晚风轻拂院落,夕阳将屋檐染成温暖的金色。桌上的碗筷还留着余温,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鞭炮过后淡淡的烟火气。我望着大伯远去的方向,再看看身边围坐的亲人,忽然真正懂得:
所谓家,从不是没有争吵、没有隔阂,而是怨过、冷过、疏远过,到最后,依然愿意敞开大门,留一双碗筷,等一个归人。
血脉不断,亲情不散,便是人间最圆满的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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