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武德九年六月初三夜,东宫显得格外安静。李建成站在书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太子印玺,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他却毫无睡意。佛说种因得果,可有些果尝到嘴里,才知道当初种的竟是那样的因。
案上摊着一封密信,是张婕妤傍晚派人悄悄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秦王入宫面圣,言语间有异。李建成看了三遍,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他想起十年前,兄弟三人随父亲起兵入关,那时候李世民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骑马射箭,跟在他身后喊大哥。可现在,这个弟弟已经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门外响起脚步声,贴身内侍低声禀报:“太子,魏洗马求见。”
李建成皱了皱眉。魏征这个时候来,一定又是为了那件事。他本想说不见,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让他进来。”
魏征进门时带着一身夜露,袍角沾着泥点子,显然是从自己府上匆匆赶来的。他行礼后开门见山:“太子,臣还是那句话,秦王必须除。”
李建成背过身去,看着墙上悬挂的长剑。那是父亲当年赐给他的,剑鞘上镶着玉石,剑身上刻着“建成立”三个字。他沉默半晌,说:“他是我弟弟。”
魏征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沉:“太子,他是你弟弟,可你也是他哥哥。当年在洛阳城外,他冒着你被流矢射中的风险抢功,可曾想过你是他哥哥?去年在父皇面前进谗言,说你私调府兵,可曾想过你是他哥哥?”
李建成转过身,目光落在魏征脸上。这个来自巨鹿的读书人,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焦急,又像是失望。他知道魏征说得对,这些话魏征说过不下十次。每次他都听,每次他都不办。
“臣请太子三思。”魏征跪下来,额头触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秦王功高,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他若发难,太子何以自处?”
烛火跳了跳,李建成伸手护住火苗。他想起前天在御花园里,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建成啊,你是长子,这江山迟早是你的。世民那孩子性子急,你多担待些。”父亲的手很暖,眼神很慈祥。他当时想,父亲还在,兄弟之间能有什么事呢?
“你回去吧。”李建成说,“我自有分寸。”
魏征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背对着李建成说了一句话:“太子,你今日放过他,他日他未必会放过你。心慈手软,终成刀下鬼。”
门关上了。李建成站在烛火前,看着那封信烧成的灰烬被风吹散。他想起十年前,李世民在攻破长安后,骑马冲进城里,看见他就跳下马,跑过来抱住他,喊大哥。那时候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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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初四,天还没亮,李建成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太子!太子!”是东宫卫率薛万彻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李建成披衣起身,打开门。薛万彻满脸是汗,盔甲都没穿整齐,抱拳道:“太子,宫里传出消息,陛下今日早朝要在临湖殿召见太子和齐王,说有要事相商。”
李建成心里咯噔一下。临湖殿?那不是寻常议事的地方。他想起昨夜魏征的话,又想起张婕妤那封密信,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齐王那边可知道了?”他问。
“已经派人去通知了。”薛万彻压低声音,“太子,臣觉得这事蹊跷。要不……要不臣多带些人跟着?”
李建成摇摇头:“父皇召见,带那么多人做什么?显得我心里有鬼。”他顿了顿,“让东宫卫队照常操练,你带几个亲兵跟着就行。”
薛万彻还想说什么,李建成已经转身回了屋。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添了白发。这些年他替父亲坐镇长安,处理政务,调和百官,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李世民在外打仗,功劳一件件往回报,威望一天天往上涨。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不难受的。
换好朝服,他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很重,露水打湿了靴面。他看见院角那棵槐树下,有个老内侍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太子。”老内侍停下来,躬了躬身。
李建成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老内侍在身后说了一句:“太子,今日雾大,走慢些。”
他回过头,老内侍已经继续扫地了,像是什么都没说过。李建成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雾气在槐树枝叶间缠绕,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齐王李元吉的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李元吉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看见他就喊:“大哥,你可算来了。我昨晚一夜没睡,总觉得今天要出什么事。”
李建成上了马车,兄弟俩并排坐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响声。李元吉压低声音说:“大哥,要不咱们别去了。我听说秦王那边昨晚有人出出进进,一直折腾到半夜。”
李建成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街边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卖馒头的蒸笼冒着热气,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这些寻常的日子,这些寻常的人,他们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大哥。”李元吉又喊了一声。
李建成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的弟弟。李元吉长得像母亲,眉眼里带着几分英气,可性子急躁,做事冲动,没少让他操心。
“父皇召见,不去就是抗旨。”李建成说,“你我都知道,抗旨是什么罪。”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朱雀门,进入皇城。雾气更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李建成忽然想起昨夜魏征说的话——心慈手软,终成刀下鬼。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会的,不会的,他们是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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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马车在临湖殿外停下。李建成下车时,看见殿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出奇。没有内侍迎出来,没有宫女在廊下候着,连往日那些站岗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
李元吉跟在他身后,小声说:“大哥,不对劲。”
李建成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他听见自己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晨雾里,他看见临湖殿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身形熟悉,是李世民。
李世民穿着朝服,站在石阶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他。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把那张脸衬得有些模糊。李建成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腰间佩着剑——进宫佩剑,这是大不敬。
“二弟。”李建成喊了一声,声音在雾气里显得很轻。
李世民没有应声。他缓缓走下石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到第三级台阶时,他忽然抬起手,挥了一下。
雾气里忽然涌出无数人影。他们从殿后、从廊下、从树丛中冲出来,手里握着刀,身上穿着明光铠。李建成认出领头的那个人——尉迟敬德,李世民手下头号猛将,手里那柄长槊在晨雾里泛着寒光。
“大哥。”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可知罪?”
李建成愣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李元吉。李元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攥得死紧。
“什么罪?”李建成问。
“谋反。”李世民说,“你与齐王私调府兵,意欲加害于我,父皇已经查实。”
李建成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想辩解,想说自己没有私调府兵,想说这是诬陷,可话到嘴边,看见李世民的眼睛,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他很熟悉,小时候李世民受了委屈,就是这样的眼神——冷,硬,像是结了一层冰。
“二弟,”他听见自己说,“我们是兄弟。”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又挥了一下。
尉迟敬德冲了过来。李元吉大喊一声,挡在李建成身前,可尉迟敬德太快了,长槊一抖,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李元吉惨叫着倒下,血溅在李建成脸上,热得烫人。
李建成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知道必须跑。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的声音。雾气钻进喉咙里,呛得他想咳嗽。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很急,很快。
跑到玄武门时,他看见门洞开着,门外就是生路。他加快步子,冲进门洞,眼前忽然一黑——不是天黑了,是一个人挡在他面前。
那个人穿着禁军的盔甲,手里握着一把刀。李建成认得他,叫常何,是玄武门的守将,平日里见了他就低头行礼。可此刻常何没有低头,他举着刀,刀尖对准李建成的胸口。
“太子,”常何说,“得罪了。”
李建成停下步子。他转过头,看见李世民从雾气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弓。弓已经拉满了,箭尖对准他。
“二弟,”李建成说,“你当真要杀我?”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松开了。
箭穿过雾气,穿过李建成与李世民之间那十几步的距离,穿过李建成脑海里闪过的所有记忆——小时候一起读书,少年时一起骑马,起兵后并肩作战,进长安后把臂言欢。箭扎进李建成的胸口,扎得很深,箭头从后背透出来。
李建成倒下去的时候,看见天已经亮了。雾气在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玄武门的城楼上。他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血来,堵住了喉咙。他最后看见的,是李世民的脸。那张脸凑过来,很近,近得能看清眼里的血丝。
“大哥,”李世民轻轻说,“你输了。”
03
李建成死了。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长安城。传到东宫时,薛万彻正在校场上带着卫队操练。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愣了半天,忽然大喊一声:“集合!”
东宫卫队两千人,加上齐王府的亲兵,不到半个时辰就集结完毕。薛万彻翻身上马,拔出刀,往玄武门的方向一指:“杀进去,为太子报仇!”
队伍冲到玄武门外,却看见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禁军。常何站在最前面,朝下喊道:“薛万彻,太子谋反,已经伏诛。你们放下兵器,可免一死!”
薛万彻破口大骂:“放你娘的屁!太子谋反?我看是秦王谋反才对!兄弟们,给我冲!”
东宫卫队架起云梯,往城墙上爬。禁军往下扔石头、射箭,双方在玄武门外杀成一团。薛万彻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一连砍翻了三个禁军,浑身是血,却怎么都攻不进去。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薛万彻回头一看,脸色变了。是秦王府的援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千人,领头的正是尉迟敬德,手里的长槊还滴着血。
尉迟敬德策马上前,朝薛万彻喊:“薛万彻,太子已死,你还要替他陪葬吗?”
薛万彻咬着牙,握紧了刀。他想起李建成平日待他的好,想起李建成拍着他的肩膀说“万彻,有你在,我放心”。他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们,一个个脸上都是血,眼睛里都是茫然。
“撤!”薛万彻终于下了命令。
东宫卫队且战且退,往城外撤去。尉迟敬德也不追,只是勒马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远去。等薛万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过头,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下去,封锁东宫,一个人都不许放出来。”
东宫里已经乱了套。宫女们躲在角落里哭,内侍们四处乱窜,有人趁乱偷东西,有人翻墙逃跑。魏征站在太子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看见书案上还摊着昨夜李建成看过的奏章,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墨迹。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太子印玺,在手里掂了掂。印玺是玉的,很沉,上面刻着“皇太子宝”四个字。他想起昨夜自己跪在李建成面前,说“心慈手软,终成刀下鬼”,李建成只是背对着他,不说话。
“太子,”魏征低声说,“你当初要是听我的,何至于此。”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征把印玺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见几个秦王府的士兵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长得浓眉大眼,腰间挎着刀。
“你就是魏征?”年轻将领问。
“是。”魏征答。
“跟我们走一趟。秦王要见你。”
魏征理了理衣袍,跟着他们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时,他看见那棵槐树下,有个老内侍还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昨天一模一样。老内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地。
魏征忽然想起老内侍早上对李建成说的那句话:太子,今日雾大,走慢些。他停下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书房,书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去,吹动了书案上的纸张。
“走吧。”年轻将领催了一声。
魏征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走出东宫大门。门外,阳光刺眼,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抬起头,看见天很蓝,云很白,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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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李世民坐在秦王府正堂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都是东宫和齐王府的属官。他拿起笔,在第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魏征。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洇开,把那个名字染黑了一半。
尉迟敬德站在一旁,低声说:“秦王,魏征带来了。”
李世民抬起头,看见魏征被两个士兵押进来。魏征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态,可眼睛很亮,看他的时候没有躲闪。
“魏征,”李世民说,“你可知罪?”
魏征站着,不说话。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绕着圈打量他。这个来自巨鹿的读书人,身材不高,相貌平平,看起来和街上那些私塾先生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几年一直在给李建成出主意,一次次要置自己于死地。
“你给太子出的那些主意,”李世民说,“朕都知道。离间朕与父皇,诬陷朕的部下,劝太子早除秦王——哪一条不是死罪?”
魏征终于开口了:“是。”
李世民停下步子,看着他:“那你还敢来见朕?”
魏征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太子若听臣的话,今日死的就不是太子,是秦王。”
堂上忽然静下来。尉迟敬德手按刀柄,往前跨了一步。李世民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看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意思。”李世民说,“你是第一个敢在朕面前这么说的人。”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名单,在魏征的名字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挥挥手:“带下去,好生看管。”
魏征被押出去时,回头看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低着头,在看名单,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
等魏征走远了,尉迟敬德忍不住问:“秦王,您不杀他?”
李世民没有抬头:“杀他做什么?”
“他给太子出主意,差点坏了您的大事。”
李世民把名单往案上一扔,靠进椅背里,看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雕着花纹,是当年建府时他亲自选的图案,缠枝莲纹,寓意连绵不绝。
“敬德,”他说,“你说,太子临死前,在想什么?”
尉迟敬德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
李世民自己答了:“他在想,当初为什么不听魏征的话。”
05
三天后,李建成的尸体被草草埋葬在长安城外的一片荒地。
没有葬礼,没有哀乐,没有百官送行。只有几个老内侍赶着一辆牛车,把棺材拉到那片荒地上,挖了个坑,埋进去,堆了个小小的土包。老内侍们站在土包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牛车吱呀吱呀地远去,荒地安静下来。风吹过,草伏下去,又挺起来。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叫声很难听,像哭。
李元吉的尸体被埋在另一个地方,离李建成不远,可也隔着一段距离。兄弟俩活着的时候常在一起,死了却各埋各的,连个伴都没有。
长安城里,东宫被封了,大门贴上封条,门口站了岗哨,不许任何人进出。东宫的属官们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关进大牢,等着发落。宫女和内侍被遣散,各自回家,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不知道是舍不得,还是怕。
只有那棵槐树还在,叶子绿着,风吹过时沙沙响,和以前一样。
魏征被关在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有个小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每天有人送饭来,两顿,糙米野菜,够吃,饿不死。他坐在凳子上,看着窗户外的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天亮看到天黑。
第五天,门开了。进来的是李世民。
李世民穿着便服,手里提着一壶酒。他把酒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看着魏征。魏征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李世民先开口:“魏先生,这五天,想明白了吗?”
魏征说:“想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太子为什么输。”
李世民往前探了探身子:“哦?说说看。”
魏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太子输,不是输在兵少,不是输在谋浅,是输在心软。他念着兄弟之情,念着当年一起打天下的情分,念着父皇还在,不想把事情做绝。可秦王您不一样,您想做绝的事,就一定要做绝。”
李世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魏征转过身,看着他:“臣听说,太子临死前,喊了您一声二弟。”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又恢复平静:“是。”
“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您还是射了那一箭?”
李世民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魏先生,”李世民说,“您知道朕为什么留您一命吗?”
魏征摇摇头。
李世民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墙,慢慢说:“因为朕需要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太子身边有您,是太子的福气。朕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是朕的损失。”
魏征愣了一下。
李世民继续说:“您给太子出的那些主意,朕仔细想过。离间、诬陷、早除——每一招都狠,每一招都准。太子若听了您的,朕确实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太子没听。他念着兄弟之情,他以为朕也念着兄弟之情。”
魏征看着李世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他认识的秦王,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统帅,是朝堂上锋芒毕露的皇子,可眼前这个人,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后悔,又像是别的什么。
“魏先生,”李世民说,“您愿不愿意跟着朕?”
魏征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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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贞观元年,魏征被任命为谏议大夫。
这个官职不大,却可以随时面见皇帝,议论朝政。魏征上任的第一天,就干了一件让满朝文武都捏把汗的事——他把当年给李建成出的那些主意,原原本本写成了奏章,呈给李世民。
奏章里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劝太子离间秦王与陛下;某年某月,劝太子诬陷秦王府属官;某年某月,劝太子早除秦王。一条条,一件件,写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没漏。
李世民看完奏章,沉默了很久。他把奏章放在案上,问魏征:“你写这些,是想让朕知道什么?”
魏征说:“臣想让陛下知道,臣当年是太子的臣,就要为太子谋。如今臣是陛下的臣,就要为陛下谋。臣这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对得起自己的职责。”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可从那以后,每次魏征进谏,李世民都听得格外认真。有时候魏征的话说得很难听,说他不该这样,不该那样,说得他下不来台,他也不恼,只是沉默着听完,然后说一声“知道了”。
房玄龄私下劝魏征:“魏大人,您说话能不能委婉些?陛下毕竟是陛下,您老这么直来直去的,万一哪天惹恼了他……”
魏征摇头:“我若委婉,就不是魏征了。”
有一天,李世民在御花园里散步,魏征陪在身边。走到一处假山前,李世民忽然停下步子,指着假山说:“魏卿,你可知这假山是怎么来的?”
魏征说:“臣不知。”
李世民说:“是当年太子命人堆的。那时候他刚搬进东宫,说院子里太单调,要堆座假山点缀点缀。朕还帮他搬过石头。”
魏征看着那座假山,没说话。
李世民往前走,走到一棵槐树下,又停下来:“这棵树也是太子种的。种的时候还是棵小树苗,现在都这么粗了。”
魏征跟上去,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东宫院里那棵槐树,想起那个扫地的老内侍,想起李建成站在树下的样子。
“魏卿,”李世民忽然问,“你说,太子若活着,会是怎样?”
魏征想了想,说:“太子若活着,陛下就不会是陛下。”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是啊,”他说,“太子若活着,朕就不会是朕。”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又说了一句:“可他毕竟是我大哥。”
魏征站在原地,看着李世民的背影。那个背影在阳光下走远了,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花木深处。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的地上,落着一片槐树叶,已经枯黄了。
07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重。
李世民亲自去他家里探望。魏征的家很简陋,几间旧房子,一张木床,一床旧被褥,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李世民站在床边,看着魏征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魏卿,”他握住魏征的手,“你有什么心愿,尽管说。”
魏征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还是亮的,和二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臣没有心愿。”魏征说,“臣这一辈子,能遇到陛下这样的君主,能说几句真话,能做几件实事,知足了。”
李世民的眼睛湿了。他低下头,用力握着魏征的手,说不出话来。
魏征忽然说:“陛下,臣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多年了。”
李世民抬起头:“你说。”
魏征看着他,慢慢说:“太子当年,是真的把您当弟弟。”
李世民的身子僵了一下。
魏征继续说:“他不杀您,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您会杀他,是因为他下不去手。他总想着,您是他弟弟,小时候跟在他后头跑,喊他大哥,打仗的时候替他挡箭,立了功回来第一个找他喝酒。他以为这些您都记得,都和他一样记得。”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他松开魏征的手,站起来,背对着床。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可您不记得。您只记得自己立的功,只记得自己受的委屈,只记得他是太子,挡了您的路。”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朕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站在玄武门,喊朕二弟。每次走到东宫门口,就想起他在里面批奏章的样子。每次看见槐树,就想起他种的那棵。”
他停了一下,喘着气,声音低下去:“他是朕的大哥,朕亲手杀了他。”
魏征看着他,眼里忽然有了泪光。这个跟皇帝吵了十七年架从不低头的人,此刻躺在床上,看着皇帝流泪,自己也流泪了。
“陛下,”魏征说,“臣替太子,谢您还记得他。”
李世民抹了把脸,走回床边,重新坐下。他看着魏征,看了很久,忽然问:“魏卿,你说,太子临死前,恨不恨朕?”
魏征想了想,摇摇头:“臣不知道。”
“你猜呢?”
魏征沉默了一会儿,说:“臣猜,他不恨。”
李世民愣住了。
魏征说:“太子那个人,心软。他恨不起来。他要是能恨,早就听臣的话了。”
李世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魏征的那只手。那只手枯瘦,冰凉,骨节突出,像是一截干柴。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玄武门那个早晨,他松开弓弦的那一刻。箭离弦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必须赢。可这些年,他什么都想了,想了一遍又一遍。
“魏卿,”他说,“朕后悔了。”
魏征闭上眼睛,轻轻说:“陛下,后悔也晚了。”
08
魏征死后,李世民罢朝五日,亲自为他写了碑文。
碑文写得很长,把魏征夸成了古往今来第一谏臣。可写到最后,李世民忽然停下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征生前尝言及隐太子事,朕闻之,默然良久。隐太子者,朕之兄也。”
刻碑的工匠看见这行字,不知该不该刻进去。去问房玄龄,房玄龄看了看,叹口气,说:“刻吧。”
墓碑立在魏征墓前,那行小字在最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见。可每次李世民去祭拜,都会站在那行字前面,看很久。
贞观十七年秋天,李世民独自去了长安城外的那片荒地。
他找了很久,才找到李建成的墓。那只是一座小小的土包,长满了野草,几乎和地面平了。土包前没有碑,没有香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草,只有远处的乌鸦在叫。
李世民站在土包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动了他的衣袍。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很小,上面刻着“建成”两个字。
那是小时候,母亲给他们兄弟三人每人刻了一块。李建成那块是“建成”,他这块是“世民”,李元吉那块是“元吉”。母亲说,戴着这玉,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自己是兄弟。
他把那块玉埋在土包前,用手把土压实,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大哥,”他说,“朕来看你了。”
风吹过,草伏下去,又挺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李世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转身离开。走出很远,他忽然回过头,看见那座土包已经看不清了,被暮色吞没了,和荒地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墓,哪是地。
他想起那年玄武门,箭离弦的那一刻,李建成喊的那声二弟。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这些年他常常梦见那个声音,梦见了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天黑了,他上了马车,往回走。车轮碾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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