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张有粮
那年他三十四岁，在镇上扶贫车间招工被拒了。
人家问他会啥。他说会开三轮，会修摩托，会砌猪圈，还会一点电焊。
人家笑着点点头，让他回去等通知。
三年后，他的电话成了方圆三十里的“技术热线”。
这个故事，关于一把刀。
01
张有粮把三轮摩托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上听了五分钟。
声音是从老周家的烘干房里传出来的。哒、哒、哒哒哒——机器响得跟打摆子一样，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老周蹲在门口抽烟，脸黑得像锅底。
“还没弄好？”张有粮问。
老周摇摇头，把烟头扔地上：“厂家的人下午才到，这一炉苗子怕是要废。”
那是开春的烟苗，一炉值小两万。
张有粮下了车，走过去。那是一台空气能热泵，广东造的，他在网上见过，但没修过。线路板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能看懂几个：风机、化霜、高压保护。
他围着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压缩机。
“你搞得懂？”老周问。
张有粮没吭声。他把机箱盖子拆了，里面落了一层灰。他用手指头扒拉了一下线路，发现有一根线松了，接头的地方烧得发黑。
“有老虎钳没？”
老周愣了下，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钳子。
张有粮把线剪断，剥开皮，重新接上，用绝缘胶布缠了三圈。他把盖子装回去，说：“你开机试试。”
老周按下开关。机器响了两声，嗡嗡嗡地转起来，声音稳了。
“好了？”老周不敢相信。
“不一定。”张有粮指着那块烧黑的接头，“线松了，打火，把板子烧了就麻烦。现在能用，不知道能顶多久。”
老周长出一口气，递了根烟过来：“厂家来一趟，路费加油钱要六百。你这是救我一炉苗。”
张有粮没接烟，说自己有。他蹲下来，把那块线路板拍了几张照片，又看了半天上面的字母。
“这是什么东西？压缩机？”
“谷轮。”老周说，“美国牌子，贵。换个新的要七八千。”
张有粮点点头。他记住那个牌子了。
那是去年开春的事。
02
今年腊月，张有粮在镇上的铺子开了张。
铺面不大，二十来个平方，门口支了块牌子：空气能维修。底下写了一行小字：专业维修烘干房、猪场、热水工程。
方圆三十里，只此一家。
这天下午，他在铺子里蹲着拆一台旧压缩机，门口有人按喇叭。抬头一看，是辆白色的皮卡，车上下来个人，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四十来岁，面生。
“张师傅？”
张有粮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是跳马的，姓陈，开了个苗木场。”那人递了根烟，“我那四台机子，有一台老是化霜化不干净，找了两个师傅都没搞好。有人说你搞得定。”
张有粮没马上接话。他把烟夹耳朵上，问：“什么牌子？”
“美的。”
“哪年的机子？”
“一九的，用了三年。”
张有粮想了想：“化霜探头坏了，或者板子逻辑乱了。你得把机子型号发给我，我看看再过去。”
那人掏出手机，翻照片。张有粮蹲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铭牌，点点头。
“我明天一早过去。”
第二天去，两个小时把问题找出来了。不是探头坏，是安装的时候管子没包好，保温破了，化霜的时候冻住了。张有粮让陈老板买了新保温棉，重新包了一遍，又调了一下化霜参数。
“多少钱？”陈老板问。
“你看着给。”
陈老板掏出四张红票子。张有粮数了三张，把剩下一百塞回去：“够了。”
陈老板愣了一下，把他送到门口：“我听老周说你也没正经学过，都是自己琢磨的？”
张有粮上了三轮摩托，打着火，想了想：“是没学过。”
“那你这手艺咋来的？”
张有粮没回答。他挂上档，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走了。
03
开出去二里地，路过一片油菜田。
田埂边上有个老头蹲着挖冬笋，旁边停着一辆旧摩托车，后座绑着把锄头。张有粮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开。
他想起十年前在广东打工。
流水线上拧螺丝，一天拧一万个。后来厂里买了自动拧螺丝的机器，他连那一万个都没得拧了。回来之后，什么都干过，什么都没干长。
修过摩托，砌过猪圈，帮人收过稻子，去镇上卖过菜。
他娘说他：你这手艺学了一大堆，哪样能养身？
他没吭声。
那辆破摩托车现在还扔在老屋院子里。发动机是他自己修的，修了三回才修好。
第一回拆开装不回去。
第二回装回去多了三个零件。
第三回才能骑。
修好的那天晚上，他把摩托车骑到镇上，绕着转盘转了五圈。
他娘问他转什么。
他说没转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辆破车能跑起来的时候，他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
不是因为省了那八十块钱修理费。
是因为那三个装错的零件。
04
过了年，他想去株洲进一批配件。
那边的机电市场比长沙便宜，他去年去过两回，熟了。翠芳说三十好几了还折腾什么。他说三十四了。翠芳说三十四不也是三十。
他没争。
他把那辆三轮摩托擦了一遍，链条上了油，气打了足。发动的时候，机器响得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天还没亮透他就出发了。
路过昭山的时候，湘江上起了雾，看不见对岸。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看了看江面上那些慢慢动的船。
他想起那年拆那辆破钱江，装回去多出三个零件，又全拆了重装。
翠芳问他折腾啥。
他说，磨刀。
雾散了。
他拧了拧油门，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进阳光里。
往株洲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他靠边停了车，掏出来看。
是个陌生号码。
“喂，张师傅吗？我是暮云的，开了个养猪场，我那几台热泵……”
张有粮听他说完，问了牌子、年份、啥毛病。
“下午我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太阳出来了，晒在背上，有点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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