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乾隆四十年春，和珅还不是权倾朝野的巨贪，只是个刚刚得到乾隆赏识的御前侍卫。
那天他奉旨出城办事，回程时突发急病，倒在通州城外一家破庙前。庙里住着个老和尚，法号了尘，正蹲在墙角煮粥。
“施主，喝碗粥再走？”
和珅疼得直冒冷汗，哆嗦着摸出一锭银子：“快，去请大夫。”
了尘没接银子，盛了碗粥递过去：“先喝粥，喝完再说。”
和珅怒道：“我快死了！一碗粥顶什么用？”
了尘笑笑：“死不了。你这病，是饿的。”
和珅一愣。他确实三天没正经吃饭，一路骑马颠簸，胃里空得跟水洗过似的。
一碗热粥下肚，疼痛竟消了大半。和珅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的老僧——破袈裟，瘦脸庞，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多谢师父救命。日后若有差遣，尽管开口。”
了尘摆摆手：“出家人救人是本分。施主若真想谢，就记着一句话。”
“请讲。”
“日后位极人臣，记得喝碗粥。”
和珅听得莫名其妙，以为老僧疯了，拱拱手走了。
二十年后，和珅已是户部尚书、军机大臣、内务府总管，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那年他回乡祭祖，特意绕道通州，想找当年的救命恩人。破庙还在，了尘也还在，还蹲在墙角煮粥。
和珅换了便服进庙，了尘头也不抬：“施主来了？喝碗粥？”
和珅大笑：“大师还记得我？”
了尘舀粥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他：“记得。那年你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为何？”
“因为你走的时候，眼神是恨的。”
和珅脸上的笑僵住了。
了尘把粥碗推过去：“那年你饿得快死，我给的不是粥，是命。可你走的时候，眼里没有感激，只有算计——你在想，这老和尚救我一命，日后能用得上。”
和珅沉默。
“这些年我听过你的故事。”了尘低头搅着粥，“抄家、杀人、结党营私。你想要的都得到了，可你还是回来了。”
“我来报恩。”
“不，你来求证。”了尘抬起头，“你想知道，当年那个救你的人，是不是也在算计你。”
和珅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了尘把粥碗往前推了推：“喝完这碗粥，你就明白了。”
和珅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粥还是二十年前的味道，粗糙的米粒，寡淡的汤水，却让他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明白了？”了尘问。
和珅点点头，起身离开。
随从不解：“大人，这老和尚太无礼，要不要——”
“闭嘴。”和珅翻身上马，“以后谁也不许动这破庙一根草。”
随从更糊涂了：“为什么？”
和珅没回答。
他没法告诉别人，喝完那碗粥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二十年前那句话——“日后位极人臣，记得喝碗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见过他饿得快死的样子。
这世上也只有一碗粥，能让他想起自己也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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