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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魏晋南北朝时期史书,很多人都会发现一个特殊的现象——这数百年间,喜欢用“之”取名的人,未免太多了一点。
特别是把这个“之”放在名字的第三个字的位置上,如书圣王羲之、画绝顾恺之、算圣祖冲之,还有史学家裴松之、名将刘牢之、东晋宗室司马休之……“之”作为名字的一部分,出现频率确实很高。并且,还有一家父子爷孙,都以“之”为名的情况。比如以“之”为名数量较多的琅琊王氏,王羲之的七个儿子,从大到小,分别是王玄之、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均为“王x之”格式,孙子们同样如此,就连重孙辈,也以“之”字为名。据统计,自王羲之起,王氏家族五辈人中,一共有72人名字中带“之”,这个数量可谓相当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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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要知道,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人十分看重避讳,尤其是士族内部。诞生于这一时期的《颜氏家训》记录“今人避讳,更急于古”。按照避讳的常理来说,与长辈同名或者同字,实乃大忌。那为什么这些世家大族,却在用“之”取名上,反而不顾礼节起来,难道为了一个流行名,甚至不惜犯讳?还是“之”这个字,有什么特殊之处,不需要遵守所谓的传统规定?
无意义的“之”?
其实,不仅现代人有疑惑,古代人也对此感到不解。
古人读书谓之“诵”,也就是有节奏地朗读,但口语不讲节奏,所以古人在作文时,为求语句整齐,保证节奏感,常常需要借助一些虚词,让口语合理地转换成书面语。“之”就是最常用的虚字,它在句中可以只起音节作用,并无实义。清人周广业琢磨一番后,认为这个“之”字,既然在文章中是助词,那么在人名中也应该如此,相当于强调或装饰,真名其实是“之”前的两字:
“之”是语助,二字作名,所重原在上一字。(《经史避名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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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传》书影。来源/中国国家典籍博物馆
而“之”是名中虚词、助词的说法,也由来已久。汉赵岐注《孟子》云:“孟,姓;舍,名;施,发音也。施舍自言其名,则但曰舍。”晋人杜预注《左传》云:“介推,文公微臣。之,语助。”这里说的“语助”“发音”都是只在书面语出现而口语中并不存在的“非口语成分”。换言之,口语中呼唤的人名,是没有“之”的,加“之”只是为了书面表达的需要。至于“之”在写作时有加有不加,主要根据作者行文的需要而定。“之”字除了可加可不加,也可颠倒位置。如《颜氏家训》的作者颜之推,亦作颜推之,其实他的名字在口语中,只有“颜推”二字而已。
胡适对这种观点表示认同,并在此之上补充了内在逻辑。他在写给杨联升的书信中谈及用“之”命名的潮流时,下结论说,“之”作为无意义的“助词”,在名字中最大的作用就是让“单名”变“二名”。
孔子作《春秋》时,时常将两个字(二名)的名字改为一个字(单名),《春秋公羊传》认为孔子以此讥刺二名,二名不符合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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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王莽改制时,尊崇公羊学,认为“二名非礼”,强行推广“单名”。
自此,有身份的士族在给子孙取名时,只起“单字名”,胡应麟在《少室山房笔丛》中说道:
“大抵东汉三国,帝王将相皆单名,二名者百中无一。”
而到东晋时期,随着玄学的兴起、民族融合的发展,这一风潮已渐弱,“二名”又开始被人们接纳。于是在单名后加虚词,介于单名与二名之间,是从单名流行转向双名流行的过渡。因该字本无意义,所以也不需避讳,差不多等于现在唤人作“阿x”“小x”。
天师道的“之”?
而史学大师陈寅恪,又提出了一种新的见解——“之”是信仰“天师道”者的标识。他在《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一文中说道:
六朝人最重家讳,而“之”“道”等字则在不避之列,所以然之故虽不能详知,要是与宗教信仰有关。……此类代表宗教信仰之字,父子兄弟皆可取以命名。
天师道前身是五斗米道。东汉顺帝年间,张道陵于蜀地鹤鸣山修道布教,著道书二十四篇,自立门派。他以“治”为传教单位,入教者需缴纳五斗米作为信米,用于维系教派运转与赈济贫苦教众,由此得名“五斗米道”,时人亦俗称其为“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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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师“阳平治都功印”白玉印,元。来源/江西省博物馆
五斗米道初期主要流行于蜀地民间,张道陵以符水咒法疗疾,结合民间信仰与道家思想构建教义体系,同时传授当地民众煮盐、农耕等实用技艺,逐步积累了庞大的信徒群体,教派势力不断发展。张道陵逝世后,其子张衡接续传教之责,进一步完善教派仪轨;至其孙张鲁时,五斗米道迎来发展鼎盛期——张鲁在汉中建立政教合一的地方政权,推行“义舍”“宽刑”等政策,统治汉中近三十年,使五斗米道的影响力得以进一步扩大。
东汉末年,曹操击败张鲁,将张鲁及其部众、核心信徒迁徙至中原地区,五斗米道随之突破地域限制,从蜀地向中原、江南地区传播。入魏晋后,随着门阀士族制度的成熟,五斗米道逐渐摆脱民间宗教的粗陋特质,被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等世家大族接纳并推崇,教派名称亦逐渐演变为“天师道”——因张道陵被后世道教尊为“祖天师”,士族信徒为彰显对其尊崇,遂以“天师道”相称。
而当时,以带有宗教色彩的字为名,是风行的潮流。信仰佛教者,喜好用“佛”“法”“僧”等字取名,信仰道教者,则乐用“道”“玄”“灵”等字取名。如南朝宋文帝时期的名士王僧达、王僧虔,南朝齐的文学家僧佑,均以“僧”字为名,展现其崇信佛教;东晋道教名士许迈,字叔玄,蕴含道教“玄虚自然”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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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天师像轴,清。来源/上海博物馆
据《晋书》记载,“之”名密集的琅琊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是论证“之”为宗教标识最有力的证据。
陈寅恪在《崔浩与寇谦之》一文中便以此为例:
六朝天师道信徒之以“之”字为名者颇多,“之”字在其名中,乃代表其宗教信仰之意,如佛教徒之以“昙”或“法”为名者相类……故“之”字非特专之真名,可以不避讳,亦可省略。六朝礼法世族最重家讳,如琅邪王羲之、献之父子同以“之”为名, 而不以为嫌犯,是其最显著之例证也。
“之”是宗教标识,而非真名的一部分,因此,可以不用避讳。
总结来说,主要论据有三点:第一,“之”在六朝人名中不避讳, “父子兄弟皆可取以命名”;第二,天师道信徒以“之”为名者较多;第三,“之”在人名中可以省略。
身份复杂的“之”?
陈寅恪此说,也是当今最流行的对“之”字起名法的解释。然而,这一论证并非完美无缺,尤其是为什么“之”能够起到代表天师道的作用这一关键问题,陈说没有给出详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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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鹅,唐。来源/故宫博物院
有人认为,“之” 字形象上给人飘逸之感,与天师道信众所追求的虚无缥缈的神仙在形象上匹配。还有人提出,鹅之形状颇似“之”字,鹅通体洁白,姿态优雅,行走时不急不缓,有“形神高迈,飘然若仙”之姿,得信道者喜爱,所以在虚词中选择“之”作为代表。这两种说法都显得有些牵强附会。近年来,一些学者也通过考据对陈寅恪说提出质疑。
比如,“之”代表天师道,并无强有力的证据。一些名字中带“之”的人不但不信仰道教,而且还是有名的佛教徒。如太原王坦之笃信佛教,“舍园为寺……号为安乐寺”。庾登之、蔡茂之、沈演之、何尚之等有记载的以“之”为名的人士,都明确信仰佛教,并无尊崇天师道的痕迹。一些以“之”为名者的父祖辈,也是信仰佛教的,这就否定了为后辈起名为“之”表现自己道教信仰的嫌疑。如阮裕“奉大法,敬信甚至”,其孙阮长之、阮歆之,曾孙阮弥之,均以“之”为名。因此,名中有“之”者不一定为道教信徒,甚至有的其父祖也不信奉道教。所以“之”与道教的关系,并非一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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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惠善造观音菩萨立像。来源/故宫博物院
还有人推测,或许“之”字流行之初,确实带有宗教信仰的色彩,但流行开来后,不同支派甚至不信道的人在上层大家族的影响下相互标榜和效仿,使得“之”字越来越脱离了宗教信仰标志的作用。大家只觉得这样取名雅致、时髦、有身份,早已忘了它最初的宗教源头。
总的来说,数量庞大的“xx之”之名,以及陈寅恪先生指出的“之”字“可以不避讳,亦可省略”的现象,的确是六朝独特的人名现象。其背后究竟有无一以贯之的推动因素,学界莫衷一是,恐怕无法得出完美的答案。
据说,“之”在文章里作为虚词、助词的功用,大约在唐宋时期,就已经引发争论——究竟是有意义,还是无意义?宋代开封的朱雀门上面的匾额上写着“朱雀之门”,曾引起宋太祖的纳闷,问人:“那个‘之’有什么用?”他不明白百姓口语中的“朱雀门”为什么多了个“之”字。那么,“之”在姓名中的作用逐渐被后人不知,也似乎不足为奇了。
说不定,一千多年后的人们,也会对着我们这些人的点名册疑惑:为什么21世纪,很多人会在名字中间加一个“子”?这个“子”又有什么内涵呢?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作者:钱贝
编辑:齐欣然(见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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