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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那句“您名下卡已被冻结”刚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这三年的隐忍,值了。
搬进“梧桐苑”的第三天,余清浅才真正有时间坐下来喘口气。
客厅里堆着七八个纸箱,她只拆了卧室和厨房的,其他的一概没动。
倒不是懒,是还没想好这些东西该往哪儿放。
三年婚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攒下的东西却不少,可真到了要重新安置的时候,才发现大多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坐在木地板上,身边摊着一只半开的箱子。
手机突然响了,是闺蜜林舒打来的。
“清浅!你看任家那个老妖婆发的朋友圈没有?”
余清浅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圈?我早把她删了。”
“我给你截图发过去了!你快看!我的天,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林舒的声音里压着笑,那股幸灾乐尉的劲儿隔着电话都能溢出来。
余清浅点开微信,林舒的截图一张接一张弹出来。
第一张,是婆婆何婉蓉的朋友圈配图: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铺着绛红色桌布的圆桌,每桌摆着精致的插花和高脚杯,一看就是高档酒店。
配文:“感谢各位亲友百忙之中莅临,今天是小儿明辉恢复单身的大喜日子,何婉蓉在此略备薄酒,与诸位同乐。锦绣华庭,六万六一桌,二十四桌,图个吉利!”
第二张,是评论区截图。
有人问:“六万六一桌?那二十四桌不得一百五十多万?”
何婉蓉回复:“一百五十八万,小意思,明辉说他来付,孩子有这份孝心,我这当妈的只有高兴。”
第三张,是一段小视频。
画面里,何婉蓉穿着一身绛紫色绣金线旗袍,头发高高盘起,正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笑得脸上像开了花。
视频最后,镜头扫过主桌,余清浅的前夫任明辉正低着头看手机,神色淡淡。
第四张截图,画风突变。
还是那条朋友圈,但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问:“婉蓉姐,听说结账的时候卡被冻结了?真的假的?”
何婉蓉没回复。
下一条评论:“我表妹在锦绣华庭当领班,说最后是几个亲戚凑钱付的,一人刷了好几万,场面那叫一个尴尬……”
何婉蓉依然没回复。
再往下,有一条很短的评论:“删了干嘛呀,我们都看见了。”
然后截图就没了。
林舒的电话又打了进来:“看见没看见没?我的天,一百五十八万,卡被冻结!你说这是谁干的?”
余清浅放下手机,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
“不知道?”林舒的声音拔高了,“你可是刚跟他离完婚!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完,卡就冻结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真没关系。”余清浅的声音很平静,“离婚协议签完,该我的我一分没多要,该他的我也一分没动。他那些卡为什么被冻,我不知道。”
林舒沉默了两秒,忽然笑起来:“行行行,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最好。反正我就想说,老天有眼!你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据说何婉蓉的脸都绿了,当场就要晕过去,还是服务员给扶住的。”
余清浅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了,你在干嘛?”林舒问。
“收拾东西。”
“要不要我去帮忙?”
“不用,也没多少,慢慢收就行。”
“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晚上我给你叫个外卖,你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余清浅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翻面前的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她大学时的速写本、画稿,还有一些获奖证书。
最上面那本速写本的封面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2018年,夏。
那一年,她刚从美院毕业,拿了好几个新人设计奖,导师说她灵气逼人,一家国际珠宝设计工作室想签她。
那一年,她遇到了任明辉。
朋友聚会上,他穿着白衬衫,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笑着问她:“听说你是学珠宝设计的?我正好想给妈妈定制一枚胸针,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对未来充满期待。
三年后,她二十七岁,离婚,搬进这间八十平米的小公寓,重新开始。
余清浅翻开速写本,第一页是她画的一枚胸针草图。
银杏叶的形状,叶脉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来,边缘镶一圈碎钻,简洁雅致。
这是她大三时候的作品,得过一个全国性的新人奖。
那时候她想,以后一定要做自己的品牌,让更多人戴上她设计的首饰。
后来呢?
后来何婉蓉说:“做设计有什么出息?嫁到我们任家,安心当少奶奶就行了。”
任明辉也说:“你那些小玩意儿自己玩玩可以,别当真。我妈说得对,女人还是以家庭为重。”
再后来,她就真的很少再碰这些了。
偶尔画几笔,也会被何婉蓉看到:“又在画这些没用的?有时间不如多学学怎么管家,以后任家的产业都要交给明辉的,你得能帮上忙才行。”
她帮不上忙。
她不懂建材,不懂生意,不懂应酬。
她只会画那些“没用的”东西。
所以当她提出离婚的时候,何婉蓉笑得前仰后合:“离?你离了我们任家,你能干什么?回去画你那破玩意儿?能挣几个钱?”
任明辉也皱着眉看她:“清浅,你别冲动,有什么不满意的咱们可以谈。”
她没谈。
三年了,她谈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敷衍过去。
“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是为你好,你多体谅体谅。”
“我工作这么忙,回家就想安生点,你能不能别闹?”
没什么好谈的了。
余清浅正出神,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您好,请问是余清浅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余女士您好,我是兴业银行信用卡中心的工作人员,工号8267,冒昧打扰您。我们系统检测到,您前夫任明辉先生名下一张与您联名的附卡,近期有大额交易意向被拦截。想跟您核实一下,您是否知晓此事?或者您是否也需要同步办理该卡的解冻或注销手续?”
余清浅愣了一下。
联名附卡?
她想起来了,刚结婚那会儿,任明辉确实给她办过一张信用卡的附卡,说让她买东西用。她几乎没用过,后来就忘了这事儿。
“那张卡不是我的主卡,是他给我办的附卡,对吧?”
“是的,余女士。主卡在任明辉先生名下,您是附卡持有人。目前主卡因故被冻结,附卡自然也同步无法使用。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下,您这边有没有特殊需求?”
“没有。”余清浅说,“那张卡我早就不用了,麻烦您帮我办理注销吧。需要我本人去网点吗?”
“如果您方便的话,带上身份证来我们任意网点都可以办理。另外,余女士,系统显示您个人名下还有一张借记卡,一直有正常使用记录,这张卡不受影响,您放心。”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余清浅坐在原地,忽然想笑。
任明辉的卡被冻结了。
不是她干的,但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任家的建材生意,表面风光,内里早就出了问题。这三年她虽然不参与,但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任明辉的爹,任建国,前两年投资了一个大项目,砸进去不少钱,结果项目烂尾,血本无归。何婉蓉还安慰任建国说“没事,咱们根基深,挺一挺就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是没挺过去。
她想起离婚那天,任明辉签完字,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浅,你真的想好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这三年委屈你了,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说话是不好听,可她没坏心……”
“任明辉。”她打断他,“这些话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累了,就这样吧。”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她没说话,拿着离婚证起身走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刺眼。
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然后拦了辆车,回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家”,开始收拾东西。
何婉蓉站在客厅里,看着她一趟趟往楼下搬箱子,阴阳怪气地说:“这就走啦?不多住几天?反正房子是明辉的名字,你想住我们也不赶你。”
她没理。
搬到最后一趟,何婉蓉又堵在门口:“余清浅,我跟你说,离了我们任家,你迟早得后悔。就你那点本事,画几幅破画,能养活自己?到时候可别来求我们。”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何婉蓉一眼。
“放心,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来求你。”
然后她关上门,彻底离开了那个地方。
林舒点的外卖到了。
余清浅吃完饭,把餐盒收进垃圾袋,又坐回地板上继续收拾。
箱子里的东西越翻越多,她忽然看见一个信封,压在箱子最底下。
信封上没写字,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是她自己的:“给浅浅的嫁妆,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妈给她的卡。
她妈是个普通小学老师,退休金不高,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她结婚的时候,她妈把这张卡塞给她,说是嫁妆,让她自己留着,别告诉任家。
“妈这点钱不多,但万一哪天你用得着呢?自己存着,别让婆家知道。”
她把卡收下了,但一直没动过。
后来工作也没找,天天在家里被何婉蓉嫌弃“吃闲饭”,她也没想过动这张卡。
现在想想,她妈大概早就看出来了,这段婚姻未必能长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她妹妹余浅浅打来的。
“姐!你看到那个朋友圈没?”
余浅浅比她小五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性格咋咋呼呼的。
“看到了。”余清浅说。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六万六一桌!一百五十八万!卡冻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谁让他们家以前那么对你!”
余浅浅笑得肆无忌惮。
“行了,别笑了,人家也不容易。”余清浅说。
“姐,你还替他们说话?你忘了那个老妖婆以前怎么挤兑你的?说你是吃闲饭的,说你画的那些都是没用的,说你们家门不当户不对!现在好了吧,他们家要完蛋了!”
余清浅没接话。
“对了姐,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那行,周末我过去看你。对了,妈让我问你,钱够不够花?不够的话她那儿还有点。”
“够,我离婚分了钱,还有自己的积蓄,够用。”
“那就行,反正你缺钱就说,别自己扛着。”
挂了语音,余清浅把那张银行卡重新装回信封,放到一边。
她妈的钱,她不会动。
除非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晚上八点多,余清浅正打算洗澡睡觉,门铃突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楼道灯有点暗,但能看清外面站着的人。
任明辉。
她皱起眉,没开门。
“清浅,我知道你在家,开门,我有话跟你说。”任明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没动。
“清浅,求你了,开门,我真的是有事找你。”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但没让开,就站在门中间。
“什么事?”
任明辉站在门外,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也有点乱,眼睛下面一圈青黑,看起来狼狈得很。
“清浅,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吧?”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什么事?”
“就是……今天我请客吃饭,结账的时候卡被冻了。”他顿了顿,“你知道吗?”
“听说了。”她说。
“是你干的吗?”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任明辉,你觉得是我干的?”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问问。”他有点着急,“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你让银行冻结的?”
“我凭什么让银行冻结你的卡?我跟你离婚了,你的卡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那卡是联名的,你也有份……”
“联名的是附卡,主卡是你自己的。”她打断他,“你卡为什么被冻,你自己心里没数?”
他沉默了。
“是你爸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吧?”她说,“欠银行的钱还不上了,对吧?”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是狼狈。
“你都知道了?”
“猜的。”她说,“你们家那点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这三年我虽然不管,但也不是瞎子聋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清浅,你能不能帮帮我?”
“帮你?我怎么帮?”
“你……你名下不是有一套房子吗?还有存款,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等我们家缓过来,我一定加倍还你!”
余清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男人,她曾经爱过。
她曾经以为,他会是那个陪她走一辈子的人。
可现在,他站在她门口,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衬衫,眼睛里全是血丝,求她借钱给他周转。
“任明辉,”她说,“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可是……”
“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清楚了,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你的问题,你自己解决。我的钱,跟你没关系。”
“清浅!”他的声音拔高了,“你就这么狠心?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夫妻一场?”她笑了,“夫妻一场的时候,你妈说我吃闲饭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妈说我没用的时候,你在哪儿?我想继续做设计的时候,你跟我说什么来着?‘我妈说得对,女人要以家庭为重’——这话是你说的吧?”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任明辉,三年了,我忍了三年。现在我好不容易出来了,你让我借钱给你,帮你家周转?”她看着他,眼神平静,“你觉得可能吗?”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神色。
“清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爸那边催得紧,银行那边也……”
“那是你的事。”她打断他,“跟我没关系。”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放在门把手上。
“任明辉,回去吧。以后也别来了。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清浅……”
“再见。”
她关上了门。
【5】
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门后,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下,任明辉的身影走得踉踉跄跄,消失在小区门口。
她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客厅,继续收拾那些箱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舒。
“清浅!你在干嘛?”
“收拾东西。”
“那个谁,任明辉,有没有去找你?”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在你们小区门口看见他了!他开着那辆宝马,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没怎么你吧?”
“没有,他走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借钱?”
“……你怎么知道?”
“嗨,这还用猜?他们家那点事,圈子里都传开了!任建国那个项目彻底黄了,欠银行好几千万,还有那些供应商的货款,全压着没给。现在银行那边冻结了他们家所有账户,供应商那边也堵着门要钱,他们家现在是四面楚歌,墙倒众人推!”
余清浅听着,没说话。
“所以他才来找你啊!他知道你手里有套房,还有点存款,肯定想让你帮忙周转!清浅,你可千万别心软,这钱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知道。”她说。
“那就行,我就怕你心软。对了,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周末过去帮你?”
“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那行,你自己注意,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余清浅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墙倒众人推。
这个词她听过很多次,但从没想过会用在任家身上。
三年前她嫁进去的时候,任家正是最风光的时候。任建国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何婉蓉逢人就夸自己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好儿媳。虽然那个“好儿媳”在她眼里也就那么回事,但表面上总归是过得去的。
现在呢?
六万六一桌的酒席,一百五十八万的账单,卡一冻,全成了笑话。
她想起何婉蓉朋友圈里那些截图,想起评论区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不是心疼任家,是心疼自己。
心疼那个二十四岁的自己,那么天真,那么傻。
【6】
第二天一早,余清浅起床洗漱完,正打算出门去银行办那张附卡的注销手续,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不是座机,是手机号。
她接起来:“喂?”
“请问是余清浅女士吗?”
“是我,您哪位?”
“余女士您好,我是任明辉先生的母亲,何婉蓉。”
余清浅愣了一下。
何婉蓉的声音听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
以前何婉蓉跟她说话,永远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好像跟她说句话都是给她面子。
可现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甚至有点低三下四。
“余女士,我知道我打电话给你不太合适,但是……但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想跟你见个面,说几句话,可以吗?”
余清浅沉默了两秒。
“您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想当面跟你谈。你放心,我不会耽误你太久,就十几分钟,行吗?”
余清浅想了想,说:“行,您在哪儿?”
“我在你们小区门口,你方便出来吗?”
她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看。
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何婉蓉就站在车旁边,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但远远看过去,整个人好像矮了一截。
“我看见您了,我这就下去。”
她换了鞋,下楼,走到小区门口。
走近了,她才看清何婉蓉的脸。
才两天没见,何婉蓉好像老了十岁。脸上的妆还在,但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和疲惫,嘴角的法令纹也更深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很。
“余女士,谢谢你愿意见我。”何婉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以前从没见过的神色。
“您有什么事?说吧。”
何婉蓉看了看周围:“能不能上车谈?”
“就在这儿说吧。”余清浅没动。
何婉蓉顿了顿,点点头:“行,那就这儿说。”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余清浅,忽然弯下腰,给她鞠了一躬。
“余女士,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我跟你道歉。”
余清浅愣了一下。
何婉蓉直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做了很多过分的事。现在想想,都是我糊涂。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不识好歹,是我狗眼看人低……”
“您别这么说。”余清浅打断她,“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何婉蓉擦了擦眼角,看着她。
“余女士,我想求你帮帮忙。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建国那个项目黄了,欠了一屁股债,银行把我们所有账户都冻结了,供应商那边天天堵着门要钱……我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明辉回去跟我说,你不愿意借钱,我也理解。可是……可是你能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们一把?也不用多,就几十万,让我们先周转一下,等我们缓过来,一定加倍还你!”
余清浅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真的是那个三年来趾高气扬、处处挑她毛病、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的婆婆吗?
那个说她“吃闲饭”的人。
那个说她“画的都是没用的东西”的人。
那个说“离了我们任家,你迟早得后悔”的人。
现在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哭着求她借钱。
“何阿姨,”她说,声音很平静,“我问您一件事。”
何婉蓉抬起头看着她。
“您记不记得,三年前我刚嫁过去的时候,跟您说过一次,我想出去工作?”
何婉蓉愣了一下。
“我说我想继续做珠宝设计,我有个老师帮我介绍了一家工作室,机会挺好的。您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何婉蓉的脸色变了。
“您说,嫁到任家就是任家的人了,好好在家当少奶奶,出去工作像什么话?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任家养不起儿媳妇呢。”
余清浅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
“后来我又提了几次,每次您都这么说。再后来,我就不提了。您说我吃闲饭,我就吃着。您说我画的没用,我就不画了。三年,我什么都没干,就在家吃闲饭,当您的‘好儿媳’。”
何婉蓉的眼泪止住了,脸色变得很难看。
“现在您来求我帮忙,让我借钱给您周转。何阿姨,您觉得,我应该借吗?”
何婉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余清浅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您回去吧。”她说,“我不借。不是因为我狠心,是因为我没钱。我的钱是我自己的,跟我妈借的首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一分一厘都有去处。我没钱借给你们。”
她转身要走。
“余女士!”何婉蓉在后面喊。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何婉蓉站在那里,脸上的妆已经花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就这么狠心?”何婉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点不甘,“我们好歹是一家人过……”
“一家人?”余清浅笑了。
“何阿姨,您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她转身走了。
【7】
办完银行的手续,余清浅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她随便热了点剩饭吃了,又继续收拾东西。
箱子快收完了,剩下的都是些零碎的小物件。
她翻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任明辉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一片花海前,笑得那么开心。
她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扔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这袋是要扔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余浅浅发来的语音。
“姐!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谁?”
“任明辉!在我们公司楼下!他好像在等什么人,我没敢过去,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余清浅愣了一下。
任明辉去余浅浅公司楼下干嘛?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余浅浅打来的。
“姐!刚才任明辉拦住我了!他问我你现在住哪儿,我说我不知道,他就一直求我告诉他,说有话要跟你当面说。我没说,他就在那儿站着不走,我只好先走了。”
余清浅皱起眉。
“他现在还在那儿吗?”
“我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姐,他不会去找你吧?他知道你住哪儿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过他。”
“那就好,你小心点,别让他找到你。”
挂了电话,余清浅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出任明辉的号码,拉黑。
然后翻出何婉蓉的号码,也拉黑。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收拾东西。
【8】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余清浅把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开始投简历找工作。
三年没工作,她的简历上有很大一段空白,很多公司看了就直接pass了。
但她不着急。
她手里还有点钱,够她撑一段时间。
实在不行,就自己接点散活,帮人画设计图,也能挣点。
这天下午,她正坐在电脑前改一份简历,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喂?”
“余女士您好,我是您以前在美院的老师,周敏。”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坐直了。
“周老师!您好您好!”
周敏是她大学时的导师,对她一直很好,后来她结婚后就很少联系了。
“小余啊,我听说你离婚了?”周敏的声音很温和。
“……是的,周老师,离了。”
“那现在在做什么?还在做设计吗?”
“还没,正在找工作。”
“找工作?找工作干嘛?你不是一直想自己开工作室吗?”
余清浅苦笑了一下:“周老师,开工作室要钱的,我现在没那个条件。”
“钱的事好办。”周敏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你记不记得你大四那年参加的那个‘新锐设计师大赛’?你拿了新人奖的那个。”
“记得。”
“那个比赛的评委里,有个叫陈嘉木的,你还记得吗?”
余清浅想了想:“记得,他是当年最大的赞助商那边的设计总监,后来好像自己出去创业了?”
“对,他现在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公司,专门做独立设计师品牌的孵化。前两天他联系我,说想找一个有灵气的新人设计师合作,我就想到了你。”
余清浅愣住了。
“周老师,您的意思是……”
“他想见见你,跟你聊聊。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发给你,你约个时间跟他见个面。成不成另说,好歹是个机会,对吧?”
“对对对!谢谢周老师!太谢谢您了!”
挂了电话,余清浅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陈嘉木。
她记得这个人。
那年比赛,他是评委里最年轻的一个,但也是眼光最毒的一个。她的作品,他给的评价最高,还特意走到她面前,跟她聊了十几分钟,说她“对线条和光影有着天生的敏感”。
后来她结婚,就再没见过他。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9】
两天后,余清浅和陈嘉木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
陈嘉木比七年前老了一点,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还是那么精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坐在窗边翻一本杂志。
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小余,好久不见。”
“陈老师好。”她有点紧张。
“别叫老师,叫嘉木就行。坐,想喝什么?”
她点了一杯拿铁,在他对面坐下。
“我听周老师说,你离婚了?”他开门见山。
“……是的。”
“可惜了。”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我当年看过你那个比赛作品,印象很深。后来听说你结婚了,就再没消息,我还以为你转行不做了。”
“没有,就是……一直没机会。”
他点点头,看着她,目光很温和。
“现在有机会了。我这边有个项目,想做一批独立设计师的联名款,需要找一些有灵气的新人合作。周老师推荐了你,我看过你以前的作品,觉得挺合适。你有没有兴趣?”
她点点头:“有。”
“那就好。”他笑了,“你先别急着答应,回去考虑一下,也了解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如果你愿意,咱们再细谈合作的方式和条件。”
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这是我公司的地址和我的电话,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陈嘉木设计工作室,创始人兼设计总监。”
她抬起头,看着他。
“陈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什么会找我?七年没做设计了,我的作品早就过时了,比我年轻、比我有灵气的新人一抓一大把,您为什么要找我?”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因为你眼睛里还有光。”
她愣住了。
“我看过你以前的作品,我知道你有多大的潜力。”他说,“七年没做,不代表你不会做了。你只是被生活耽误了,不代表你不行。我找的不是一个现成的设计师,我找的是一个有潜力的人,一个愿意重新开始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愿意重新开始吗?”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愿意。”她说。
【10】
从咖啡馆出来,余清浅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林舒打来的。
“清浅!你在哪儿?”
“刚见完一个老师,怎么了?”
“你快看朋友圈!任家彻底完了!”
她愣了一下,点开朋友圈。
林舒又发了一堆截图过来。
第一条,是任建国的朋友圈,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所有信任我的人,我尽力了。”
第二条,是某个供应商的朋友圈:“任建国那个老狐狸,欠我们三百多万货款,现在人跑了,电话也打不通,让我们这些供货的怎么活?”
第三条,是某条新闻的截图:“本市知名建材商任建国因资金链断裂,名下多处房产被查封,本人失联,疑似跑路。”
第四条,是评论区的截图,有人问:“任明辉呢?他爸跑了,他怎么办?”
有人回:“他爸都跑了,他能怎么办?等着被债主堵门呗。”
余清浅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风吹过来,她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那个曾经让她窒息的家,那个让她三年不得安宁的地方,终于彻底倒了。
可她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
就是平静。
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到了结局,轻轻合上书,然后去做自己的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说话。
“清浅,是我。”
任明辉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她说。
“……你知道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清浅,我爸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现在都堵着我,银行也要收房子,我妈气得住院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脸再找你,可是我……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就是想……想跟你说说话。”
她听着他的声音,那个曾经让她心动的、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只觉得陌生。
“任明辉。”她说。
“嗯?”
“我们离婚了。”
“……我知道。”
“你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又是沉默。
“那我挂了。”她说。
“……清浅。”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这三年,是我对不起你。我妈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帮你挡过。你受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可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她听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但她没哭。
“任明辉,”她说,“那些话,我等了三年,你今天才说出来。”
他沉默。
“晚了。”她说。
然后她挂了电话。
【11】
一个月后。
余清浅正式和陈嘉木的设计工作室签了合作协议。
她不用坐班,可以自己在家接项目,工作室给她提供资源和平台,她拿设计分成。
第一个项目,是做一组以“新生”为主题的系列首饰。
她画了很多稿子,改了又改,终于定下了一套十二件的方案。
陈嘉木看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给她通过了。
第一批样品做出来,放在工作室的展厅里,居然很快就卖出去了一半。
余清浅拿着那张分成支票,站在银行门口,看了很久。
六万八。
她挣的,自己的钱。
不是任家给的,不是靠谁施舍的,是她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想起三年前,何婉蓉说:“你那破玩意儿能挣几个钱?”
现在她想告诉何婉蓉:能挣六万八。
当然,她不会真的去告诉。
没必要。
【12】
年底的时候,余清浅的工作室项目越做越顺,又接了好几个单子。
她租了一间小办公室,请了一个助理,开始正正经经地做自己的品牌。
名字就叫“清浅”。
林舒来看她,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行啊你,这才几个月,都当老板了。”
“什么老板,就自己干点活。”她笑着递过去一杯水。
“那个陈嘉木呢?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就是合作方。”
“少来,我看他对你挺好的。上次你跟我说他亲自开车送你去印厂,那可不是普通合作方能干出来的事儿。”
余清浅没接话。
陈嘉木对她,确实挺好。
但也就是好,没别的。
她也不急。
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谈恋爱,是把自己活明白。
林舒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了,任明辉的事,你听说了吗?”
余清浅愣了一下:“什么事?”
“他爸跑路了,他一个人扛着那些债,据说把房子卖了,车也卖了,还不够。他妈何婉蓉受不了打击,中风了,现在半边身子都不能动,瘫在家里。”
余清浅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现在在干嘛?”
“不知道,好像找了份工作,在给人打工。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人说的。”
余清浅点点头,没再问。
林舒看着她:“你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啊,好歹夫妻一场。”
余清浅想了想,摇摇头。
“不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林舒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这才是我想看到的余清浅。”
【13】
过年的时候,余清浅回了趟老家,陪她妈过年。
她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
吃完饭,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聊天。
“浅浅,你现在那个工作室,怎么样?”
“挺好的,越来越顺。”
“那个陈嘉木呢?对你好不好?”
余清浅笑了:“妈,他就是我的合作方,没别的。”
“那也该找一个了,你都二十七了。”
“不急,先把事业做好再说。”
她妈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浅浅,妈以前就怕你受委屈,怕你在婆家过不好。现在看你这样,妈就放心了。”
余清浅看着她妈,眼眶忽然有点热。
“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
窗外,烟花忽然炸开,照亮了夜空。
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忽然想起七年前的自己。
那个刚毕业的女孩,对未来充满期待,以为嫁人就是幸福的终点。
现在她知道,嫁人不是终点,只是人生的一段路。
走过去了,就过去了。
前面还有更长的路,等着她一个人走。
但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她能走好。
【14】
第二年春天,余清浅的“清浅”品牌在业内有了点小名气,接了好几个大单。
她招了两个设计师,一个运营,小办公室换成了大一点的,开始像模像样了。
陈嘉木有时候过来找她谈事情,谈完就一起吃饭,聊设计,聊行业,聊人生。
有一次吃完饭,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清浅,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预感。
“你说。”
“我喜欢你。”他说,很直接,“不是因为你设计做得好,是因为你是你。从七年前那个比赛开始,我就记住你了。后来你结婚,我就没再想过。现在你又回来了,我不想再错过。”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嘉木,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她说,“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我想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考虑感情的事。”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愿意等我吗?”她问。
他笑了。
“愿意。”
【15】
又过了一年。
余清浅的“清浅”品牌越做越大,开始往外地拓展。
她买了车,换了更大的办公室,请了十几个员工。
有时候忙起来,连着几天不回家,就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
陈嘉木一直陪在她身边,不催不问,就是默默地帮着她,支持她。
有一天,她忙完一个大项目,忽然想给他打个电话。
“嘉木,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有空,去哪儿?”
“老地方。”
晚上,他们坐在那家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里,点了同样的咖啡。
“清浅,你今天找我,是有事?”他看着她。
她点点头。
“我想跟你说,我准备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谈恋爱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光。
“跟我?”
“跟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很暖。
窗外,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尾声】
三年后。
余清浅和陈嘉木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一个小院子里,请了几十个亲友。
林舒是伴娘,余浅浅也是伴娘。
陈嘉木那边,伴郎是他工作室的合伙人,还有几个朋友。
仪式开始前,余清浅在休息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穿着一件自己设计的婚纱,简单的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林舒站在旁边,看着她。
“清浅,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她笑了,“我嫁过一次,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知道我要什么。”
林舒也笑了。
“那就好。”
仪式开始,她挽着她妈的胳膊,走过那条铺满花瓣的小路。
陈嘉木站在尽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笑。
她走过去,他握住她的手。
主持人在说什么,她没太听清。
她就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欢迎回来。”
她笑了。
眼眶有点湿,但没哭。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肩上。
远处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二十四岁的自己,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现在她知道,不管往哪儿走,她都能走好。
因为她有自己。
还有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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