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一大早,我提着篮子刚出院门,身后就传来婆婆的声音:
“彩莲,你提着篮子干嘛去?”
我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妈,我去地里扯点菠菜。”
“扯啥菠菜?”婆婆从厨房里探出头,“厨房里还有,够吃了。今天初二,你和大成还不收拾收拾,带孩子回娘家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篮子沉甸甸的。
回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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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大年初二,对我来说都不是个轻松的日子。
“妈,不急……”我含糊道。
“不急什么不急?”婆婆走出来,接过我手里的篮子,“快去换身衣裳,早点去。你爸妈在家等着呢。”
我叹了口气,转身进屋。
丈夫刘 大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穿袜子。见我进来,他抬头问:“怎么?还不想去?”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去,怎么不去?那不是我妈吗?”
大成憨憨地笑:“那就走呗,早点去早点回。”
“早点回?”我冷笑一声,“去了就得干活,干完活才能回,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成不说话了。他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叫吴彩莲,姐弟三个里,我是老大。下面有个妹妹彩琴,还有个弟弟玉贵。
俗话说,老大傻,老二精,家家有个调皮老三。
我就是那个“傻老大”。
妈常说我,光长个子不长心眼。这话不假。我从小就笨,读书不行,一听老师讲课就犯迷糊。小学还能混,上了初中更是一塌糊涂。
初二没读完,我就死活不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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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劝我、骂我、打我,都没用。我就一句话:“我情愿回家种红薯,不是读书的料!”
最后爸妈妥协了。妈气得直跺脚:“吴彩莲,你以后可别后悔!”
我说:“肯定不后悔!”
后来的事证明,我确实后悔过。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没文化,没手艺,就只能守着几亩地。到了年纪,经人介绍,嫁给了邻村的大成。大成是个老实人,在工地上干活,挣得不多,但人踏实。婆婆贤惠,对我也好。
跟别的农村家庭比,我家也算过得去。可跟弟弟妹妹一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二妹彩琴从小学习好,一路读到博士,在西安大医院当医生。妹夫是律师,两个人一年挣的钱,我种十年地也赶不上。
小弟玉贵呢,小时候皮得很,没少挨打。但人家脑子活,好歹读了个大学,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开了装修设计公司,现在也是大老板了。弟媳是老师,文化人,说话做事都体面。
只有我,还在土里刨食。
爸妈早就不种地了,住在小弟和二妹出钱盖的新房里,两层小楼,亮亮堂堂。
每年过年,弟弟妹妹拖家带口回来,一家人聚在小楼里,热热闹闹。
我呢?
我就是那个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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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腊月二十几开始,妈就打电话来:“彩莲,腊月二十六来家帮忙扫尘。”“彩莲,二十八来家蒸馒头。”“彩莲,三十来家包饺子。”
到了大年初二,更不得了。妹妹一家和弟弟一家都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做饭洗碗的活儿,全是我的。
大成也跑不了。他和我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择菜、洗菜、切菜、炒菜、端菜,吃完饭再收拾碗筷、洗碗刷锅。等忙完,天都黑了,腰都直不起来。
弟弟妹妹呢?
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彩琴陪妈说话,玉贵陪爸抽烟。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
我在厨房里,听着外头的笑声,心里堵得慌。
次数多了,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妈是不是偏心?是不是瞧不起我这个混的最差的女儿,觉得我只配干活?
“彩莲,愣啥呢?快换衣服,咱们早点去,要不一会儿午饭都做不出来。”
大成推了推我,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瞪他一眼,没好气地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大成问:“买啥礼物?”
“买啥买?”我没好气地说,“家里不是有两件奶吗?提上就是了。”
大成挠挠头:“就提两件奶?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我打断他,“我买的礼物,妈哪次不是嫌东嫌西?又塞回来给我们,还不如不买,省得她嫌弃。”
大成不说话了,把两件奶提上,叫上儿子,我们一家三口骑着电动车,往娘家去。
娘家离婆家不远,隔着一个村子,骑电动车二十分钟。
快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两层小楼,白色外墙,红色屋顶,在村里特别显眼。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一辆银灰色,都是好车。
我心里更堵了。
停好车,我和儿子涛涛一起走进院子。
爸妈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妹妹彩琴和妹夫坐在旁边喝茶,弟弟玉贵和弟媳也在。几个孩子在角落里玩,嘻嘻哈哈。
“彩莲来了!”妈先看见我,招呼了一声。
我走进去,叫了声:“妈,爸。”
妈看见我手里的两件奶,嘴里咕哝一句:“提这干嘛?家里不缺,一会儿提走给涛涛喝。”
我心里一沉。
妹妹站起来,笑着说:“姐,你来了!快坐!”
“坐啥坐?”妈打断她,“住这么近,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快去做饭!”
我被妈推进了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案板上放着洗好的菜,盆里泡着鱼,篮子里放着鸡,都是准备好的。
我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大成也跟进来,帮我洗洗刷刷。
我拿起刀,剁那只鸡。刀落在案板上,砰砰砰的,像在发泄什么。
“轻点剁,”大成小声说,“鸡架子都要被你剁碎了。”
我瞪他一眼,没说话。
外头传来欢笑声,是弟弟在讲什么笑话,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在厨房里,听着那笑声,心里酸溜溜的。
门帘一挑,妈进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剁鸡,又看大成洗菜,然后说:“彩莲,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放下刀,跟着她进了里屋。
妈关上门。
屋里很静,外头的笑声变得隐隐约约。
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彩莲,你是不是觉得委屈?”
我愣住了。
“妈……”
“别瞒我,”妈摆摆手,“你那点心思,当妈的看不出来?”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妈,每年都是我干活,我心里能好受吗?”我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彩琴和玉贵回来了,就在外头坐着喝茶聊天,我在厨房的得里累死累活。他们买的礼物你收着,我买的两件奶你都嫌。你就这么偏心吗?”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妈叹了口气,拉着我在床边坐下。
“说你傻,你还真傻,这么大个人了,心眼还这么小。”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个孩子里,要说偏心,妈最偏心的就是你。”
我彻底愣住了。
“彩琴和玉贵,一个博士一个老板,他们有本事,不需要妈操心。只有你,彩莲,”妈握住我的手,“你日子过得最普通,妈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每次买东西来,妈不要,不是嫌不好,是怕你花钱。”妈的声音也哽咽了,“你挣那几个钱不容易,你提来的奶,拿回去给涛涛喝,给你婆婆喝。妈这儿啥都有,不缺你那点。”
她顿了顿。
“让你干活,是让你赚表现。你想想,平时妈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彩琴和玉贵出钱。他们给的钱,妈都攒着呢。逢年过节他们回来,你出不了钱,就出点力。多干点活,他们心里也舒坦,觉得你也不容易、也尽心了。以后妈说啥,他们也不会跟你计较。”
“我和你爸早商量过了,”妈压低声音,“涛涛马上就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靠你们夫妻俩,啥时候能攒够钱?我们老两口攒了点钱,等他上大学的时候,给他出首付买套房。这事,你弟弟妹妹是亲的,不会说什么。可你弟妹、妹夫,人家毕竟是外人。让他们多出钱,你多出点力,他们心里才平衡。”
她看着我,眼神柔软。
“这房子,等我和你爸百年之后,你弟弟妹妹肯定不会回来住了,以后都是留给你们的。当娘的,看到儿女出息,心里高兴。可最心疼的,永远是过得最不容易的那个。”
我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肩上,哭得稀里哗啦。这才明白,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偏心,其实是妈用她的方式,替我打算。
妈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那样。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妈的声音也带着哭腔,“赶紧把脸擦擦,出去做饭。一会儿他们该纳闷咱娘俩在屋里嘀咕啥呢。”
我抹了抹脸,站起来。走到门口,妈又叫住我。
“彩莲,”妈看着我说,“以后记住了,自家兄妹,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自己不觉得低人一等,没人能看不起你。”
我点点头,推开门出去。
那顿饭,我是真心实意做的。洗菜、切菜、炒菜、炖汤,忙得满头大汗,可心里头舒坦。
大成在旁边帮忙,看我哼着歌,偷偷问:“妈跟你说啥了?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笑了笑:“没啥。妈说我做饭好吃。”
“就这?”
“就这。”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二妹给我夹菜,说大姐辛苦了。小弟给我倒酒,说大姐厨艺见长。弟媳夸我炖的鸡汤鲜,说改天要跟我学。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觉得,这个家,真的很好。
临走的时候,妈把我带来的两箱奶又放回电动车上。二妹和小弟也往车上提了一堆东西,有衣服、有零食、有营养品,塞得满满当当。
妈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涛涛手里:“涛涛,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回去好好学习。”
涛涛高兴地连声说谢谢姥姥。
我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一眼。妈和爸站在院门口,冲我摆手。
“路上慢点!过几天再来!”
我大声应着,眼眶又有点热。
电动车慢慢开远,那栋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看不见了。
大成问:“妈跟你说啥了?我看你眼睛又红了。”
我说:“妈说,她最偏心的就是我。”
大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这傻人有傻福呗。”
我也笑了。
是啊,傻人有傻福。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家里最没出息的那个,妈让我干活是嫌弃我。今天才明白,原来最普通的那个,才是妈最心疼的那个。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妈说得对,自己不觉得低人一等,没人能看不起你。
车继续往前开。风有点凉,可我心里暖乎乎的。
一家人从不分高低贵贱。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比谁过得好,而是谁都不落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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