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深夜,万家灯火早已沉寂。
我丈夫陈默却悄悄走进了客房,还特意关上了门。
我当时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端着一杯温水跟了过去。
门没有关严,一道细小的缝隙里,漏出了他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别急,等过完这个春节,我就会跟她坦白一切。”
那个“她”,是我吗?
结婚六年,我们之间除了渐渐冷却的感情,还有什么需要“坦白”的秘密?
那个瞬间,我手里的水杯,好像有千斤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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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苏晚,今年三十四岁。
我最重要的社会身份,是全职妈妈。
这个标签听起来似乎不够闪亮,却是过去六年里,我生活的全部重心。
结婚之前,我在一家知名企业做市场专员,薪水不错,足够我活得潇洒又自在。
后来怀了朗朗,孕期反应特别折磨人,陈默就劝我:“要不你先别干了,在家安安心心养胎,孩子出生以后再说。”
我听了他的话。
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他温柔体贴,现在回想,那句“以后再说”,他整整说了六年。
陈默,三十六岁,一家科技公司的部门经理,年薪差不多五十万。
他长相斯文,总是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显得特别有分寸,让人找不出错处。
我们的婚姻走到了第六个年头,儿子陈星朗,小名朗朗,六岁,正在上幼儿园。
朗朗的脸型很像他爸爸,但骨子里的敏感和安静,却完全遗传了我。
婆婆王亚琴,六十三岁,退休多年的中学老师,丈夫早早过世了。
我和她的关系很微妙,好的时候亲如母女,可一旦有了分歧,就变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就是我的家庭,我的全部世界。
在外人眼里,我们这个小家,算得上是幸福美满的范本。
有不错的房子和车子,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每逢过节,朋友圈里晒出的全家福,我们三个人都笑得格外灿烂。
可生活终究不是演戏,那些看不见的裂痕,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爬满墙壁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今年,也或许,是更早更早以前。
让我们回到那个除夕夜的晚餐。
那顿年夜饭,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可乐鸡翅、松鼠桂鱼、蒜蓉开背虾、蚝油生菜,还有朗朗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
四菜一汤,是我们一家三口最习惯的配置。
朗朗乖乖地坐在他的宝宝椅上,小手还不太会用筷子,一块鸡翅夹了半天也夹不起来,急得直叫妈妈。
我耐心地帮他把肉撕下来,又顺手给陈默的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腹肉。
“今天的鱼很新鲜,你快尝尝。”
他只回了两个字:“不饿。”
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视线完全黏在他那部手机上。
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用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在看,好像生怕我瞧见什么秘密。
我便没有再自讨没趣。
朗朗倒是很兴奋,嘴里塞满了米饭,含糊不清地问:“爸爸,我们吃完饭可以去楼下放仙女棒吗?”
“嗯。”
“就是那种会发光的,很漂亮很漂亮的!”
“嗯。”
朗朗等了一会儿,发现爸爸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便默默地低下头,自己小口小口地扒着饭。
饭桌上的菜,大多进了我和朗朗的肚子,陈默碗里的米饭,几乎就没怎么动过。
我起身收拾餐具的时候,他走到阳台上接了个电话。
隔着一层推拉玻璃门,我看见他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嘴唇在不停地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到三分钟,他挂断电话走了进来。
“谁打来的?”
“公司项目组的,有个紧急的方案要沟通。”
大年三十的晚上,公司还有紧急方案要沟通。
我没有再问下去。
洗完碗,朗朗跑过来牵着我的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今天晚上要挨着你睡。”
陈默听到了,立刻蹲下身,朝着儿子张开了怀抱:“朗朗,今晚跟爸爸睡,好不好?”
朗朗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不要,爸爸你都不陪我,我才不要跟你睡。”
陈默伸出的手臂,就那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站起身,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行,那我去客房睡。”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听不出半点生气,也没有丝毫的失落。
说完,他便转身走掉了。
我望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朗朗的小手用力拽了拽我的衣角。
“妈妈,爸爸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爸爸只是工作太累,想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朗探在我的臂弯里睡得很沉,温热的小脸贴着我的衣袖,呼吸轻柔而绵长。
我却毫无睡意。
然后,就到了凌晨一点半,我听到了那通致命的电话。
“等过完这个春节,我就会跟她坦白一切。”
这句话,就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起初并不觉得疼,但那股后知后觉的钝痛,却足以将人淹没。
我静静地躺着,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天花板被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开始回想最近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像是要把一本旧账彻底翻个明白。
02
大概是从去年十一月开始,陈默的“加班”变得异常频繁。
以前,他最晚也会在九点前到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换鞋,然后会轻手轻脚地去看看朗朗有没有踢被子。
有时候我给他温了一碗汤,他会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跟我聊几句公司里的趣事。
那种生活算不上多么亲密无间,但至少是真实而流动的。
可自从十一月之后,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十一点,十二点,甚至更晚。
有好几次我忍不住打电话过去,他都说自己在开会。
但我听到的背景音里,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声,也没有办公室里那种特有的中央空调的嗡鸣。
有一次我实在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在哪里开会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说:“在小会议室,就我一个人,正在给客户打电话。”
我说了一声“哦”,便挂了。
还有一次,他凌晨才回来,把外套随手搭在了玄关的衣架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整理,凑近时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
不是烟酒味,是一种很清淡的香气,像是某种栀子花的味道,很特别,但绝不是他惯用的味道。
他用的沐浴露,是我在超市买的舒肤佳,洗衣液是立白。
那个味道,不属于我们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晚饭的时候,我状似无意地提起:“你外套上沾了什么味道,香香的。”
他正在嚼着嘴里的饭菜,愣了一下才说:“可能是公司新买的洗手液吧。”
我反问:“洗手液的味道,能沾到外套的肩膀上?”
他说:“也许吧,我也没注意。”
然后,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朗朗碗里,这个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我也没有再追问。
十二月中旬,婆婆王亚琴从老家过来了。
她说是来“小住一阵”,帮我分担一下家务。
来的头一天还算客气,陪着朗朗玩了一整天,晚上夸我做的菜好吃。
可从第二天起,一切都变了味。
她走进厨房巡视了一圈,说我买的菜叶子不够新鲜。
看见朗朗在吃我给他买的进口饼干,就说这种垃圾食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路过客厅,她伸出手指在电视柜上轻轻划了一下,虽然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嫌弃的表情,我已经看懂了。
第三天,她的话说得更直接了。
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到了我的手机购物APP,可能是我随手把手机放在了沙发上。
晚饭后,她把我单独叫到阳台,指着屏幕上一件五百多块钱的大衣。
“苏晚,陈默一个人在外面赚钱多不容易,你怎么花钱一点都不知道节省?”
五百多块钱。
那件大衣我是在直播间蹲了好几个晚上才抢到的,因为我之前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了球。
我扯了扯嘴角:“妈,这件打完折,其实不贵的。”
她说:“还不贵?你一个天天待在家里的人,花起钱来倒是一点都不手软。”
我选择了沉默。
第四天,她当着朗朗的面,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忘不掉的话。
那天下午朗朗在客厅里搭乐高,我坐在旁边陪他。
婆婆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幽幽地来了一句:“朗朗啊,要是你妈妈也出去工作,咱们家的日子就能过得好很多了。”
朗朗立刻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就像我小时候,害怕被妈妈抛弃时一模一样。
我说:“妈,当初是我准备回去上班,陈默非要我辭职带孩子的。”
她连头都没抬:“他还不是怕你连个孩子都带不好,才不放心让你出去工作!”
我彻底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等朗朗睡着后,我跟陈默提了这件事。
“你能不能抽空跟你妈聊一聊?”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她偷看我的购物记录,当着孩子的面说我败家,这也是为了我们好?”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飘向了窗外。
“我找机会跟她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第二天,婆婆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
但陈默回来的时间,却更晚了。
他似乎在刻意躲避着我们,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早上我还没醒他就已经走了。
那段时间,我天真地以为,他只是不想被夹在婆媳矛盾的中间。
现在回头再看,他想躲的,或许远不止这些。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婆婆收拾行李回了老家。
临走前,她在门口拉着陈默说了几句话。
我当时在厨房里,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到最后一句,婆婆的音量压得很低,但她天生嗓门大,还是漏了出来。
“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再拖了。”
好好想想什么?
别再拖什么?
当时我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口。
窗外的烟花声终于彻底消失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
朗朗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抓得那么用力。
天就快亮了,我必须想好,等一下见到他,我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
03
大年初一的早上,陈默竟然比我起得还早。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
结婚六年,他但凡是休息日,从来没有在我之前起过床。
我是被厨房传来的声音吵醒的,有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水流哗哗的声音。
我走出卧室的时候,他已经煮好了汤圆,甚至还炒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那是朗朗的最爱。
他身上系着我那条卡通围裙,把盘子稳稳地端上餐桌,回头看到我,竟然还笑了笑。
“新年快乐。”
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对我笑过了。
那个笑容看起来很标准,嘴角上扬,眼角也带着笑意,可我怎么看都觉得无比僵硬。
就好像一幅精美的油画,画家一不小心,在不该落笔的地方,多画了一笔。
朗朗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看到餐桌上的番茄炒蛋,高兴得手舞足蹈:“哇!是爸爸做的饭!”
陈默把他抱起来,稳稳地放在餐椅上:“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默默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圆。
是黑芝麻馅的,我最喜欢的口味。
他还记得。
他其实什么都记得,他只是假装忘记了。
吃完早饭,朗朗跑去看动画片了。
我收碗的时候,他竟然也拿了抹布过来擦桌子。
厨房里水声潺潺,我的声音也混在其中,显得有些飘忽。
“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
“我半夜起来喝水,好像……听到你在客房打电话。”
他擦桌子的手,停顿了大概一秒。
就只有一秒,但我捕捉到了。
他继续擦拭着桌面。
“是吗?可能是在说梦话吧。”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我。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说梦话?都说什么了?”
“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个很乱的梦。”
他把抹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了桌角。
我看见他攥在手里的那张纸巾,已经被他反复揉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球。
我没有再问下去。
上午十点多,婆婆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是朗朗接的,在屏幕前大声喊着奶奶新年好,活蹦乱跳。
婆婆在视频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朗朗真乖,让妈妈把手机给爸爸,奶奶有几句话要跟爸爸说。”
我把手机递给陈默,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但我并没有关上厨房的门。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她大概是忘了,视频通话的音量,比普通电话要大得多。
“……都安排好了吗?”
“这次可别再犹豫了……”
“该做决定就得做……”
陈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大概是“我知道了”。
然后,视频就挂断了。
他拿着手机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妈说,让我们初三回她那里吃饭。”
我说:“好。”
他又说:“我妈让你提前想好菜单,看看你想吃什么,她好准备。”
“都行,我没什么忌口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书房。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冰凉的指尖搭在水槽的边缘。
“安排好了吗”、“别再犹豫了”、“该做决定就得做”。
这像是婆婆邀请我们回家吃饭,该说的话吗?
04
朗朗午睡的时候,陈默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我躲进卧室,轻轻带上门,给闺蜜林珊打了个电话。
林珊是我的大学同学,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合伙人,三年前离了婚,自己带着个女儿,活得比谁都通透。
她向来快人快语,从不拖泥带น้ำ。
我把除夕夜里听到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她,顺便还提了手机密码的事。
是的,手机密码。
上午陈默带着朗朗下楼放鞭炮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机落在了沙发上。
屏幕亮着,是一个解锁界面。
我下意识地输入了他的生日,提示错误。
又输入了朗朗的生日,还是错误。
他以前的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0928,我也试了,依然是错误。
三次输错,手机被锁定了一分钟。
我盯着那个锁屏界面,才发现,连壁纸都换了。
以前是我们一家三口在海边的合影,现在,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雪山风景图。
我心里一慌,赶紧把手机放回了原处,手心里全是冷汗。
林珊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后,一条六十秒的语音弹了出来,她永远都喜欢发超长语音。
“你先冷静,别自己吓自己。‘跟她坦白’这个‘她’,指的未必就是你,也许是他妈那边有什么事。你现在千万不能主动去问,但必须留个心眼。他的银行流水你能不能查到?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额支出?还有,初三去他妈家吃饭,你必须去,打起精神,仔细观察他们母子俩的每一个眼神交流。”
我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好几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有道理,但也让我越来越心慌。
还没等我回复,第二条语音又来了:“还有,别哭,这个时候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片干涩。
我没有哭。
只是,我的手指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傍晚,我去书房叫陈默吃饭。
书房的门紧紧地关着,我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也没有打电话的声音,安静得可怕。
我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过了好几秒,门才从里面被拉开。
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电脑是黑屏状态,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那份文件翻了过去,盖住了。
“走吧,吃饭了。”
我只匆匆瞥到了文件的一个角,右下角,有一小块红色的印泥。
吃饭的时候,朗朗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爸爸,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出门了?”
陈默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什么?”
“我们幼儿园的同学说的,他爸爸总是不回家,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默放下筷子,把朗朗从椅子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
“爸爸哪里都不去,爸爸会一直陪着朗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却始终没有看过我。
05
初二上午,陈默说要带朗朗去新开的购物中心买玩具。
朗朗出门前回头冲我招手:“妈妈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嘛!”
陈默也顺势看了我一眼:“一起去?”
“你们去吧,我正好在家收拾一下屋子。”
门“咔哒”一声关上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了书房的门上。
书房里有一个抽屉,家里的房产证、户口本、保险合同,之前都放在那里。
以前那个抽屉是从不上锁的,我偶尔需要找什么证件,随手就能拉开。
我走到书桌前,试着拉了一下。
纹丝不动。
我低下头,才发现抽屉的把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小的密码锁,是那种很常见的四位数密码锁。
我完全不知道,这把锁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我没有去尝试破解密码。
但是,陈默的工资卡,我这里有一张副卡。
这张副卡还是我们结婚第一年,他主动给我办的,说“家里的开销,你拿着方便”。
后来移动支付普及了,这张卡渐渐用得少了,但银行的APP,还一直装在我的手机里。
我打开APP,输入了熟悉的密码,点进了交易明细。
一笔一笔地,我从后往前翻。
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
房贷,每月一号自动扣款七千五。
水电燃气,都很正常。
朗朗的幼儿园学费,是去年九月份开学时扣的,一万五。
信用卡还款,每个月的金额都不太一样。
翻到十一月份的时候,我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十一月十六号,转出10000元,收款人的名字,我从来没有见过。
备注栏是空白的。
我继续往下翻。
十二月十五号,又是一笔10000元,收款人是同一个名字,依然没有备注。
一月十六号,还是10000元,还是那个人。
连续三个月,几乎是每个月固定的时间,都有一笔一万块的钱,流向了同一个陌生的账户。
一共三万块。
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看了很久,努力在脑海中搜索陈默提到过的每一个人。
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的亲戚,他的同学。
没有一个能对得上号。
我截了图,然后退出了APP。
我靠在书房冰冷的椅子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我跟陈默商量,说家里是不是该买一台烘干机,南方的冬天太潮湿,朗朗的校服总是晾不干。
我在网上对比了很久,选了一款性价比很高的,不到四千块。
他当时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手头有点紧,等年终奖发了再说吧。”
我便没有再坚持。
朗朗幼儿园下学期的缴费通知单,早就发下来了,一万五,二月底之前就要交。
我跟他提过两次,他都说“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可直到今天,他也没有把钱转给我。
我以前,真的以为他说手头紧,是真的。
毕竟房贷车贷保险,每个月的固定开销确实不小。
可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笔一万块的转账记录,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说手头紧,却在每个月,都固定把一万块钱,转给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下午,我去超市采购,准备一些初三带去婆婆家的年货。
推着购物车在水果区闲逛,我看到了红彤彤的车厘子。
那是朗朗的最爱。
标签上写着,98元一斤。
我拿起一小盒,掂了掂,又默默地放了回去。
换做以前,我绝对不会有片刻的犹豫。
我悄悄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卡的余额,还剩下不到五千块。
下个月的物业费,朗朗的画画班续费,加起来就要两千多。
如果朗朗的学费,陈默还是不转给我,我卡里这点钱,根本撑不到三月份。
我在车厘子专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拿了旁边十二块钱一斤的砂糖橘。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说:“您好,一共312元。”
我付了款,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我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手心一片冰凉。
手腕上戴着的那根红绳,有些硌人,我下意识地摸了摸。
那是结婚那天,陈默亲手给我系上的,说是特意去庙里求来的,能保佑我们岁岁平安。
六年过去了,鲜红的绳子已经褪色,变成了暗粉色,边缘也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我用力攥着它,在车里静静地坐了十几分钟,然后才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陈默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来下厨。”
我对着屏幕,打出了一行字:“你最近怎么变得这么殷勤?”
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随便。”
06
初三中午,我们一家三朵开车去婆婆家。
朗朗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新买的奥特曼,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陈默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我们俩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车里循环播放着朗朗最喜欢的儿歌,“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一遍又一遍。
到了婆婆家楼下,我刚准备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婆婆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
“哎哟,可算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多冷啊。”
她一把将朗朗搂进怀里,又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我的乖孙是不是瘦了?奶奶今天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笑得更灿烂了:“苏晚也瘦了,一个人带孩子,真是太辛苦了。”
我当场就愣住了。
上一次见面,她还指着我的鼻子,嫌我花钱败家。
这才过了多久,就变成了“太辛苦了”?
进了屋,我才发现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比我们自家的年夜饭还要丰盛。
红烧肉、清蒸鱼、白斩鸡、蒜蓉粉丝扇贝,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
婆婆特意指着那锅汤对我说:“花生鸡脚汤,我炖了一上午,苏晚你得多喝点,你太瘦了,得好好补补。”
我坐下后,她又是给我盛汤,又是给我夹菜,一顿饭的工夫,我的碗就没空过。
那热情的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一刻都没有落下来。
吃饭的时候,她绝口不提自己身体哪里不舒服,也不提我乱花钱,更没有再提让我出去找工作的事。
这种反常,让我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陈默抬头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冲他,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快到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暗中观察,根本就不会发现。
饭后,陈默带着朗朗去楼下的公园里消食,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她给我泡了一杯热茶。
我接过来,指尖碰触到杯壁,滚烫。
她坐在我的对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晚啊。”
“嗯?”
“你……有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做过什么打算?”
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什么将来?”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茶杯上,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的意思是,万一……我是说,人总得有个长远的规划,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家里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我的脸上和茶杯之间来回游移。
我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妈,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直接跟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
最后还是合上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跟你聊聊家常。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面上漂浮着的几粒枸杞,上下沉浮。
我没有再逼问。
她说的那个“万一”,后面跟着的,到底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朗朗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画画。
他从婆婆家拿了一盒新的蜡笔和几张白纸,在安全座椅上一笔一画涂得很是认真。
快到家的时候,他举起一张画好的纸给我看。
“妈妈你看!这是我们一家人!”
我回过头,接了过来。
画上有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稍矮,还有一个是最小的。
“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
我笑着夸他:“朗朗画得真棒。”
他又从下面抽出了另一张纸,这张的线条有些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不太均匀。
“这张,是在奶奶家画的。”
上面也是三个人,但是在那个稍矮的小人旁边,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一个红色的圆圈,比人要小一些。
“朗朗,这个红色的圈圈是什么呀?”
他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
“奶奶说,以后我们家,就会多一个这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又想了一下,表情很严肃。
“奶奶说,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我拿着那张画,看着那个莫名其妙的红色圆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默在前面开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眼睛,他正好,也在看着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不到一秒,他就迅速地把目光移回了前方的路面。
到家后,我给朗朗洗完澡,陪他读了两本绘本,等他彻底睡熟了才走出房间。
客厅里,陈默还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闪烁着五光十色的画面。
他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机出神。
我看不懂他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
那更像是一种,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的释然。
我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他始终没有发现我。
07
初四早上,陈默说他约了人,要出门一趟。
我说好。
等他换好鞋出门后,我等了大概五分钟,也穿上外套,快步下了楼。
他的车停在地库的负二层,是一辆银灰色的迈腾,已经开了快四年了。
我熟练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前面的手套箱,我以前经常用,里面放着纸巾和朗朗爱吃的小零食。
我打开它,里面杂乱地塞着几张票据,有加油的,有停车的。
我一张一张地翻找着。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张西餐厅的消费小票。
餐厅的名字,我听都没听过。
消费金额是188元,消费项目写着:美式咖啡一杯,卡布奇诺一杯,提拉米苏一份。
消费日期,是十二月二十日,那天是周五。
十二月二十日。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很晚才回来,我问他去哪里了,他说,公司临时聚餐。
两杯咖啡,一份蛋糕,一百八十八块。
这就是他口中的,公司聚餐。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把小票 аккуратно放回原处,关上手套箱,下了车。
上楼之后,陈默还没有回来,朗朗在客厅里自顾自地玩。
我坐在餐桌前,开始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何芸的语音又发了过来,依然是一条接一条的六十秒。
“晚晚,你说的那个西餐厅我找人查了,在城西的新区,离他们公司隔着大半个城市。而且那家店人均消费不低,不是那种同事之间随便坐坐的地方。另外,你发给我的那个收款人的名字,我找人查了,同名的人太多了,这个暂时查不出什么。但你可以想办法看看他的微信或者支付宝转账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备注……”
语音到这里,正好六十秒,断了。
我等着她的下一条,可是过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再响起。
我正准备给她回拨过去,朗朗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妈妈。”
他站在走廊口,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妈妈,我刚刚看到爸爸在房间里哭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
“我推开门想找爸爸陪我玩,看到他正看着手机,眼睛红红的。他一看到我,就把手机藏起来了。”
朗朗仰着小脸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妈妈,爸爸他怎么了?”
我走过去把朗朗抱进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没事,爸爸可能是眼睛里进沙子了,不舒服。你先去玩一会儿积木好不好?”
朗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慢慢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到陈默正坐在床边,背对着我。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我轻轻推开了门。
他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有些慌乱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
他的眼眶确实是红的,眼镜也有些歪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扶正。
“没什么,刚才刷到一个视频,太感人了。”
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可那个笑,比哭还要难看。
我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又推了一下眼镜。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陈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一直瞒着我?”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晚晚,再等等,再等两天。”
“等两天,是哪天?”
“很快了。”
他站起身,从我身边绕了过去,然后轻轻地带上了卧室的门。
再等两天。
他在电话里跟那个人说的,也是“过完这个年”。
很快了。
到底是什么事,很快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后,就直接进了客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又恢复了死寂。
我能清楚地听到朗朗在房间里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得很熟了。
我等了很久。
十一点,十二点,快到凌晨一点。
确认客房里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我从床上悄悄地爬了起来。
我找到一根回形针,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小区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惨白。
我蹲在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前,把回形针掰直,小心翼翼地插进了密码锁的缝隙里。
这种简易的密码锁,我在网上看过破解视频,并不复杂。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终于听到了“咔哒”一声轻响,锁弹开了。
我缓缓地拉开了抽屉。
里面摆放得很整齐。
红色的房产证。
绿色的车辆登记证。
还有几份厚厚的保险合同。
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信封不大,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尺寸。
封口并没有粘死,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看得出来,曾被人反复地打开,又合上。
我把那个信封抽了出来。
很轻,里面的东西应该不厚,大概就是几页纸的重量。
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就翻开了信封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几张折叠的纸,和一张照片。
我先看到了那张照片。
然后,我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纸。
书房里太暗了,我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把纸上那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反复看了三遍。
诊断证明书。
一瞬间,我感觉指尖都麻了,那张轻飘飘的纸从我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地毯上。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书房安静得像一个真空的盒子,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彻底失去了力气,靠着冰冷的书柜,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手腕上那根已经褪色的红绳,硌得皮肤生疼。
我低下头,看着它。
暗粉色,边缘起了毛,是他结婚那天,笑着给我系上的。
“保你平安。”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怎么会是这样?”
08
诊断证明书,这五个字像五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我的视网膜上。
上面清晰地印着陈默的名字,年龄,性别。
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一串我从未见过的医学术语,像一条盘踞的毒蛇,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呼吸。
胶质母细胞瘤,IV级。
我不懂这个词的专业含义,但我看得懂下面那一行小字注释,看得懂“预后”那一栏里,那个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感情的词——“不良”。
照片上的人,是陈默。
那应该是在医院拍的,背景是单调的白色墙壁。他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比现在要短一些,人也清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正毫无遮拦地望着镜头,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与恐惧。
这张照片,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胡思乱想。
那几张折叠的纸,是更详细的检查报告,CT影像、血液检测,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像,每一个字符都在告诉我,这不是一个玩笑,不是一场梦。
其中一张报告的右下角,打印的日期是去年的十一月五日。
十一月。
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频繁地“加班”,开始深夜回家,开始对我的关心无动于衷。
我蹲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瞬间,过去几个月里所有让我备受煎熬的碎片,那些被我标记为“背叛”的证据,在此刻被一股巨力击得粉碎,然后又以一种让我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方式,重新拼凑了起来。
那通除夕夜的电话。
“你别急,等过完这个春节,我就会跟她坦白一切。”
他不是在对情人许诺,他可能是在和医生,或者和他的母亲通话。他要坦白的不是一段不忠的感情,而是一个即将吞噬他生命的噩耗。那个“她”,那个他迟迟不敢面对、不敢伤害的“她”,是我。
那个陌生的、清淡的栀子花香。
那不是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那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辅助治疗的中草药包的气味。他把外套搭在玄关,是怕我闻到那股属于死亡和病痛的气息。
婆婆王亚琴的突然到访和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
她不再指责我花钱大手大脚,不再催促我出去工作,反而开始对我噓寒问暖,劝我“多补补”。她不是良心发现,她是在可怜我,心疼我。她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即将失去丈夫、独自撑起一个家的可怜女人。
她拉着陈默在门口说的那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再拖了”,不是在催他离婚,是在催他告诉我真相!
她在饭桌上问我:“你有没有为自己的将来,做过什么打算?”不是在试探我,而是在提醒我,在为我担忧!
朗朗画的那张画,那个奇怪的红色圆圈。
“奶奶说,以后我们家,就会多一个这个东西。”
那是什么?那或许是婆婆笨拙地试图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天堂”,或者“星星”。她告诉朗朗,爸爸以后会变成一颗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那个红色的圆圈,是朗朗理解中的,爸爸将要去的地方。
那张188元的西餐厅小票,在城西新区,离他的公司有大半个城市那么远。
他不是去约会。我猛地想起,市立第一医院的肿瘤科,那个全国闻名的专家坐诊的新院区,地址就在城西新区!他不是去喝咖啡,他是去看病!那两杯咖啡,一杯是他自己的,另一杯,或许是给陪他一起去的、唯一知情的母亲的。
还有那每个月一万块钱的固定转账。
我颤抖着手,解锁手机,再次点开银行APP,盯着那个陌生的收款人姓名。我把它输入搜索框,后面加上了“市立第一医院”、“神经外科”的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的第一个词条,就是市立第一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的介绍。
照片上的女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温婉而专业。
她的名字,和那个收款人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不是给情人的转账,这是救命的钱!可能是某些进口靶向药,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需要自费。他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手头紧,不让我买那台四千块的烘干机,却在每个月,默默地把一万块钱,转给他的主治医生,为了能多活一天,多看我们母子一眼。
我甚至想起了更多,更多被我忽略的细节。
他最近吃饭的时候,右手偶尔会轻微地发抖,夹菜时会掉。我以为他是累了,没在意。
他开始变得健忘,我跟他說过好几次要交物业费,他每次都答应,但每次都忘记。我以为他是敷衍我。
他晚上睡在客房,不是为了躲我,是因为化疗的副作用会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恶心、头痛。他怕吵到我和朗朗,他想让我们睡个好觉。
他为什么要把书房的抽屉锁起来?因为这里面藏着他最不堪一击的脆弱。
他为什么要把手机密码换掉,把壁纸换成一张冰冷的雪山?因为他手机里,一定存着更多我不能看的秘密,关于他的病情,关于他和医生的聊天记录,关于他或许已经查了无数次的、关于这个病的一切。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最绝望的一面。
原来,我以为的背叛,是他的独自承担。
我抱怨的冷漠,是他的拼死守护。
我感受到的疏离,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为我和朗-朗筑起的一道防火墙,墙的这一边,是安稳的日常生活,墙的那一边,是他一个人的地狱火海。
这个男人,他不是不爱我了,他是爱我爱到了骨子里,所以选择了一个人,去面对死亡的倒计时。
他甚至,还想好了退路。
他用冷暴力,用疏远,用刻意的躲避,是想让我在情感上先一步与他剥离。他大概是想,等他走的时候,我不会那么痛,甚至会因为“解脱”而感到一丝轻松。
多么愚蠢,又多么深情的计划。
我蜷缩在地上,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我的裤子。我不敢哭出声,我怕惊醒他,怕惊醒那个在自己房间里睡得正香的、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然后揉碎,碾成了粉末。
悔恨,内疚,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心疼,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我做了什么?
我在怀疑他,在怨恨他,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定了罪。
我甚至还像个侦探一样,沾沾自喜地寻找着他“出轨”的证据,把每一个细节都当成是扎向自己的利刃,却不知道,那每一刀,都扎偏了,扎在了他的心上。
苏晚,你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迟钝的妻子。
我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
我扶着书柜,艰难地站起身。
我把那些报告单,一张一张地叠好,连同那张刺痛我眼睛的照片,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牛皮纸信封里。
我把它放回抽屉的最底层,用房产证和保险合同压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我把那把小小的密码锁,重新扣上,“咔哒”一声,仿佛锁住的不是一个抽屉,而是我刚刚窥见的那个残酷的真相。
我擦干脸上的泪痕,走出书房,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走到了客房的门口。
我轻轻地,轻轻地拧开了门把手。
借着走廊里微弱的光,我看见陈默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他睡得似乎很不安稳,眉头紧紧地皱着,被子只盖到了腰间,露出了瘦削的肩膀。
我走过去,蹲在他的床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我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摸一摸他的脸颊,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抖得不成样子。
我怕我的触摸会惊醒他,我怕他一睁开眼,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就会知道,他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我不能。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乱他所有的计划。
他想演,我就陪他演。
他想让我“无知无觉”地度过这段时光,那我就做一个全世界最完美的“傻子”。
我俯下身,轻轻地为他拉好被子,盖住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
然后,我退出了房间,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回到卧室,朗朗睡得正香,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我躺在他的身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天,就快亮了。
而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彻底颠覆了。
09
第二天,也就是初五,我起得比陈默更早。
我甚至感觉自己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过年时采买的各种食材。我拿出鸡蛋、面粉、牛奶,开始准备做朗朗最喜欢吃的松饼。
搅拌面糊的时候,我的手依然有些发抖,但我极力控制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也知道是陈默。
他大概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睡意,“怎么起这么早?”
我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
“睡不着了,想着给朗朗做点他爱吃的。”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视线落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也给你做一份,你最近……好像瘦了挺多。”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有些闪躲,“是吗?可能是年底太忙了吧。”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说着,转过身继续在平底锅里倒面糊,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不然我和朗朗可怎么办。”
身后一片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针一样落在我的背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了洗手间。
吃早饭的时候,我把煎得最好看的一块松饼放在了他的盘子里,还淋上了厚厚的枫糖浆。
“尝尝,好久没做了,不知道手艺退步了没有。”
他拿起叉子,默默地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挺好吃的。”他说。
朗朗在一旁吃得满嘴都是酱,含糊不清地说:“妈妈做的松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我笑着揉了揉朗朗的头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陈默。我看到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了很久,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松饼,而是什么需要细细品味的东西。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微发红。
吃完早饭,他照例准备躲进书房。
我叫住了他。
“陈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带朗朗去趟游乐园吧?过年这几天一直待在家里,他都快闷坏了。”
以前,每当我提出这种全家出行的建议时,他总会以“累”或者“要加班”为由拒绝。
但今天,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那个瞬间,我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类似于感激的东西。
去游乐园的路上,我主动坐在了副驾驶。
我打开车载音乐,放的不再是朗朗的儿歌,而是一首我们刚认识那会儿,都特别喜欢听的老歌。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我假装没有看见,只是跟着音乐的旋律,轻轻地哼唱着。
“只要你敢不懦弱,凭什么我们要错过……”
唱到一半,我的鼻子一酸,声音有些哽咽,赶紧借着扭头看窗外风景的动作,飞快地眨了眨眼睛,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在游乐园,我表现得前所未有的活跃。
我拉着陈默,陪朗朗坐了旋转木马,玩了碰碰车,还去坐了那个看起来很幼稚的小火车。
排队的时候,朗朗闹着要吃棉花糖。陈默去买,我抱着朗朗在原地等。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朗朗把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今天好像特别开心。”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因为妈妈跟朗朗和爸爸在一起啊。”
“爸爸今天也很开心。”朗朗说,“他刚刚偷偷笑了好几次。”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地撞了一下。
陈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团巨大的、粉色的棉花糖。他把棉花糖递给朗朗,然后,很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我额头上的汗。
那个动作,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我做过了。
我的身体在那一刻彻底僵住。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湖水,但那湖水的深处,藏着我能看懂的、化不开的悲伤。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太阳有点晃眼。”
那天下午,我们玩到很晚才回家。朗朗在回程的车上就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陈默把车停进地库,我抱着朗朗先上了楼。等我把朗朗安顿好,走出房间时,陈默还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发呆。
我走过去,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轻轻地放在他脚边。
“在想什么?”我问。
他回过神,看着我,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晚晚,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对不起,我最近冷落了你。
对不起,我有很多事瞒着你。
对不起,我可能……很快就不能再陪着你们了。
我全听懂了。
但我只是摇了摇头,替他拿起搭在臂弯里的外套。
“说什么傻话呢。快去洗个澡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我说着,把他的外套挂在了衣架上。
我的指尖触碰到外套的布料,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再一次钻入我的鼻腔。
这一次,我没有再皱眉,也没有再感到疑惑。
我只觉得,心如刀割。
主体内容:以爱为名的共谋
10
从游乐园回来之后,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我不再追问他晚归的理由,不再查看他的手机,不再对他深夜的电话刨根问底。我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算准了他可能到家的时间,为他温好一碗汤,准备好换洗的衣物。
而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躲避我。他开始尝试着在晚饭后,陪朗朗搭一会儿乐高,或者在我收拾厨房的时候,站在旁边跟我说几句公司里的闲事。
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扮演着一对恩爱如初的夫妻。
只是,他不知道我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我的知道。
我们就像两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脚下的平衡,谁也不敢先一步打破这脆弱的和平。因为我们都害怕,一旦说破,脚下的钢丝就会瞬间崩断,我们会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二月底,朗朗幼儿园开学的日子。
学费的缴费通知单,还静静地躺在我的抽屉里。陈默一直没有提,我也一直没有问。
开学前一天晚上,等朗朗睡着后,我把那张缴费单一万五千块,从我自己的卡里转了过去。我卡里的余额,一下子只剩下了不到两千块。
做完这一切,我走出房间,看到陈默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是不是……公司最近资金周转真的有困难?”我状似无意地问,“朗朗的学费,我已经先交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震惊和愧疚几乎要溢出来。
“晚晚,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揉了揉眉心,显得疲惫不堪。
我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甚至有些冰冷。
“陈默,”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们是夫妻,不是吗?有什么事,我们应该一起分担。”
我没有说“一起面对”,因为我知道,他还不想让我面对。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骨血里。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就一点点。”
我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客房,而是回了我们的卧室。
我们像往常一样,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黑暗中,我能清楚地听到他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又头痛了。
我翻过身,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僵硬。
我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说:“睡吧,我在这里。”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一晚,我几乎没有合眼,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动,感受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时间”这个词,是多么的残忍。
11
三月中旬,我接到了林珊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语气异常严肃。
“晚晚,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医生……”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一个同学在市立医院工作,我托他打听了一下。他说,这位林医生是神经外科脑瘤方向的顶尖专家,尤其擅长胶质母细胞瘤的治疗。”
林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能挂上这位林医生的号,并且能让她主刀或者亲自跟进治疗方案的,基本上……都是病情非常棘手的病人。”
“晚晚,”林珊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陈默他……你确定他没事吗?”
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机,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我知道了,珊珊,谢谢你。”
挂断电话,我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拍打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我的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我不能再等了。
我不能再陪着他,演这场自欺欺人的戏了。
他以为的保护,对我而言,是更深重的酷刑。我每天都在猜测他的病情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他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痛了,那笔救命钱到底够不够用。
我必须要知道一切。
我必须,要站到他的身边去。
那天下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接朗朗放学,而是拜托了邻居帮忙。
我开车,直接去了城西新区的市立第一医院。
我没有去找那位林医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去打扰她。我在医院的自助机上,用陈默的身份证号,查询并打印了他所有的就诊记录和缴费清单。
一张又一张A4纸,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带着温热的油墨气息。
上面记录着他每一次的检查,每一次的化疗,每一次的缴费。
我看到,除了每个月那一万块的靶向药费用,还有各种检查费、治疗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花了将近二十万。
而我们家的存款,刨去房贷和日常开销,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十万了。
我拿着那厚厚一沓纸,坐在医院大厅冰冷的长椅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仿佛离我很远很远。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钱不够了。
他的命,需要钱来续。
我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我曾经工作过的那栋写字楼下。
我仰着头,看着那栋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建筑,心里五味杂陈。
六年了,我已经离开这里整整六年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是我以前的部门主管,李姐。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李姐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干练。
“李姐,是我,苏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在回忆我是谁。
“苏晚?哦哦哦!我想起来了!好久没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李姐,我想问问……你们部门现在,还招人吗?”
12
当我把签好的劳动合同放在陈默面前时,他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与愤怒。
“你疯了?!谁让你去工作的?!”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因为激动,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地跳。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
我平静地看着他,“朗朗已经上幼儿园了,我白天在家也没什么事。出去工作,可以分担一下家里的经济压力。”
“我不需要你分担!”他一把将那份合同扫落在地,纸张散落一地,“我们家的钱够用!你只需要把朗朗带好就行了!”
“不够!”我终于忍不住,也提高了音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陈默,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我蹲下身,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连同我从医院打印出来的那一沓报告单,一起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我去医院了,”我抬起头,泪水终于决堤而下,“我什么都知道了。”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看着茶几上那些白纸黑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了头发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我听到他喉咙里发出压抑了许久的、困兽般的呜咽。
那是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我亲手撕碎后,露出的最脆弱、最无助的内核。
我走过去,从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我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对不起,陈-默,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把我死死地搂在怀里。
我能感觉到他在哭,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这个在我面前永远冷静自持、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我的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我们就在客厅里,相拥着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直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他捧着我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擦去我脸上的泪痕。
“晚晚,”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怕,我怕告诉你,你也会跟着我一起掉进地狱里。”
“我们是夫妻,”我握住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你的地狱,就是我的地狱。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算是地狱,我们也能把它走成天堂。”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我看着他,无比坚定地说,“以前,是你为我们撑起一片天。现在,换我来。陈默,我们一起,跟它斗到底,好不好?”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那个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他告诉我,去年体检时发现了脑部阴影,复查后确诊。医生说,这种病,非常凶险,平均的生存期,只有一年到一年半。
他拿到诊断书的那天,一个人在车里坐到了天亮。他想过告诉我,可是一想到我要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一想到年幼的朗朗可能会失去父亲,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方法。他开始疏远我,冷落我,甚至和母亲商量好,等他快不行的时候,就找个理由,用“出轨”的名义和我离婚,把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我和朗朗,这样,我就能“没有负担”地开始新生活。
“我太自私了,”他说,“我只想着怎么让你少受一点伤害,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
我摇着头,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不,你不是自私,”我说,“你是太爱我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但这一刻,我们彼此心里的那扇窗,却被彻底打开了。
有光,照了进来。
结尾处理:红绳的誓约
13
我的回归,比想象中要顺利。
也许是李姐念及旧情,也许是我过去六年的全职妈妈生涯,并没有让我丢失掉所有的专业技能。我很快就适应了快节奏的工作,并且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拼劲,迅速在部门里站稳了脚跟。
我每天像个旋转的陀螺,早上六点起床,做好一家人的早饭,送朗朗去幼儿园,然后冲去公司。下班后,我再去接朗朗,回家做饭,陪他读绘本,等他睡着后,再打开电脑,处理白天没有做完的工作。
陈默的身体,时好时坏。
化疗的副作用让他备受折磨,脱发,恶心,浑身无力。有时候他会头痛得整夜睡不着,我就陪着他,给他按摩,跟他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我不再让他去客房,我坚持要睡在他的身边。我告诉他,我需要听着他的呼吸声,才能睡得安稳。
我们开始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
每个月的复查,我都会请假陪他去。坐在医院的长廊里,我不再感到冰冷和恐惧,因为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握着我的。
我们一起去咨询了新的治疗方案,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愿意去尝试。我的工资,加上他剩下的存款,我们一起算计着,怎么能让这些钱,为他的生命,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婆婆也经常从老家过来,不再说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话,只是默默地帮我们打理好家里的一切,炖各种有营养的汤。我们三个成年人,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同盟,共同的目标,就是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陈默。
我们也没有再瞒着朗朗。
我们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爸爸生病了,生了一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治好的病,所以爸爸会很容易累,会掉头发,有时候会不舒服。
朗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变得格外懂事。他会主动帮爸爸拿拖鞋,会把最好吃的草莓留给爸爸,会在爸爸头痛的时候,用他小小的手,轻轻地抚摸爸爸的额头,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痛,朗朗吹吹。”
每当看到这一幕,我和陈默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14
秋天的时候,陈默的病情有了一点好转。
医生说,新换的靶向药起作用了,肿瘤的生长速度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那个周末,天气格外好,阳光灿烂,秋高气爽。
陈默提议,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看看。
就像那张曾经被他换掉的手机壁纸上的照片一样。
我们开车去了离城市最近的一片海滩。朗朗在沙滩上兴奋地跑来跑去,捡贝壳,追逐着浪花。
我和陈默并肩坐在沙滩上,看着不远处的儿子。
海风吹起我的长发,他很自然地伸手,帮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晚晚,”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粼粼的波光,“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不辛苦。只要你在,就不辛苦。”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我低下头,看到我们手腕上,都戴着一根红绳。
是上周,我们去寺庙里求来的。
我亲手给他系上,也给自己系上。
我手腕上那根旧的,已经褪色发白的红绳,在他告诉我真相的那个晚上,不知怎么就断掉了。
我曾经以为,那是缘分尽了的预兆。
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意味着,旧的篇章结束了,新的篇章,已经开始。
“你看,它还是断了。”我记得当时,我举着那根断掉的红绳,轻声对他说。
他却从我手里拿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口袋。
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以前那根,保佑我们相遇相爱。现在这根,保佑我们……岁岁平安。”
尽管我们都知道,“岁岁平安”这四个字,如今听起来,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但我们都愿意去相信。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海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朗朗跑了回来,扑进我们的怀里,他的小脸上,洋溢着全世界最灿烂的笑容。
“爸爸,妈妈,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我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亲朗朗的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
“好,我们每年都来。”
他握着我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拥有多少个这样的“每年”。
但至少此刻,阳光是暖的,海风是柔的,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都在我的身边。
这就够了。
婚姻是什么?
或许,它不是永远的风花雪夜,不是永恒的激情澎湃。
它是在发现生活露出狰狞面目时,依然选择,坚定地站在一起。是我在你坠入深渊时,毫不犹豫地陪你一起跳下去,然后,拼尽全力,成为彼此的光。
是那根无论经历多少风雨,都不会轻易松开的,名为“誓约”的红绳。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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