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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3月,洛杉矶玫瑰园公墓多了一块墓碑。碑上刻着"张于凤至",旁边紧挨着一个空穴,那是她生前亲手买下的,留给一个人的。
那个人当时还活着,还在台湾,还被关着。她等了他五十年,最后没等到。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故事要从两个男人的江湖交情说起。
这一步,是用孩子换的。
等到1916年,婚礼在郑家屯举行,张学良十五岁,于凤至十九岁。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是张学良不情愿的。他在父亲的安排下走进这段婚姻,心里有抵触。但见到于凤至之后,他改了主意——这个女人不只端庄,还读过书,有见识,不是他想象中的旧式女子。婚后,他开口叫她"大姐",这两个字,一叫就是二十年。
于凤至进了大帅府,接手内务,处理事宜,从张作霖的那些妾侍之间周旋,到组织慈善团体,到接待外宾,件件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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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8年6月,张作霖被日军在皇姑屯炸死,消息极度敏感。于凤至拦住了消息,带着众人秘不发丧,对日本方面一边周旋、一边拖时间,硬是给张学良争出了从容继位的空间。这一手,救的是整个东北军的政局。
但这个女人做的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周旋日本人,而是咽下赵一荻。
1929年,赵一荻跟着张学良到了沈阳,人送外号"赵四小姐",年方十七,香港出身,和家里决裂,跟过来什么名分也没有。于凤至起初拒绝,后来在赵一荻跪求之后,立下三条约法,勉强接受。第二天一早,她冒着大雪,亲自把赵一荻和张学良的孩子接进了家门——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分,这一步,旁人做不到,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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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撑着。于凤至管帅府,赵一荻陪张学良,两个女人,一明一暗,一稳一近。
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于凤至当时在英国陪孩子读书,消息传来,她立刻让孩子停学,只身飞回国内。张学良被软禁,她要求陪同。蒋介石同意了。接下来三年,两人辗转安徽、江西、湖南、贵州,所谓陪伴,其实是陪着一个笼中人到处换笼。
贵州的气候潮湿,营地的条件又差,于凤至的身体先撑不住了。
确诊的时候是乳腺癌。她没有声张,但拖不住。当时抗战正酣,国内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几乎没有,张学良求助宋美龄,宋美龄出面联系美国的医院。1940年初,于凤至不得不走。
走之前,两人做了个约定:赵一荻替她继续照顾张学良,她去治病,治好了再回来。没有人觉得这一别会是永别。
于凤至到了美国,手术做完,化疗开始。化疗的苦是真的苦,头发掉光,人瘦成皮包骨,体重不到九十斤。她住在女儿张闾瑛家,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
活下来之后,她面对的是另一道难题:钱从哪里来?
张学良被软禁,消息断绝,财产在国内,拿不回来。她在美国人生地不熟,手里的积蓄有限,还要养孩子、看病、生活。她选择了炒股。旁人看来近乎荒唐——一个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中国女人,操着一口不流利的英语,坐进华尔街对面的交易大厅,开始研究美国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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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研究出来了。几年之内,账面翻了好几番。有了钱,她开始买地产——洛杉矶房地产刚刚起步,她逆着所有朋友的建议,把第一笔房产投在了洛杉矶,不买别墅,买了一块靠近迪士尼乐园的破旧农舍地块,价钱极低,位置极好。后来那块地升值了多少倍,已经无从细算。
她越挣越多,但挣钱从来不是目的。
"救汉卿,我要奋斗到最后一息。"
这句话她说了不止一次。钱是筹码,是工具,是她能做的唯一的抗争方式。她开始给美国总统写信,从杜鲁门写到艾森豪威尔,写给联合国秘书长,写给一切她觉得可能有用的人。信一封一封出去,回音没有一封。那本厚厚的通讯录,记满了二十多年的求助名单,最后像一份沉默的档案,压在箱底。
她在好莱坞山顶买了两栋别墅,都按当年北京顺承郡王府的风格装修,一栋自住,一栋留给张学良。她算定他终会出来,终会来美国,终会来住这个给他留的屋子。
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1964年,事情急转直下。
张学良在软禁期间皈依基督教,基督教不允许一夫多妻。他同时和于凤至、赵一荻保持婚姻关系,牧师拒绝为他洗礼。蒋介石拿着这条教义当刀使,逼张学良在两个女人里选一个。
张学良通过女儿张闾瑛,把一封信送到了洛杉矶。
信里夹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于凤至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六十七岁,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四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签了字,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不签,张学良的洗礼过不了,蒋介石会继续拿这件事卡他,他的处境会更难。
她签了。
她在回信里写,赵一荻陪伴张学良多年,不容易,对这场婚礼表示祝贺。这几行字,写得不带一丝抱怨,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代价。但她在信里没有说的是:签字之后,她依旧叫自己"张夫人",依旧说"我生是张家人,死是张家鬼",这个名分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打算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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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7月,张学良与赵一荻在台北正式完婚。台湾报纸用"红粉知己,白首缔盟"报道这场婚礼,没有人提起那个在洛杉矶签了离婚协议、独自坐在别墅里的女人。
离婚之后,于凤至做了一件事。她去洛杉矶玫瑰园公墓,买下了两块并排的墓穴。一块给自己,一块留给张学良。她对子女说,我死后,把我埋在山上,可以看见遥远的家乡。旁边那个空穴,将来留给你们父亲。
生不能同床,死也要同穴。
1987年,台湾开放部分老兵赴大陆探亲,消息传到洛杉矶,年届九旬的于凤至立刻托人捎信给张学良,倾诉了四十多年的积压,说想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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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了,这一面,她没能等到。
1988年底,大陆方面派了一位代表赴美,专程到洛杉矶探望于凤至。
来人是有备而来的,带着国内亲友的问候,也带着回国的议题。于凤至那时已经九十一岁,瘦得厉害,坐轮椅,但见到来自国内的人,眼泪止不住地掉。她说,见到国内的亲人了。她说,想回去,亲人都在那里。
她拿出了那个箱子,从箱底翻出那本厚厚的通讯录,那些年给各国领导人写的信,整整二十多年,没有一封得到正式回复。她把这些东西摊在来访者面前,不是诉苦,更像是清点一生做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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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的愿望是真的,但身体不允许。医生的意见很明确:她的肺部反复感染,气压变化对她是危险的,从洛杉矶到北京十八小时的飞行,她扛不住。这个判断,把她钉在了洛杉矶。
1989年,她的病情持续加重。每次清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想回去。她让侄女托人从沈阳的祖父墓地取来一捧黑土,放在枕边。这捧土从东北运到洛杉矶,辗转了不知多少人的手。她闻了闻,笑了,就那么睡过去了。
1990年3月20日,洛杉矶好莱坞山顶的林泉别墅里,于凤至因心脏病去世,享年九十三岁。从1940年离开张学良,她在美国待了整整五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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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把讣告发给了中国领事馆,消息传回北京。
她的遗嘱写得清楚:剩余财产,全部写入张学良名下。那两栋按照北京顺承郡王府风格装修的别墅,也留给他。那个旁边的空墓穴,也留给他。
然而这一切,张学良都没能用上。
1990年6月,张学良在软禁五十四年后终于获得自由,这距离于凤至去世,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1991年3月,他离台赴美,来到旧金山,再辗转去洛杉矶,来到玫瑰园公墓,在那块墓碑前站住。碑上刻着"张于凤至"。旁边的空穴,还空着。
九十岁的张学良跪在墓前,扶着墓碑,老泪纵横。据在场者记述,他说了一句话——"此生只负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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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底至1995年,他和赵一荻定居夏威夷,没有住那两栋别墅,没有用那个空墓穴。于凤至为他留的位置,至今仍然空着。
从1916年郑家屯的婚礼,到1990年洛杉矶的病榻,于凤至的一生横跨七十四年,横跨两个大陆。她等过了战争,等过了软禁,等过了离婚,等过了所有她能等的,最后在那个好莱坞山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说要回去,没回去。她说要等他,没等到。
但那捧从沈阳运来的黑土放在枕边,这件事,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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