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上个月我回老家那天开始讲。
那天是我堂妹结婚,我特意请了假回去。酒席摆在村里的大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锅菜炖得喷香,院子里支了七八张桌子。我忙着跟亲戚们打招呼,一扭头,看见我姑姑坐在角落里,旁边坐着个老头儿,俩人正低着头说话,姑姑还给他夹了块肉。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老头儿我从来没见过。
我姑姑今年62了,我爷奶走得早,她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我堂哥拉扯大,愣是没再嫁。村里人都夸她刚强,说这样的女人少见。这么多年,她就在镇上的小工厂干活,供堂哥读书、娶媳妇、盖房子。堂哥在城里买了房,接她去住,她死活不去,说住不惯,一个人守着老家的破院子。
我也没多想,就去帮忙端菜了。酒席散了我收拾桌子,我妈拉着我往旁边走,神神秘秘地说:“你看见你姑旁边那个老头没?”
我说看见了,谁啊?
我妈压低声音:“你姑的对象。”
我差点把手里盘子摔了。啥?
“谈了二十多年了,一直瞒着,这回你堂妹结婚,那老头非要来,你姑拦不住。”
二十多年?我脑子嗡嗡的。我姑守了这么多年寡,居然有个相好的?还偷偷来往了二十二年?
那天晚上我没走,住在我妈那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事儿。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看我姑,拎了箱牛奶就去了她家。
院子还是那个破院子,墙根儿底下堆着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我姑正在喂鸡,看见我来了,擦了擦手迎上来。
我进屋坐下,屋里收拾得干净,堂屋桌上摆着个老式暖壶,还有两个杯子。我正琢磨怎么开口,就听外头有脚步声,那个老头儿挑开门帘进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我姑赶紧说:“这是我侄女,来看我的。”
老头儿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那儿。我姑说:“坐吧,都不是外人。”
他就坐下了,离我姑不远,俩人对视了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我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开口就问:“姑,我听说了,你俩……二十多年了?”
我姑没说话,看了老头儿一眼,老头儿点点头:“说吧,孩子都知道了,瞒着也没意思。”
我姑叹了口气,开始讲。
这老头儿姓周,是她年轻时候在厂里的同事。那时候我姑刚守寡,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老周那会儿也刚死了老婆,俩人都是苦命人,互相帮着帮着,就有了感情。
“那咋不结婚呢?”我问。
我姑低下头,半天才说:“你奶不让。”
原来我奶那时候还活着,说什么都不同意。说寡妇再嫁丢人,说她要是改嫁,就别认这个家。我姑为难,老周也有儿子,那边也不同意。俩人就这么拖着,后来干脆就不提结婚的事儿了,就这么偷偷来往。
“二十二年了,”我姑说,“每个月他来找我两三回,有时候给我送点菜,有时候帮我干点活儿。过年过节他回他家,我回我家,从来没一起过过一个完整的年。”
老周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我对不住她,让她这么偷偷摸摸的。”
我姑瞪他一眼:“说什么呢,我愿意的。”
老周说他退休以后搬到镇上住了,离我姑这儿就十里地。他儿子在城里,一年回来不了一两回,他就一个人过。这些年他攒了点钱,想给我姑翻盖房子,我姑死活不让,怕被人说闲话。
“那你们以后咋办?”我问。
我姑说:“啥咋办?就这么过呗,都这把年纪了。”
老周在旁边插嘴:“我跟你姑说好了,等她身体不好了我来伺候她,到时候谁爱说啥说啥。”
我听着心里头酸溜溜的。二十二年啊,比我岁数都大。我谈过几次恋爱,分分合合的,从来没想过感情还能是这样的——不领证,不住一起,不公开,就这么偷偷摸摸地过了二十二年。
临走的时候,我姑送我到门口,老周在院子里帮她收衣裳。阳光照在他俩身上,我看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挺美的。
回城以后我把这事儿跟我妈说了,我妈叹气:“你姑这辈子不容易,那老周人不错,对她是真心的。”
我问:“那你们以前都知道?”
我妈说:“都知道,谁都不说破。村里人都知道,心照不宣。你姑对得起这个家了,剩下那点念想,谁好意思拦着?”
我想了想,也是。
上周末我又给我姑打电话,问她最近咋样。她说挺好的,老周前几天来帮她收玉米,俩人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啥,有个人陪着干活,再累也不觉得累。
挂了电话我就在想,这人呐,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遇到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我姑这辈子没享过啥福,可她有老周,有这么个人惦记着她,惦记了二十二年。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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