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什么最好？

肿瘤科三床的老张，在查出肺癌那天，还惦记着下午三点要盯的盘。

他攥着诊断书，第一句话是：“大夫，我这病，不耽误炒股吧？”

医生没吭声。老张老婆站在走廊里哭，哭的不是他得病，是哭他到现在还拎不清。

老张今年五十八，炒了三十年股。三十年间，他住过九十平的老破小，也住过一百八的大平层，后来又搬回老破小。房子涨的时候他换大房子，房子跌的时候他又换回小房子。这辈子折腾来折腾去，就折腾四个字：高抛低吸。

结果最后一次吸，吸进去的是肺里的阴影。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歪在病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是红绿相间的K线。床头柜上摆着半个削好的苹果，氧化得发黄，一口没动。

“还看呢？”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大盘不稳。”他眼皮都没抬。

我看了眼那个苹果：“嫂子削的？”

他这才“嗯”了一声，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伸手去够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吃不下。”他说。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床的呼吸机在嗡嗡响。隔壁床是个老头，姓陈，八十三，喉癌，做了气管切开，说不了话。陪床的是他老伴，也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每天坐在床边给老头擦脸、喂水、翻身子，没事的时候就握着他的手，也不说话。

老张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说：“这老太太，守了两个月了。”

“儿子闺女呢？”

“就一个闺女，在上海，回不来。”老张撇撇嘴，“回不来，就是不想回呗。”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老陈突然不行了。心电监护仪开始尖叫，护士医生呼啦啦涌进来，把帘子拉上了。老太太被挤到角落里，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眼睛盯着那道帘子，一动不动。

抢救了二十多分钟，最后是心内科的主任先出来的，他摘下口罩，冲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

老太太没哭。她走进去，站在床边，弯下腰，把老陈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把他额前的几根白发拢了拢，然后直起身，对着那具已经没了呼吸的身体，轻轻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

老张全程把脸埋在手机里，但我看见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老陈被推走了。护工进来换床单，老太太收拾东西，一个花布包袱，装了老陈的搪瓷缸、老花镜、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收拾完了，她走到老张床边，忽然站住了。

“大兄弟，”她说，“我家老头这屋，夜里漏风，你睡觉别冲着窗户。”

老张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太太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老张盯着天花板，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她让我别冲着窗户，怕我冻着。自家老头刚走，还惦记别人。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老张送早饭，发现他坐在床边，对着窗外发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今天不看盘了？”我把豆浆放下。

他回过头，眼神有点空，忽然问我：“你说，人这辈子，到底什么最好？”

我没回答，因为他自己已经接下去了。

“我年轻时候觉得，钱最好。没钱的时候想有钱，有了钱想更多钱。后来买房子，觉得房子最好，住上大房子，觉得这辈子值了。可房子越换越大，老婆孩子离我越来越远。”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我这回住院，儿子就来看过一次，待了二十分钟，接了八个电话。老婆天天来，削了苹果我又吃不下，她还削。”

他指了指隔壁那张空床：“那老太太，守了两个月。老陈走的时候，她一句话没说，就把手往被子里塞了塞。我昨晚上翻来覆去想，人走的时候，能有个给你塞被子的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够了？”

我没忍住，问他：“那你以后还炒股吗？”

他愣了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炒。”他说，“但不盯盘了。收盘看一眼就行，剩下的时间，陪老婆买菜，给儿子打电话，还有——”他顿了顿，“把这苹果吃了。”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氧化得发黑的苹果，咬了一大口。

那天下午，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老张的老婆。她正拎着一袋橘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笑着点点头。

“老张今天念叨你呢，”我说，“说以后多陪陪你。”

她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塞到我手里。

“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明白。”她说。

我没接话，拿着橘子往外走。

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暮色里亮着很多灯，每一盏后面，都有人在守着另一个人。

人这辈子，什么最好？

年轻时以为最好的是没得到的，中年时以为最好的是已拥有的，到了最后才明白，最好的，从来不是东西。

是凌晨三点你咳了一声，旁边有人翻身问你喝不喝水。是你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有人握着你的手说别怕。是活到八十三岁说不出话，还有人每天给你擦脸、喂水、塞被角。

这些东西，买不来，带不走。

它们无价，不是因为没有标价，而是因为——你拿什么都换不到。

老张这一辈子，终于在最贵的一张病床上，想明白了最便宜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