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气收入不断下滑，俄罗斯重拳打击“影子经济”

文/张弘

2025年12月8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战略发展与国家项目会议上，明确要求加速推进“经济净化计划”，重拳打击“影子经济”。俄计划在三年内将“影子经济”占国内生产总值（GDP）比重降低1.5个百分点，以推动税收显著增长并强化国家经济安全。

自苏联解体以来，“影子经济”始终是影响俄财政健康和市场秩序的顽疾。据相关机构估算，“影子经济”占俄GDP的比重常年维持在15%左右，每年造成数万亿卢布的财政税收流失，严重挤压合规企业的市场生存空间，加剧社会分配不公。俄此次启动整治行动，欲精准聚焦跨境灰色交易、现金非法外流、商品走私、增值税逃税等核心痛点，这也折射出其经济发展现状和面临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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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8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在战略发展与国家项目会议上，明确要求加速推进“经济净化计划”，重拳打击“影子经济”。

长期顽疾

“影子经济”又称地下经济，是指国家无法对其实行税收管理与监控的非正规经济和非法经济。20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后俄进行激进式经济转型，以“休克疗法”推行私有化。在这一过程中，很多国有资产被低价处置，加上法律监管存在巨大漏洞，权力寻租与资产掠夺问题频发，为“影子经济”滋生提供了土壤。同时，“休克疗法”引发恶性通胀、生产衰退与工资拖欠问题，企业与民众为维持生存，纷纷转向非正规交易与非正式就业。这一时期，“影子经济”爆发式扩张，一度占GDP的45%左右，并同腐败现象和寡头经济深度交织。在联合国与经合组织1997年发布的相关统计排名中，俄“影子经济”占GDP的比重仅次于秘鲁，位居全球第二。普京2000年3月首次当选总统后，大力开展整治行动，持续优化营商环境，“影子经济”规模快速收缩。目前，据俄学界与主流研究机构测算，“影子经济”占GDP的比重处于15%～20%区间，对应经济规模约为30万亿至40万亿卢布，增值税逃税、企业以“信封工资”形式避税、跨境灰色交易是“影子经济”的主要表现形式。

整治举措和战略考量

此次俄出台了十大核心政策整治“影子经济”，覆盖跨境贸易、零售业态、金融监管等关键领域。具体举措包括：强化跨境资金管控，严禁来源不明的现金卢布与金条出口，个人携带超过100克黄金出境必须履行申报流程；加强欧亚经济联盟框架下的跨境贸易监管，严厉打击走私与灰色清关行为；规范零售市场与自雇群体经营；加大金融监管力度，取缔地下钱庄、打击非法借贷活动，强化加密货币交易的反洗钱与反逃税监管，要求虚拟货币交易平台与银行系统完成数据对接；针对建筑、物流、进口商品销售、烟酒市场等增值税逃税高发领域，开展多部门联合专项稽查行动。

在西方制裁加码、自身油气出口收入持续下滑的背景下，俄打击“影子经济”有多重战略考量。首先，扩大应税收入规模，缓解财政增收压力。受西方油气领域制裁与国际油价大幅波动影响，2025年俄油气相关收入总计8.48万亿卢布，同比下滑23.8%。与此同时，国防开支、社会保障等刚性财政支出持续攀升，联邦预算赤字与政府债务规模不断扩大。2024年俄联邦预算赤字规模为3.47万亿卢布，赤字率为1.7%，2025年赤字规模达5.645万亿卢布，赤字率为2.6%。

同时，打击“影子经济”也是为了配合近年来的大幅加税政策。为实现财政开源节流，俄近两年相继推出多项税制调整政策：2025年1月1日起将企业所得税税率从20%上调至25%；2026年1月1日起将增值税税率从20%提高至22%；分阶段降低简化税制下中小企业增值税起征点，2026年从6000万卢布降至2000万卢布，2027年降至1500万卢布，2028年降至1000万卢布。大规模税率上调可能使大量正规经营主体转入地下，进一步扩大“影子经济”规模，因此俄政府在加税的同时，将财政增收的突破口转向“影子经济”治理。俄财政部测算数据显示，通过系统性打击“影子经济”，三年内计划为联邦预算额外创收1万亿卢布。

其次，维护市场公平竞争，提升经济运行效率。“影子经济”主体通过逃税、无证经营、走私等非法手段获取竞争优势，严重破坏市场公平竞争环境。同时，大量非正式就业人员无法纳入正规劳动统计体系，既导致社会人力资本积累不足，也影响宏观经济政策制定的精准性。此外，“影子经济”常与腐败、洗钱、资本非法外逃等违法犯罪活动深度交织，严重危害社会秩序与国家金融安全。2022年之后，俄跨境灰色交易与现金非法外流问题愈发突出，成为本轮治理的重点打击对象。

第三，提升经济应对西方制裁的韧性，保障“战时经济”平稳运转。为增强国民经济抵御西方制裁的能力，俄不断强化国家对产业链、供应链与资金体系的掌控力度。此番整治行动，俄意图阻断“影子经济”向能源、军工、粮食等国家战略产业的渗透，避免核心资产与关键供应链遭到非法干扰，保障“战时经济”体系的安全运转。2022年3月起，俄央行为稳定金融市场，出台个人向境外外汇转账限制措施。但实物黄金凭借匿名性、易携带、“硬通货”的属性，近两年成为俄资本外逃与洗钱活动的主要灰色领域。2022～2023年，约20至25吨金条通过非法渠道流出俄。俄希望通过整治行动严格管控黄金非法出境，有效稳定卢布汇率，维护国家外汇储备安全。

最后，筑牢国家经济安全防线，防范外部势力渗透。在西方制裁持续升级的背景下，俄部分企业为规避制裁，将经营活动转向灰色贸易渠道，客观上为“影子经济”的滋生蔓延提供了土壤。“影子经济”的资金流动与贸易往来缺乏有效监管，极易成为外部势力渗透的隐秘通道。俄欲通过此次行动强化国家对经济的宏观管控能力，削弱外部势力对国内经济的干预。同时，通过规范跨境交易、收紧资本流动管制，大幅提升俄经济体系的稳定性与抗风险能力。

打击“影子经济”与大规模税制调整协同发力，标志着俄财政政策迎来重大转向，政策导向从过往的民生优先、效率优先逐步转向安全优先，也意味着科技创新企业和中小企业的税收优惠时代将落幕。总体而言，俄通过打击“影子经济”，将有效扩充财政税收来源，提升国家经济的安全性与稳定性，但会让国内经济面临一定阵痛，并将显著加重中小企业的税负负担，部分经营压力可能会传导至消费端，进而推升民生成本。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