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沈明薇被公公程有根拍了三百块钱在饭桌上,让她“打车回娘家”,她没吵没闹,拿了钱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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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说起来也不复杂——外人看是小题大做,懂的人才明白,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等她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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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天还灰着,厨房里就亮了灯。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灶台上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是昨晚就吊好的,早上只要再滚一滚,味道就能立住。她一边拌肉馅一边把手机支在旁边听春晚重播,手上动作利索,心里却有点发空。
别墅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她一个人住似的。
这套两百七十平米的独栋别墅是她出嫁时父母给的陪嫁。依山傍水,三层小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到秋天就满院子香。沈明薇以前总觉得“陪嫁”两个字听着俗,可真住进来才发现,它不只是房子,它是一张底气十足的网,把她从很多不体面的场面里兜住。
婚后这一年零八个月,她把这里一点点变成自己的生活:玄关地毯是她挑的,餐厅吊灯也是她换的,二楼那间带阳光的小房间,她用来做瑜伽、看书,窗台上养着两盆兰花,像两盏安静的灯。她不太爱热闹,但也并不冷淡。她只是习惯把日子过得有分寸、有边界。
偏偏这次过年,边界被人踩着鞋底子就要往里闯。
三天前程家骏跟她说,除夕他爸妈要来“看看他们”,顺便带着姐姐一家三口和弟弟一起过来,“一家人团团圆圆过个年”。他说得很轻松,像是顺口提一句“明天降温你多穿点”,根本没问她一句愿不愿意。
沈明薇当时正切菜,刀锋在案板上停了半秒,她也只问了一句:“都来?”
程家骏点头:“嗯,反正咱家地方大,住得下。”
她没再问。
她不是不想说,是太清楚了——有些话说出口就像在吵架,可你要是不说,别人就当你默认。她那会儿还抱着点天真,觉得一家人嘛,来就来,过年热闹点也没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她甚至提前去花市挑了四盆金桔、两盆蝴蝶兰,把客厅和玄关都装点出过年的样子。她还特意买了新的洗漱套装、一次性拖鞋,床品也换了新的,想着人多,至少别让人挑出不舒服来。
程家骏从楼上下来,扫了一眼她插在花瓶里的腊梅,随口来一句:“弄这些干嘛,明天我妈他们过来,人多手杂的,碰坏了又该念叨。”
沈明薇手上一顿,没抬头:“过年嘛,有点气氛。”
他嗯了一声,坐沙发上刷手机。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默认“你做这些是应该的”,而“被念叨”也是应该的,反正念叨的不是他。
腊月三十上午十点,门铃响的时候,沈明薇刚把最后一盘小点心摆好,手还沾着一点糯米粉。她擦了擦手去开门,一开门,玄关外站着七个人,像一堵突然挤进来的墙。
婆婆孟桂香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脸上笑得热乎:“明薇啊,过年好过年好!”说着就往里挤,还不忘回头招呼,“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公公程有根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眼睛扫过客厅的时候那种审视的神色,让沈明薇心里一紧。大姑姐程家芳带着丈夫周强和儿子,脚步急匆匆,像怕晚了没地儿落脚似的。小叔子程家辉拖着一个旧行李箱,最后进门,眼神飘来飘去,落在那套大沙发上时,嘴角还有点说不清的笑。
玄关本来很宽,七个人一涌进来,瞬间像被塞满了。沈明薇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维持得体:“妈,爸,一路辛苦了。”
孟桂香已经开始四处打量,眼睛停在她那盆蝴蝶兰上:“哎哟,这花是好看,就是摆这儿碍事吧?万一小孩跑起来撞了,你回头又心疼。”
沈明薇没接茬,只弯腰去帮忙拎蛇皮袋:“妈,我帮您拿上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孟桂香拎起袋子就往楼梯走,动作快得很,像她在这儿住惯了。她边走边说,“哪个房间?我都想好了。家芳他们住楼下,孩子闹腾,方便。家辉住三楼那小间就行。我们老两口就住二楼那间有太阳的。”
沈明薇站在楼梯口,心里“咯噔”一下。二楼西边那间有太阳的房间,是她的瑜伽房兼书房,窗台上那两盆兰花,她养了两年,搬家的时候都亲自抱着,生怕冻着摔着。
她想说:那不是客房。可孟桂香已经推开门把蛇皮袋往里一放,像把一块石头丢进水里,连个声都不想听。
沈明薇转头看向客厅,程家骏正抱着外甥玩,逗得孩子笑得咯咯的。她的眼神过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笑,像是在说“忍忍就过去了”。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吞了口热汤,烫,却咽下去了。
中午饭是她一个人做的。
婆婆说坐车累,要歇一歇;大姑姐说要看孩子;小叔子说不会做;公公坐着看电视;程家骏被姐夫拉着聊工作,聊到兴起还笑了几声。沈明薇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十一个菜,掐着时间出锅,油烟把她眼睛熏得有点涩。
吃饭的时候,孟桂香夹了口菜,皱眉:“这味儿也太淡了。我们那边做菜都重口,你这城里人吃得跟病号饭似的。”
沈明薇点头:“晚上我做辣一点。”
“还有鱼。”孟桂香筷子往清蒸鲈鱼上一指,“蒸什么蒸,没味儿。红烧,豆瓣酱一放,香。”
沈明薇又点头:“知道了。”
程家骏在旁边打圆场:“妈,明薇手艺挺好的,你别挑。”
孟桂香摆摆手:“我哪是挑,我这是教她怎么过日子。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有什么不能说的”这句话听着像亲近,可落到沈明薇耳朵里,就像一把随时能劈下来的刀——因为只有她被“说”,别人从来不被“说”。
下午两点多,孟桂香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了那间锁着的书房门口,回头就问:“明薇,你这门怎么锁着?”
沈明薇正在擦桌子,闻言抬头:“那是我爸放东西的地方,平时锁着。”
孟桂香眉头一拧:“你爸又不住这儿,锁着干嘛?家辉住三楼小间,上厕所不方便,让他住这间不就得了?”
沈明薇手一停:“那间没床。”
“没床打地铺呗。年轻人,凑合几天怎么了?”孟桂香说得理直气壮。
沈明薇放下抹布,声音还是温和,但话更硬了些:“妈,那是我爸的私人空间,不方便给别人住。”
孟桂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没继续跟她掰扯,只甩下一句“你们城里人就是事多”,转身走了。
沈明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种荒唐感——她明明在自己的家里,却像在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有权利关一扇门。
到了晚上,年夜饭摆满一桌,热气腾腾。沈明薇从下午四点就开始忙,十六个菜,汤也炖了,甜品也准备了,连果盘都切得整整齐齐。她不是为了讨好谁,她是想把这个节过得体面些,好歹不让自己心里别扭。
起初气氛还算热络,程家骏举杯说“一家人团团圆圆”,公公也难得笑了下。沈明薇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刚要端起来,孟桂香放下筷子,像终于等到了她要说的话。
“明薇啊,晚上住的地方,我琢磨了一下。”孟桂香慢条斯理,“家芳他们三口住楼下那间客卧挤了点,孩子也大了,挤一张床不方便。你那间主卧带大卫生间,洗澡也方便,要不让他们住主卧,你和家骏住楼下客卧,凑合几晚。”
沈明薇端着杯子的手僵在半空,杯壁冰得她指尖发麻。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在说“把盐递一下”,可轻飘飘就要把她的主卧、她的生活、她的尊严一并挪走。
程家骏脸上的笑也卡住了。他张了张嘴:“妈,主卧是明薇的——”
“我知道我知道。”孟桂香直接打断,“一家人住几天就走了,主卧客卧不都一样住?明薇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沈明薇身上。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今天这顿饭从来不是“团圆”,是一场排队站位:谁坐主位,谁住主卧,谁说了算,谁该让。
她慢慢放下杯子,抬眼看着孟桂香,没说话。
孟桂香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笑又挤不出来,干脆扭头去看程有根。
程有根一直闷头吃菜,这时放下筷子,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数都没数似的,往桌上一拍。
“够你打车回娘家了。”他声音不大,却像把桌子敲得嗡嗡响,“除夕夜,按你们城里规矩,也该回娘家看看。你回去住几天,等过完年再回来。”
桌上瞬间静得可怕,连电视机里春晚的笑声都像隔了层玻璃。
程家芳低头给孩子夹菜,装作没听见。周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开。程家辉靠着椅背,嘴角挂着一点看热闹的意思。孟桂香一脸“你看我老头子都开口了”的笃定。
程家骏呢?他低头看手机,像手机里有什么天大的事,比她的难堪更重要。
沈明薇看着那三张钱。
崭新,连号,像刚从银行取出来,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恶心。
她慢慢站起来,伸手把那三张钞票拿起来,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大衣口袋里。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收一张不重要的发票。
然后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拎起包。
“好。”
就一个字。
她转身往外走。程家骏猛地抬头,喊了她一声:“明薇!”
她没回头。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烛火似的灯光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她走出去,门轻轻合上,像合上一个吵闹的盒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居然觉得耳朵清净了,甚至有点想笑。
她站在院子里,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院墙外远远有人放烟花,啪的一声炸开,映得天色亮了亮。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爸,我在家这边。您方便来接我一下吗?嗯,我去您那边过年。”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宾利停在别墅区门口。车灯扫过路面,像把黑夜切开一道口子。沈明薇上车时,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是她父亲沈正平。
沈正平看了她一眼,没问“怎么了”,只问一句:“冷不冷?”
“不冷。”她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爸,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
沈正平点点头,发动了车,车子驶出去时,别墅区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沈明薇手机震了一下,是程家骏发来的微信:你去哪儿了?爸妈就是随口说说,你别生气。
她扫一眼,没回。
又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还要拜年呢。
她还是没回。
再一条:明薇,你说话。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像把一只吵闹的虫子关进盒子里。
车子开进市中心,江边灯火铺开,落地窗一样的夜景晃到她眼里。到了那套三百八十平的大平层,门一开,热气和饭菜香扑出来,像一只手把她往里拉。
秦婉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了?正好汤刚好,快进来。”
沈明薇站在玄关,突然鼻子一酸。她不是委屈,是那种“终于不用绷着了”的酸。秦婉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只把她的包接过去:“先洗手,吃饭。吃完再说,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那晚他们一家三口吃得很安静,电视里春晚热闹得不行,餐桌旁却像另一个世界。沈明薇吃到第二块红烧肉时,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全是程家骏的消息。
她没回。
到了十一点,她回自己出嫁前的房间躺下。房间一直保留着原样,书架上还有她高中时的课本,床头灯还是她大学时买的。她拿起手机解了静音,三十几条消息全是程家骏——从“你在哪儿”到“你到底什么意思”,再到最后那句:“我妈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早上还要煮饺子呢。”
沈明薇看着那句“煮饺子”,眼睛都没眨一下,只觉得讽刺得厉害。
原来她走了,他们最急的不是“你是不是委屈”,不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安全不安全”,而是“谁来煮饺子”。
她关灯睡觉,一觉睡到大年初一早上七点。手机一开,99+未接来电,程家骏的,孟桂香的,程有根的。她看了两眼,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刷牙。刷到一半,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们现在那栋别墅里,应该挺乱吧?
可乱不乱,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吃早饭时,她还是看了下消息。程家骏从凌晨五点开始就发:妈让你回来煮饺子。姐说你太不懂事。家辉说想吃你做的菜。你到底什么意思?再后来语气软下去:对不起,是我不好,回来吧,家里乱套了。
沈明薇把手机放下,继续喝咖啡。秦婉看她一眼:“他们找你?”
“嗯。”沈明薇说得轻描淡写,“说家里乱了,让我回去。”
秦婉没劝她大度,也没让她硬气到底,只问:“你想回吗?”
沈明薇想了想:“暂时不想。”
“那就不回。”秦婉把一碗虾饺推到她面前,“先吃。你想做什么,咱们再说。”
中午他们去商场给沈正平挑件羊绒衫,秦婉也顺便买了条围巾。商场里暖气足,沈明薇走着走着,手机来了个陌生号,她接了,是孟桂香。
孟桂香一上来就带哭腔:“明薇啊,妈跟你说,昨天是妈不对,妈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回来吧,家里真乱了,家芳说要走,家辉也要走,你公公脸都黑了,家骏也不说话……”
沈明薇停在一家围巾店门口,玻璃橱窗里挂着一排浅色羊绒,柔软得像不属于人间的东西。她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心里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觉得这哭声来得太迟了。
“妈,我在陪我爸妈逛街。”她语气平静,“我妈在挑围巾。”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哭腔一下收了回去,声音变得尖:“你还有心思逛街?你是程家的媳妇,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跑出去逛街,你让别人怎么看我们程家?”
沈明薇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很轻,但足够冷。
“妈,”她说,“我是程家的媳妇没错,可昨天是您和爸让我回娘家的。现在我就在娘家。您说的规矩,我照做了。有什么问题吗?”
孟桂香噎住,接着又开始搬苦:“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就想团圆,你这样走了,这年还怎么过?”
沈明薇说:“您一家七口人呢,怎么过不了?厨房里东西都有,冰箱里菜也够。实在不会做,点外卖也行。”
孟桂香急了:“我不会用你们那灶,什么电磁炉、烤箱——”
“那就学。”沈明薇说,“或者让家芳姐做。她在家不做饭吗?”
“你——”
“妈,我这边忙,先挂了。”
她挂得很干脆。秦婉在旁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问她:“谁啊?”
“婆婆。”沈明薇说,“让我回去当保姆。”
秦婉没骂人,也没叹气,只伸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那就别回。”
大年初二下午,沈明薇终于回了程家骏一条消息,只回了一个字:“嗯。”
程家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秒回:你在哪?我去接你!
沈明薇发了定位。
程家骏看到定位时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那地方,临江大平层,本城最贵的那一片。他以前只听人说“沈家条件不错”,直到这一刻才突然明白,“不错”只是客气话,实际是两个世界。
他开车过去,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沈明薇下来的时候穿着米色大衣,头发披着,气色很好,像压根没被那顿年夜饭伤到。
“走吧。”她上车,语气淡淡的。
一路上程家骏几次张嘴,最后都把话吞回去。他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说“对不起”显得苍白,说“我妈不是故意的”更像狡辩。他只能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
回到别墅,门一开,沈明薇就闻到一股混乱的味道:零食袋、一次性杯子、烟味、孩子的汗味混在一起。客厅里一片狼藉,瓜子壳在地上散着,茶几上堆着吃剩的果皮。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声,大姑姐程家芳正站在水槽前洗碗,脸色难看得要命。
孟桂香坐在沙发上,看见沈明薇进门,立刻挤出笑:“明薇回来了?”
沈明薇点头:“妈。”
她没多说,直接上楼。推开主卧门的那一刻,她脚步停住了——衣柜门开着,她的衣服被挤到一边,床头柜上放着不属于她的护肤品,梳妆台上还有半杯喝剩的水,床上被子皱得像被人随手揉过。
她站了两秒,没有发火,也没有喊人,只转身下楼。
“妈,”沈明薇站在楼梯口,语气很稳,“楼上房间里的东西,请您收一下。二十分钟后保洁公司的人来,全屋清洁。”
孟桂香一愣:“大过年的清什么洁?”
沈明薇说:“我家,我请保洁,不需要理由。您的东西,自己收好。”
她说完就掏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大,却一句句敲在客厅里每个人耳朵上。四十分钟后,保洁公司的人带着工具进来,两位阿姨一个师傅,动作麻利,把楼上楼下都清了一遍。那些不属于这个家的蛇皮袋、乱塞的衣服、旧拖鞋,一样一样整理、打包、放到门口。
孟桂香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又不敢。程家芳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最后还是转开了头。程家骏整个人像被钉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清洁结束后,沈明薇又让人送来一批新的床品、毛巾、杯子餐具、拖鞋。旧的全部打包处理。她做这些时不急不躁,甚至还问保洁阿姨“消毒要不要再补一遍”,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家务。
可所有人都懂,她不是在收拾,她是在把“你们可以来”改成“你们别越界”。
傍晚,程家骏把家里人送走。走的时候孟桂香还想挽回点脸面,挤着笑说“明薇别往心里去”,沈明薇只点点头:“妈慢走。”不送到门外,也不客套留饭。
门关上的那一刻,别墅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沈明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家里恢复了原样,甚至比原来更干净。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三张一百块钱。她把它们放到茶几上,平平整整地压在玻璃面下,像压住一段荒唐的证据。
程家骏从楼上下来,看到那三张钱,脸色一下变了:“明薇,你这是……”
沈明薇看他一眼:“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个纪念。”她语气不咸不淡,“免得我以后忘了,那晚你爸怎么把我打发走的。”
程家骏喉咙像被堵住:“我……我那晚不是——”
沈明薇打断他:“程家骏,我们谈谈。”
他们坐在沙发两端,茶几上那三张钱像第三个人,冷冰冰坐在中间。沈明薇没哭,也没骂,她只是很认真地问他:“这是我们的家,对吗?”
程家骏点头:“对。”
沈明薇接着问:“那为什么你妈一进门就安排房间?为什么她能决定谁住哪间?为什么她能开口让我让出主卧?你爸能拍钱让我走?而你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
程家骏的脸红了又白:“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没反应过来。”沈明薇看着他,“你是觉得——反正沈明薇会忍。”
程家骏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突然意识到,她说得对。他一直以为她脾气好、懂事、能扛事,所以他把所有麻烦都丢给她。他不吵架就等于“家庭和睦”,她不闹就等于“没事”。他把她的沉默当成可用资源,一次次消耗。
沈明薇说:“程家骏,我嫁给你,不是为了给你家当台阶。你孝顺父母我不拦,但你不能拿我的尊严去换你家的面子。那晚你爸拍出来的不是三百块,是在告诉我:你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你只是个能被打发的人。”
她停了停,声音很轻,却更扎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句话都没说就走吗?因为我突然发现,解释没用。你们等的不是我的道理,是我的服从。”
程家骏眼眶发热:“明薇,对不起。”
沈明薇摇头:“我不需要你说对不起。我需要你做选择。”
“什么选择?”
“以后你爸妈来,提前打招呼;住哪间,我来安排;谁要动我家的门、动我家的房间、动我家的东西,先问我。”她看着他,“你能做到,你就跟我过。你做不到,那我们就别折腾了。”
程家骏点头点得很重:“我能。”
沈明薇盯着他几秒,没再逼他发誓。她站起来,把那三张钱收进抽屉里,抽屉合上时“咔哒”一声,像某种定格。
那之后,事情并没有立刻变得多温情,日子也没突然像电视剧一样甜起来,但确实不一样了。
正月初五,沈明薇带程家骏去沈正平和秦婉家吃饭。程家骏进门时拘谨得像第一次面试,手心都是汗。沈正平没摆脸色,也没拐弯抹角,就一句:“那三百块的事,明薇跟我们说了。”
程家骏端着茶杯,指尖发抖:“爸,是我没处理好。”
沈正平看着他:“我不是要你跪着认错。我就想知道,你打算怎么过日子。夫妻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立场。你要是永远站在你妈那边,让明薇当缓冲垫,她早晚有一天会不要你。到那时候,你再来后悔没用。”
秦婉在旁边把菜端上桌,语气平静:“我们不拦你们过,也不逼你们离。只一句话——明薇回我们家,永远有地方住。她不需要忍到没路走才回来。”
这句话没有威胁,却像把门打开给程家骏看:你看,她不是离不开你,她只是愿意和你过。
程家骏那天回去后,第一次给孟桂香打电话,话说得很硬:“妈,以后你们来要提前说,住哪间我和明薇安排。你们要是再在她面前摆谱,我就不接你们来。”
孟桂香在电话那头骂他“娶了媳妇忘了娘”,程家骏没吭声,等她骂完才说:“我没忘。可我也不能把我老婆当成你们发泄的地方。”
那天晚上沈明薇在厨房洗杯子,听到他在阳台打电话,没插嘴。等他挂断,她只问一句:“说清楚了?”
程家骏点头:“说清楚了。”
沈明薇“嗯”了一声,没夸他,也没感动得掉眼泪。她只是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倒扣在沥水架上,像把日子重新摆回它该有的位置。
元宵节那天,家里又恢复了平静。沈明薇在厨房包汤圆,程家骏在旁边学着捏,捏出来的一个个歪歪扭扭,她看一眼就笑:“你这包的是馄饨吧?”
程家骏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再练练。”
门铃响了,程家骏去拿快递,回来递给她:“给你的。”
沈明薇拆开,是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碗,八只,碗底印着字,连起来是“百年好合,阖家安康”。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明薇,上次的事是我不对。这是赔礼。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婆婆。
程家骏在旁边小声解释:“我妈不识字,她让镇上的老师帮她写的。”
沈明薇没说“原谅”,也没说“算了”,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把碗放回盒子里,淡淡说:“先放着吧。”
程家骏有点紧张:“你……还生气吗?”
沈明薇抬眼看他,语气很平常:“气是会消的,但记性得长。”
她转身把汤圆下锅,水一滚,白胖胖的汤圆浮上来,像终于肯抬头的东西。她盛了一碗递给他:“吃吧,凉了不好吃。”
程家骏接过来,低声说:“明薇,谢谢你。”
沈明薇没接话,只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烟花在夜空里炸开,映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影晃动。客厅灯光暖着,腊梅还开着,淡香在空气里绕一圈又一圈。
她突然很清楚——这依旧是她的家,从一开始就是。谁来过年都行,谁来住几天也可以,但前提是,别把她当成可以随手推出门的人。
那三百块钱,她还留着。
不是为了翻旧账,而是为了在某个她又想“算了”的时刻,提醒自己:算了可以,但不能一再把自己算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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